醫生!救場——
“原來如此——你叫做露啊。”
左見鳴顧不得自己濕透了的衣服, 喃喃出聲。周身浮動的契約靈紋漸漸收攏,逐漸沉入皮膚之下。
契約靈紋完全沉入皮膚後,他突然感覺到一股暖流在體內湧動。
這種感覺像是溫泉水從四肢百骸穿過, 緩緩滲透進入骨髓乃至五臟六腑。
左見鳴聽見自己的心臟傳來有力而平穩的鼓動聲響,身體又輕盈了一分,有那麼兩秒,幾乎錯覺自己不被地心引力束縛。
他不自覺眨了眨眼, 眼前的一切似乎多了層微妙的明晰感,就連月光灑落在地上的紋路也能看到細膩的流動。
“嗡”
小飛蟲振動翅膀的聲響。
下意識地伸手輕輕一握, 那隻在大冬天仍不知疲倦的小飛蟲精準地出現在了他的手心收攏之處,造成的視覺效果就像是它主動飛進左見鳴的掌心。
聽力、視力、嗅覺——能清晰地感受到身體的感知覺得到了明顯提升。
或許因為水劍客是最終形態的異獸,契約帶來的反哺更加顯著。
這也是契約禦獸師被公認勝過膠囊禦獸師的一大原因。
到了高階異獸對戰的賽場,普通人連異獸的行動都無法看清,又談何指揮呢?
而契約禦獸師通過深度契約與異獸建立精神聯結,再加上反哺提高身體素質, 能更直觀地感受到異獸狀態與意圖,指揮的精準度和反應速度自然要更勝一籌。
鬆開手,小飛蟲披著月光在空中繞個圈,迅速地冇入黑暗中。
他朝水劍客微笑, 然後抱住它:“露, 謝謝你——”
“露比。”
水劍客愉悅地鳴叫出聲,胸鰭輕輕拍打左見鳴的胸肩,再貼了貼他的臉頰。
在水劍客這一異獸種族中, 它們對自己的夥伴表達親近和喜愛時, 便會輕輕摩擦對方的臉部, 近距離地交換對水流的感受。
這種舉動,毫無疑問便是水劍客接納了左見鳴的象征。
水珠在臉上滾動, 帶來的癢意叫左見鳴情不自禁發笑。
才從衣服裡鑽出來,寄居童子也被水劍客一通亂蹭,不禁虎軀一震,暈乎乎地鑽回影子裡。
黑影擦汗:感覺要被親死咕嘻…!
徹底失去烏雲阻礙,月亮越發清亮,毛毛刺蝶看向水漂漂。藍色水母在空中漂浮,身體隨著夜風微微地起伏。
月亮透過它的身體,在左見鳴臉上留下一個淡淡的藍色光暈。
“水漂漂——”
少年抬起頭,眼眸倒映出月光的清輝,恍若湖水漣漪般閃爍著,他有一雙明亮而真摯的眼睛。
水漂漂在他的眼中看見了自己。
猶豫的自己。
“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嗎?”
人類輕輕地問。
同人類打過交道,水漂漂當然能從他臉上看出不言而喻的希冀,被蠱惑般往他的方向飛了飛。
水漂漂停在左見鳴麵前,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它知道左見鳴不是壞人,對它也一直都很好。
但成為人類的契約異獸,某種意義上而言就是被奪去自由吧?
從此以後,隻能看見禦獸師看見的天地,隻能去往禦獸師想要去的地方。
與禦獸師契約,對於某些異獸而言,契約帶來陪伴,帶來溫暖和力量。但對另一些異獸來說,陪伴意味著束縛,得到了溫暖和力量,便相應的失去了自由。
水漂漂喜歡左見鳴,它願意和左見鳴成為朋友。
“露比……”
快答應嘛。醫生朝它投來期待而催促的目光。
臭醫生,催什麼催咪啦!
撅起嘴,水漂漂裝模作用地用觸手撥弄一下傘狀體,眼神亂飛,彆扭地說出自己的名字。
娜迦。毛毛刺蝶落在左見鳴頭上,叫出水漂漂的名字。左見鳴像一隻濕漉漉的小狗,看向水漂漂的目光幾乎像電影特效那樣一幀幀亮起來。
“咪啦——”
但是,我不想要契約。
水漂漂避開左見鳴的視線,此刻的心情,就像是重回海洋。
它還像是當初那個年幼時的自己,在深海的裂縫前徘徊,想要進去,又無比地恐懼。
如果進去,或許會被吃掉,或許會看見不一樣的東西。
但無論如何,那是隻有進去之後才能看見的。
如果不契約,大概就不能繼續留下來,和他們一起玩了吧?
不願迎來那樣的結果,也害怕從左見鳴眼神中看見失望。水漂漂不自覺往後飛了一飛,觸手糾結地纏在一起。
“娜迦,”它的名字被清亮的嗓音念出,一隻溫暖的手輕輕地托住它,“為什麼想回到大海呢?”
左見鳴靜靜地看著水漂漂,眼中隻有溫暖與理解。
能夠成為一路相互扶持的異獸夥伴,當然是好事,但如果不能,那也不妨礙他們在這短暫的同路中,相互瞭解,相互欣賞,度過一段輕鬆美好的時光。
——可他還是想要爭取。
所以他這麼問了,詢問水漂漂回去海洋的想法。
“咪咪啦……”
想要找到進化的辦法。
沉默許久,水漂漂發出聲音,抬起傘狀體,同左見鳴對上視線。
它在左見鳴麵前,在其他異獸麵前,終於卸下了自己全部的偽裝。它的神情不再有精心調整出的無害,從前目光中的算計同揣測也通通消匿於夜中。
失去了這些,水漂漂像千萬個平平無奇的異獸那樣普通。
——乃至弱小。
不進化,就會像海洋裡那些成千上萬的普通魚類一樣被吃掉。
也正因為弱小,纔要千方百計地從人類那裡騙取食物。這是它賴以生存的唯一手段。
同族告訴它,隻要進入深海的裂縫,再平安無事地離開,就能夠進化。
但它太弱了,弱到連心靈上也一點都不強大,從來都隻敢在遠處望去一眼。
“咪咪啦——”水漂漂悄悄地告訴左見鳴,它一點也不想要進入海溝。
因為它是膽小鬼,很怕死的。藍色水母在空中吐了吐舌頭。
“我們可以幫你找!”左見鳴認真道,“水漂漂的進化形態是大王水母對不對?人類的研究員一直在尋找你們的進化方法哦。”
目前為止,人類契約、收服的大王水母都不是從水漂漂形態就開始培育的。再加上水漂漂這一異獸並不強力,在如此眾多的研究項目中,也屬於是冷門的存在,因而遲遲冇有發現水漂漂的進化條件。
——當然,更重要的原因是,水漂漂它們自己也對此一知半解。
“人類很多的,就像大海裡的磷蝦一樣多。”
他絞儘腦汁地誘惑水漂漂,“有生之年,絕對能夠發現的。”
一直充當翻譯官的毛毛刺蝶忍不下去了,一敲左見鳴腦袋:“毛毛毛、毛!”
笨蛋見見,快告訴它,不契約也沒關係啊——
“咪啦?!”
不契約也沒關係嗎?水漂漂睜大眼睛,少有的表現出了純真的姿態。
“不契約也沒關係!”又被毛毛揪掉一撮毛,左見鳴痛得眯眼,大喊出聲,“我想要和你成為夥伴,但不意味著一定要契約!”
“這是自由夥伴關係哦!”
如果感到害怕,就算逃跑也沒關係。
如果覺得不自在,就算離開也可以——因為我們是夥伴,我會祝願你一路順風,旅途順利。
“在找到進化的方法前,不如試試看和我們呆在一起吧。”
左見鳴再一次伸出了手。
我是很弱、普通到大海裡隨處可見的水漂漂,這樣也沒關係嗎?水漂漂問。
左見鳴毫不猶豫地回答:沒關係。
“雖然世界上有很多水漂漂,但是我認識的娜迦隻有一個。”
“我想要,和我認識的娜迦成為夥伴。”
所以,不用害怕,不用憂慮,快樂地走一段同路吧。
“咪咪啦……”
水漂漂輕輕地說,聲音中帶著猶豫,卻也透出一絲釋然。它緩緩地靠近了左見鳴,那般努力地鼓起勇氣。
它願意相信左見鳴。
“嘭——”
身後,春節的煙火在夜空中驟然綻放。五彩斑斕的光芒瞬間照亮了整個夜空,像是將這片寂靜的天地都點亮了。
煙花在空中盛開朵朵絢爛的花朵,爆炸出的光輝映照在水漂漂的傘狀體上,折射出一層層柔和的光暈。
水屬性異獸的觸手,一點一點地搭在了人類的手上。
啪嗒啪嗒的,淚水滴落在衣服上。
“煙花很漂亮吧?”人類柔和的聲音輕緩舒服,裝作不知道手背上傳來的溫熱。
一點點漂亮吧……隻有一點點。
水漂漂低著腦袋,試圖收起眼淚,幸好夜空突然綻放的煙火奪取了大家的注意力。
左見鳴、毛毛刺蝶和水劍客,甚至樓上一直偷偷看熱鬨的張曼麗一家也看向了空中綻放的煙火。
此時此刻,隻有寄居童子從左見鳴的外套腕口探出腦袋,被水漂漂大滴大滴的眼淚打了個正著:“……咕嘻嘻?”
黑影遲疑:你是太高興了嗎咕嘻——
“咪咪啦!!”
被看見哭泣的樣子,形象全毀,水漂漂惱羞成怒地吐出一股水槍。
事實證明,不僅是人類在極端憤怒時能爆發出超強力量,異獸也可以。
猝不及防被噴全身,再一次濕身的左見鳴:……
“阿秋!!”
這倒黴孩子,終於在新春煙火下,打響了今年第一個噴嚏。
水漂漂:……成為同夥第一天就把老大弄感冒了要怎麼處理?
同樣是水漂漂:醫生!救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