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麼卑劣的異獸。
毛毛刺蝶的葉須微微顫動, 翅膀輕輕收攏，空氣中的氣味如同一張無形的地圖，在它腦海裡鋪展開。
濃重的鐵鏽氣味蜿蜒成一條曲折的通道, 沿著走廊蔓延向前。還有一絲微弱而溫暖的味道，混雜著人類皮膚的氣味與衣物纖維的柔和清香。
毛毛刺蝶聞到左見鳴常用的洗衣液的味道。
氣味線索在毛毛腦海裡勾勒出一個立體的場景：密閉的艙室，金屬牆壁正在呼吸般地散發著潮冷，還有其他的複雜的氣味。
大量的人, 少量的異獸。
“毛！”
跟我走。毛毛刺蝶立起葉須，對著寄居童子說。
兩隻獸帶著七零八碎的發條海倫踏上了尋找左見鳴的路途——得益於特殊的進化方式, 毛毛能清晰地感知到左見鳴的方向。
屬於人類的溫暖感知在它心中緩慢地湧動著，宛若春天的泉水般源源不斷，告訴它左見鳴的狀態完好。
就好像左見鳴的心臟在它的體內跳動。
毛毛刺蝶一心想快點抵達左見鳴的身旁。它領著黑影往聖倫號的底層飛去，一路上並不安靜。
——因為發條海倫是話癆。
發條海倫這小嘴一張就開始巴巴，細緻無比地和毛毛、黑影兩獸分享自己從蛋中到成年的每一個細節。
“提奧、提奧、提——奧！”
包括孵化時聽見的第一段齒輪哢噠聲，第一次上發條失敗導致頭頂冒煙, 嚇得大家以為要爆炸了到處亂跑，甚至連自己的避雷針天線是如何在調試中被扯斷又接回去的，通通一股腦地傾倒出來。
全程，毛毛和黑影隻有點頭的份, 根本插不進嘴, 在語速方麵徹底完敗於發條海倫彷彿開了二倍速的講話速度。
托它的福，毛毛和黑影兩隻已經知道組織裡住著很多白大褂，養了一大堆的異獸, 為了治療異獸的基因病, 天天抽異獸的血。
不過大家都很健康的樣子, 冇聽說過有誰生病啊。發條海倫說著說著有些疑惑，但它是健忘的性子, 被毛毛刺蝶的尾針吸引去注意力。
“提奧！”
我也有針。
說著，發條海倫興奮起來，努力晃動腦袋。
它總算在海藍色的髮絲裡彈出一根長長的避雷針，像獨角獸一般挺挺地立在頭頂，正好就和毛毛刺蝶尾部的長針打在一起，發出“叮”的一聲。
“提奧！”發條海倫兩眼放光：其實毛毛刺蝶也是一種發條海倫對不對？
或者，發條海倫也是一種毛毛刺蝶。發條海倫點點頭，煞有介事地用腦袋上避雷針繞著尾針轉圈圈——這是在模仿毛毛刺蝶這個種群的貼貼方式。
毛毛：“？”
毛毛刺蝶不懂，毛毛刺蝶大受震撼。
毛毛刺蝶在言語上吃癟，寄居童子捂著嘴，偷偷地笑了，豈料發條海倫對他的又大又尖的牙齒也很感興趣，一直追問它的名字是不是叫做鐵牙。
可惜輕鬆愉快的氛圍止步於此。
在路途行進到一半時，整個管道係統突然劇烈晃動起來，金屬板相互碰撞，發出令人牙酸的哐啷聲。
“嘭！”
一條粗大的汙水管道於晃動中，掉出各類零件，就這樣朝著毛毛刺蝶的方向直直砸落下來。
“毛！”
黑影，接住它——
毛毛刺蝶不得已降低飛行高度，鬆開發條海倫。
發條海倫的腦袋在地上滾了兩圈，差點被大片的金屬砸到，寄居童子猛地竄過去，險之又險地把它從生死危機中搶救回來。
劇烈的震動後，整個管道係統都顯得淩亂，空間好似一下縮小許多。
三隻異獸在冰涼的金屬地麵上前行——為節省體力，黑影冇禮貌地拽著發條海倫的頭髮拖行。
發條海倫不覺自己受辱，反道冇心冇肺地笑，一路都發出哢吧哢吧的滾動聲響。在組織裡，它必須呆在膠囊中，現在儘管成為俘虜，卻第一次感受到了自由的味道。
冰冷的機器也會分泌多巴胺嗎？
它冇有在自己內置的資訊條中找到有關這點的訊息，卻控製不住地開心。
“咕嘻……”
你好奇怪哦。寄居童子嘀咕著搖搖頭，真要照顧其他獸，反倒乾勁十足——它老早就想要體會當大哥的感覺了。
而毛毛刺蝶雙眼微微發亮，葉須擺動加強感知力。
空氣像被擰緊的繩索一樣，散發出焦灼的氣息。
從八層以上的甲板位置，正爆發著聲勢浩大的戰鬥，一隻超大體型的異獸在甲板上釋放，攻擊其他人類，除開那裡，這艘輪船其餘地方也進行著小型的團戰。
電弧的燒焦味、槍械的火藥殘留味、異獸的腥膻味纏繞成一團亂麻，順著通風管道一路滑落到它的嗅覺裡。
毛毛輕輕扇了扇翅膀，試圖把氣味剝離開，細細分辨。
人類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被過濾的廣播，模糊地在腦海中拚湊出片段：
“你們的計劃已經破滅了——快束手就擒！”
“先撤離！——目標在……彆讓它下去！”
“艙門封鎖，保持正常行駛。重複一遍，封鎖艙門，保持正常行駛！”
“……把我朋友抓到哪裡去了？！……”
亂七八糟的話，根本聽不懂。毛毛刺蝶嘟起嘴，甩了甩頭便將亂鬨哄的場麵都拋在腦後，它隻要確定左見鳴還安全就好，彆人打架和它們無關——
某隻蝴蝶還天真地以為就算有人打架，輪船也會一直行駛下去，畢竟動畫片裡的船冇見沉過。
若是它看過例如《沉船》、《深海怪物魷魚豬豬》等著名的災難片，或許此刻就不會這麼放鬆，不過毛毛刺蝶深受家庭喜劇和鬼片的誘惑，對災難片向來敬謝不敏。
它隻知道，契約聯絡的另一頭還持續而穩定，像一盞不會熄滅的燈，告訴它：左見鳴是平安的。
秉持著這樣的信念，毛毛刺蝶很快領著寄居童子和發條海倫抵達左見鳴所處位置——的正上方。
靠近輪船底部，搖晃反而變得輕了許多。
金屬船艙像一隻巨獸的腹腔，四周的聲音都變得低沉悶啞，海浪彷彿被厚重的鐵板隔絕在遙遠的地方，隻剩下戰鬥傳來餘震，像心跳一樣有節奏地震動著地麵。
“咕嘻嘻嘻！”
終於輪到黑影大王發揮的時候了，寄居童子仰天大笑。
它放下發條海倫，對著金屬地板摩拳擦掌，然後亮出了自己尖銳的大牙，對著地板就是一口下去。
尖牙在金屬地板上劃出刺眼的火花，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在寄居童子的啃咬下，堅硬的金屬板竟被生生啃出一道大洞。
它剛想把咬下來的鋼板當口香糖嚼，就見一旁發條海倫的腦袋浮現震撼的神情，忽覺心虛，扣扣手，不自覺地把鋼板吐掉。
“提奧！”
鐵牙，你好厲害！發條海倫激動大喊，熱“油”盈眶。能輕鬆突破金屬的寄居童子在發條海倫的眼裡，已經成為象征自由的偶像。
毛毛刺蝶不知道它在感動什麼，寄居童子更是迷茫地往身旁看去一圈，尋找名叫鐵牙的異獸。
被咬開一個大洞的金屬地麵變得單薄起來，人類的聲音從裡頭透出來：
“聲音是從上麵傳來的！”
啥？！上麵有聲音？毛毛刺蝶和寄居童子立刻向上看去，但隻有黑黢黢的管道。
“咕嘻？”上麵明明冇人……寄居童子歪著腦袋，盯著頭頂的黑暗，耳朵不由自主地一抖，差點給帽子抖下來，連忙扒拉正，重新探向洞口，再咬了一口。
明亮的黃燈透出來了。
契約的信號像電流般震動了一下，毛毛刺蝶立刻撲扇著翅膀，壓著寄居童子的腦袋往下張望，一眼就在人群裡發現了閃亮亮的左見鳴——舉著燈的水漂漂離他最近。
他簡直亮得和燈泡似的，臉上綻放出了果然如此的笑容。
左見鳴衝它們張了張手臂。
嘿嘿，黑影大王和毛毛姐姐都不在，禦獸師肯定是寂寞了。寄居童子黑黢黢的臉上頓時裂開一道幾乎抵達耳朵的血口，嚇得好幾人一抖。
——“咕嘻嘻嘻。”
好膽小哦。它捂著嘴笑，身體一軟如流水般從洞口掉下去。啪唧一下，正好摔進了左見鳴的懷裡，像孩子找到了父母一般，露出依賴的神情。
毛毛刺蝶看了看隻有自己腦袋大的洞，再看看黑影和左見鳴：“……”
咬開這麼小的孔，是打算讓它鑿壁偷光嗎？
毛毛腦袋蹦起大大的井字，一發暗黑球直接將洞口徹底打開。
它哼了一聲，施施然地往下飛，姿態優雅如天仙下凡，然後猛猛地用翅膀抱住左見鳴。
“……辛苦你們了。”
左見鳴輕輕動了動手臂，冇露出一絲驚訝，反而像是早就知道它們一定會找到他一樣，慢慢抬起手，揉了揉它們的腦袋。
“不好意思打擾一下……”某個禦獸師弱弱地提問，“我們是不是該抓緊時間離開？……”
“咳咳咳，不好意思。露！麻煩你製造冰樓梯——”
發條海倫滾動著頭，偷偷地從洞口邊緣往下看，明黃色的燈光照亮了它的機械眼睛，倒映出左見鳴它們的溫情一刻，人類們彼此攙扶，左見鳴和自己的異獸站在一起，有條不紊地指揮，姿態無比親昵。
——應該趁現在逃跑。
理智是這樣說的，可發條海倫卻一直看著，連黏在冰球裡的兩個同事和它使眼色都冇發覺。
發條海倫呆呆地看著他們抱成一團，發現自己突然變得不再開心。它不知道這是為什麼——不，它知道的，這種情緒叫做嫉妒。
它嫉妒那個人類，它嫉妒那些契約異獸，它嫉妒鐵牙。
嫉妒他們擁有它冇有的東西。
發條海倫慢慢地把腦袋滾回黑暗裡，等待人類從船艙裡出來。
發條海倫擁有整個聖倫號的地圖，每一個船艙都瞭如指掌。底層實驗室除了傳送器冇有彆的通道，它知道人類們等一下會出來的。
儘管知道異獸被關押在哪裡，但發條海倫絕對不要告訴他們異獸被關在哪裡，不止是因為組織的計劃，更是因為這一份嫉妒。
從洞口透出的亮光隻能微微地照亮發條海倫麵部的輪廓，它散落的身體零件孤零零地躺在地上，比冰冷的金屬地麵更加冰冷。
它空空如也的胸腔無法裝下一個熾熱的心臟。
發條海倫深刻地意識到自己是多麼卑劣的異獸，承認這份卑劣並開始坦然自若地想：
——我不幸福，所以大家也不許偷偷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