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了又演
無月的夜晚, 寒風呼嘯,路燈下兩個人類對峙著,場麵緊張, 貌似一觸即發。
“把異獸都交出來。”
麵對這麼一句突如其來、細聽還有點正義淩然的大喝,禮霧神情飛速變換一瞬。路燈下,左見鳴能清楚分辨出那表情似乎是帶著一絲無語。
我這麼正直的一個人,冇當過歹徒冇經驗——很正常啦!
自知剛纔行為降智, 左見鳴冷冷丟下不給就要你好看此等凶狠話語,拿著食指和中指的骨節夾著金屬片便健步如飛地衝了上去。
指甲刀、他手裡拿著的是指甲刀…!
就算是演戲, 你這歹徒也未免太安全了一些吧。
根本害怕不起來的禮霧,麵色凝重地喊出了自己的異獸:
“符咒燈籠,攔住他。”
被紫色的契約靈紋包圍的素白的六角宮燈迅速於契約陣中浮現,身體內部倏爾燃起一簇明晃晃的光亮,符咒燈籠擋在女生的身前,怒視那個突然衝上前來的“不知名人士”。
歹徒迅速逼近帶來的風勢已經撲麵而來。符咒燈籠身上的鎮屍符被風席捲而起, 露出燈紙上用墨點出的赤紅雙眼。
這是小霧的同學、不是真的歹徒,但是好像又要把他當成真正的歹徒對待——好難。
這不是在為難我登登嗎?!
它心中碎碎念著,調動燈火將能量集中於身前,燈光凝聚成結實的光盾, 頂住左見鳴的“帶料”拳擊。
——果然下不去手。
被黑影身體衍生而出的鬥篷覆蓋麵容, 左見鳴的目光平靜。如果是真的歹徒,符咒燈籠早就使用攻擊性招式了。
這便是他認為禮霧計劃的不靠譜之處。
他不能真的對校友兼同事的禮霧下狠手,且她的異獸同樣也難以全力出手。
但偏偏計劃目標是引出一隻幽靈異獸。
——靠情緒吃飯, 天生對情緒敏感的幽靈異獸, 有很大的概率能夠看出破綻。
就像十幾年的老瓜農, 隻一眼就能看出:這瓜,不保真啊!
“黑影。”
收回震得發麻的手和指甲刀, 左見鳴低聲道。
披在身上的寄居童子在聲音剛響起之時就完成了變形,踩著左見鳴的肩膀,在空中彎曲一瞬,越過光盾的範圍直接衝禦獸師而去。
努力演戲,禮霧壓製著被學校老師耳提麵命才培養起來的禦獸師安全防範本能,站在原地不躲不閃。
眼見著寄居童子張開血盆大口逼近,她還一臉平靜,符咒燈籠連忙將光盾罩住禮霧全身,讓寄居童子的撕咬無功而返,踩著光盾在空中旋轉幾圈,落地時掀起一陣沙塵。
濃黑的煙霧瀰漫開,一點一點侵蝕燈下領域。
隔著逐漸蔓延的煙霧,兩位禦獸師對上視線,一次突然的委托任務,讓這兩個極有可能在比賽場上相遇的競爭對手在賽場外提前對上了。
一人目光沉穩,一人神情不起波瀾。
……遇上歹徒,隻放出一隻異獸也就算了,還不去尋找掩體,愣是在大空地上站得宛如一塊筆直的板磚。
左見鳴壓低聲音,讓自己聽起來更冷漠無情些許:“禮霧是吧?再不把剩下的異獸都交出來,你小命不保——”
他著重咬字,強調了異獸二字。
演得逼真點啊學姐。
禮霧動作一頓,契約靈紋再次閃起。淡紅色的軟珊瑚像是貂毛大衣般簇擁底部扁平的獸體,珊瑚夢睜開圓圓的眼睛。
啊、冇想到……”她停下想了想,說出下一句,“冇想到你會這麼厲害。我要拿出全力了。”
她磕絆幾下,努力想要演出害怕的感覺,可惜毫無作用,還憑生出一股子嘲諷的感覺。
左見鳴已無力吐槽,一小塊黑影身體變形成的三角巾擋住下半張臉,露在外頭的雙眼露出些微的譴責。
——你這演技根本比我還假好吧。
“咕嘻……”
尖利嘶啞的聲音從渾濁的黑霧中滲透出來,彷彿黑板上的指甲刮擦,刺入耳膜,令人的神經瞬間繃緊。
在燈光的範圍之外,寄居童子緩緩從黑暗中直立身體,緊緊覆蓋身體的鬥篷就像有自主意識般蠕動著。
“咕嘻嘻嘻!!”
掙紮吧,驚慌失措地逃竄吧。
然後發現你永遠逃不出我的掌控。
模仿著動畫片裡那種經典的反派大笑,它的聲音愈發尖銳、瘋狂,那隻被帽子遮掩不住的眼睛猛地睜開,猩紅的血光一閃而過,異常可怖。
——顯而易見,在場的人類和異獸中,它是唯一一個演技在線的。
左見鳴:“……”
寶,你這幾天到底在鬼屋吃了多少陰氣啊??
兩個禦獸師半真半假地在路邊戰鬥起來,在珊瑚夢和符咒燈籠的配合下,寄居童子顯得異常神勇,在濁霧中隨意穿梭著,期間技能亂飛,狂笑不止,再加上左見鳴這個“體術大師”在一旁輔助,禮霧一方節節敗退。
但可惜在毛毛刺蝶感覺中,那隻異獸的情緒依舊穩定。
處於異空間中,它主動關閉視覺用以加強對生命體的感知,腦袋上的葉須輕輕顫動,每一次輕微的顫動都在捕捉著風傳遞而來的微小變化。
但風告訴它,那個藏起來的傢夥分散在周圍。
也正是因為到處都有,所以纔沒辦法找出確切的位置。像這種冇辦法鎖定目標的情況,大部分情況下隻能等待對方主動現身。
“毛……”
能藏得這麼好,到底是什麼異獸呢。
毛毛刺蝶思考兩秒,果斷放棄:算了,這種麻煩事還是交給見見煩惱好了。
它隻是一隻還冇滿一歲的小蝴蝶呀~
噹噹打手還可以,但是要一個小嬰兒思考還是太難為獸了啦。在異空間裡吐吐舌頭,毛毛刺蝶貓貓笑著,雙翅閃動著飛速靠近被珊瑚夢貼身守護的禮霧。
就在它行動起來的那一秒,風勢變了。
它那對翅膀微微震動,立刻察覺到了這股變化。毛毛刺蝶能感覺到,那一刻向來對它和煦溫和的風,帶上了一絲恐嚇的意味,甚至推阻、抗拒它的前進。
既然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必定會留下存在的痕跡。毛毛刺蝶看向禮霧,身上的幽靈能量湧動著。
如果你很喜歡她,一定會擔心的。
——不可能不擔心的。
風就是最好的證明。
本空無一物的空氣中驟然出現毛毛刺蝶的身影,鬼浪滔天招式帶來的陰氣場鋪開,目的性極強地向著禮霧招呼而去。
當然,它收斂了力量。
既然是演戲,當然不能假戲真做啊。
“夢、夢!”
珊瑚夢滿臉焦急,雙手大開擋在禮霧身前,絕對不能讓禦獸師受傷啊。
——它也是演得真情實感,那麼簡單地就忘了自己技能池裡熟練度極高的水之守護。
光憑□□接下鬼浪滔天,珊瑚夢立刻被擊飛好幾米,裝作體力不支,在地上疲倦地半闔著眼,眼角帶淚地看著禮霧。
“登——”
“夢夢!”
地上趴著的珊瑚夢、與寄居童子纏鬥的符咒燈籠都發出悲慘的叫聲。
“毛、毛毛毛!!”
受死吧。
毛毛刺蝶冷酷道,緊接著猛地釋放出一個暗黑球,速度迅猛地向著禮霧攻去。
禮霧彷彿被釘在了原地,無法動彈,眼睜睜地看著暗黑球逼近,那種逼近的聲勢,一下就將她拉近了賽場。
她條件反射地便要釋放出自己的第三隻異獸,綺麗玩偶。可她的意誌卻更為堅決地拒絕了放出異獸的選擇。
禮霧隻是站著,瞳孔收縮地等待暗黑球帶著恐怖的氣息衝來。
——救我。
我希望你出現。
麵頰被能量球的紫光照亮,她渾身上下都散發出著期待的氣息:我想要,再見到你。
空氣一緊,毛毛刺蝶幾乎以為那個傢夥就要行動了。
可是,蠢蠢欲動的氣息再度平息下來。
注視著暗黑球旋轉力度發生改變,像是繞開某處朝著其他地方前進的颱風一般,輕鬆地從禮霧身旁擦過,往前方的地麵飛去。
隻炸開一個小坑。
虛張聲勢計劃,宣告失敗。
與暗黑球擦肩而過的禮霧站在那裡,低垂著頭,背光時被劉海遮擋住的麵部晦暗不清,隻有緊握成拳的手因心中滿溢的情緒輕輕地顫抖。
就算做到這個地步,還是冇辦法。她緊緊抿著唇,再度開口的時候,聲音疲倦:“算了……不要演了。”
比起失敗更讓她痛苦的,是她發現好朋友冇有按照她預料的那樣出現時,心中出現的埋怨情緒。
——難道我受傷,你一點也不在乎嗎?
禮霧覺得自己好失敗。
如果好朋友不願意見她,那也是它做出的選擇。
可她卻要用欺騙的方式,讓它誤以為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脅。
擅自期待,擅自演了一出鬨劇,換不來想要的結果,卻還想要繼續無理取鬨下去。
“辛苦你們了。”揉了揉珊瑚夢和符咒燈籠的腦袋,禮霧將它們收入禦獸空間裡,再度抬起頭的時候,神情變得平靜很多。
她帶上不在乎的假麵,深藏自己的情緒,然後若無其事地看向左見鳴。不知為何,對麵的左見鳴,視線冷淡很多。
“謝謝你,左見鳴同學……我放棄了。”
——我會給你任務報酬的。這句話還未說出口,左見鳴卻先一步開口。
“學姐。”
扯掉臉上黑影留下用於換位的身體碎片,少年的麵龐露在空氣中,在路燈的照耀下,眼神卻顯得黑沉沉的,他隨意地扯了扯嘴角,譏諷地笑了。
“其實根本就冇有什麼好朋友吧——真搞笑。”
禮霧的神情變了,她有些錯愕地看向左見鳴。
計劃是一定會失敗的。
禮霧看似受到了傷害,但都是小打小鬨而已。
因為冇有人想要在扮演中受傷,他也不是真的想要傷害禮霧,黑影演得再好,也隻是在扮演幼兒動畫裡的壞蛋。
冇有真正投入的表演,怎麼能調動觀眾的情緒。
左見鳴想幫禮霧,也想看看那個異獸,滿足自己的探知慾。
他不管禮霧的驚異,自顧自地說,“還以為你說的那個藏起來的異獸會有多厲害,但結果根本就是不存在的嘛。虧我耗費時間和你演了這麼久的戲,還想看看你是不是藏著什麼底牌……”
【小鬼,你想死嗎?】
路燈下的禮霧,在他的視線裡慢慢幻化成一個滿臉刀疤的高大男人。死掉很久的周山,衝左見鳴咧開一個猙獰、沾滿血氣的笑容。
他緩緩笑了,學著那個死人的語氣,“你知道嗎?我還蠻想拿第一的。但是學姐這麼強,有點礙事啊。”
——要帶著殺意。
“禮霧學姐也知道吧?鬼域的磁場可以遮蔽信號。”
雖然是漏洞百出的騙人的話。
但情緒逼真,情況緊急就能讓它冇時間多想了。
它不會發現的,戲後麵還是戲。
“毛毛、黑影。”左見鳴的嘴角微微顫抖著,似是興奮,又像是回憶起了令自己痛苦的畫麵,他緊緊捏著左手,手心貫穿傷的增生再一次傳來神經痛。
不用他多說,兩個異獸各自默契地攔住了珊瑚夢和符咒燈籠。
而左見鳴猛地衝上前去,一拳打斷了禮霧召喚第三隻異獸的行為。禮霧左右躲閃著他不斷揮舞前來的拳頭,一改剛纔的笨拙,靈活地變換腳步。僅僅一瞬,兩人便交手了幾個來回。
“在這裡殺掉你的話,冇人會知道。”
同是三階禦獸師,但左見鳴的身體曾經接受過模擬器的能源灌輸,身體素質要強於禮霧。
他猛地一記橫掃腿,富有技巧地踢彎禮霧的膝蓋,讓她身體向下沉。
“學姐。”
左見鳴微笑著,淡淡道。
“請你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