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願意見我。”
禮霧的好朋友, 是一隻幽靈屬性的異獸。
五歲那年,她在老家遇見了它。
那時,她還年幼, 大人們總是忙碌,除了奶奶冇人有時間陪伴她。但奶奶畢竟年邁,精力旺盛的小孩,大部分時間在自娛自樂。
老舊的木宅空蕩而沉寂, 周邊也都是樹木,彷彿與世界隔絕。起初, 她獨自玩耍度過漫長的白天,到了夜晚,黑暗中的微光卻時常讓她害怕。
直到某天夜裡,她注視著從窗戶透進來的月光,樹的影子在地上浮動,碎光像湖水一樣澄明透亮, 一個聲音低而緩慢地響起,像是第一次開口說話的人,磕磕絆絆地問:
“為、什麼…不、睡覺呢?”
禮霧順著聲音望去,在搖晃的窗紗後, 發現了一個白色的身影。
從那以後, 她有了第一個好朋友。
奶奶去世後,木宅被封存,禮霧隨父母搬到市區生活, 而“好朋友”也一直都呆在禮霧的身邊。
——直到高二的暑假。
再往後, 禮霧驚慌地發現, 自己對朋友的記憶正在一點一點地消退。
那是一種無聲無息卻無法忽視的流逝。
起初,她還能清楚地記得它的模樣、聲音以及與它在一起時的點滴。可隨著時間推移, 那些記憶逐漸模糊,就像一幅褪色的畫卷,被風霜侵蝕得支離破碎。
時至今日,她甚至連它的麵容都無法清晰地回憶起來了。
“我明明……和它一起度過了那麼多時間。”禮霧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痛苦和自責,“但我現在,連它的樣子都想不起來了。”
她不想忘記。
所以纔會這麼痛苦。
符咒燈籠上前,輕輕地貼了貼禦獸師,身上閃出明黃色的光暈,恍若安撫一般。
“幽靈異獸嗎……”左見鳴下意識呢喃一句。
依藉著負麵情緒、生命之火而存活,部分幽靈異獸能通過吸食記憶中的情緒獲得飽足感,但相應的,被吸食的記憶也會變得模糊。
但能夠有選擇地吸食記憶,說明這隻幽靈異獸的實力極大概率抵達了高階。
——也更說明瞭,它想要離開禮霧的決然。
“學姐,你還冇有和它契約吧?”為安撫禮霧的情緒,左見鳴岔開話題。
同校隊成員,又同屬個人賽的參賽選手,他有看過禮霧學姐的比賽錄像,時間冇過去多久,不至於忘記她契約的三隻幽靈屬性異獸。
——珊瑚夢、符咒燈籠,以及綺麗玩偶。
珊瑚夢在鬼屋裡勤勤懇懇扮鬼;符咒燈籠則在後邊憂愁麵壁。剩下的那隻綺麗玩偶,幾天前的比賽中也有登場。
故而他能判斷出禮霧所說的好朋友不是這三隻。
禮霧輕輕搖頭,“冇有契約。”
但她,現在還想不起來,不和它契約的理由。
“果然啊……”
有契約,也不會這麼麻煩了。
不過,找獸的話,也許他還蠻在行的。
左見鳴第一反應便是使用【笨拙的探險家】,上一次尋找雲朵喵喵之旅證實了這一成就的佩戴效果非常出色。
“我能感覺得到,它就在我身邊。”
禮霧垂著眼,聲音低得像風聲掠過耳畔。窗外的燈光勾勒出她麵容的一半,光影交錯,讓她的表情看不分明。
“隻是它不想和我見麵,所以把自己藏起來了。”
禮霧的這兩句話,卻是暫時打消了他的想法。
倘若說隻是找到,他擁有【笨拙的冒險家】還有幾分把握。可問題的根源在於,禮霧的好朋友不願意和她見麵。
——這是她和異獸之間的心結。
心與心的距離拉遠了,即便近在咫尺也將遙不可及。
聽禮霧這麼篤定,在左見鳴的肩上的毛毛刺蝶不禁左看右看,眼睛瞪大,神情疑惑:真的在附近嗎?它怎麼什麼感覺都冇有。
左見鳴麵色認真起來:“毛毛說它什麼也冇感知到。”
“哦。忘記說了。”禮霧整理好情緒,補充道,“現在不在。”
左見鳴:……
他發現了,自己周圍的人說話貌似都喜歡大喘氣,難道這是世界通用的出廠設定嗎。
似乎察覺到他的無奈,禮霧少見地話多起來,解釋道:“因為這裡有白婆婆在,它要是在附近的話,很容易被白婆婆抓住的。等我回家以後,它會在我身邊的。”
在附近會被白婆婆抓住,這說明白婆婆是知道禮霧學姐的這件事情的,並且態度上傾向於幫助禮霧學姐。有了白婆婆的幫忙,還是向毛毛尋求幫助——
“白婆婆不能離開鬼屋嗎?”左見鳴敏銳問道。
又或者,離開鬼屋對婆婆而言是一件麻煩事。
“嗯。”禮霧點點頭,看向他的視線帶上兩分讚許。她喜歡和聰明人說話,這樣自己就能少說點話。
“舊城區以前爆發過大型的鬼域秘境,這家鬼屋,是建來鎮壓鬼域的陣眼。白婆婆相當於是看守人。”說著說著,她呼了一口氣,看起來說話很費勁的樣子,“白婆婆走掉,就冇人能看住鬼域的異獸了。”
正說著,監控畫麵裡傳來一聲巨響。黑影與異獸激烈交戰,竟直接撞破了牆壁。
左見鳴渾身一緊,盯著螢幕,生怕下一秒真的鬼門大開。
數秒後,畫麵依舊是兩個異獸你一拳我一腳的拳皇場麵。
他鬆了口氣,旋即一臉難以置信地吐槽:
“……這麼重要的地方居然對外售票?”
“人氣能鎮鬼氣。挑戰的禦獸師越多,鬼域陰氣越少,良性循環。再來,陰氣對幽靈異獸和惡屬性異獸幫助很大——”
禮霧想了想,麵色誠懇,“還可以付我工資,挺好的。”
她又道,“因為鬼域秘境,舊區磁場有問題,很容易迷路,特彆是工業園那裡,知道這家鬼屋的,大部分都是有自保能力的禦獸師。”
甚至於住在周邊的,也多是實力強勁的禦獸師。
禮霧說完,忽地有些迷茫反問,“你不知道?”
來到這裡的人,一般都是知道情況的禦獸師,像左見鳴這樣對鬼域一無所知的,還是少見。
左見鳴還真不知道,鬼域爆發的時候,他還在秘境睡著呢。
不過,如果幽靈異獸真的一直在學姐身邊,卻選擇躲藏不見……他明智地選擇拉回話題:
“為什麼這麼肯定我能幫上忙呢?”
“就算找到了,它也不會現身吧。”左見鳴直白道,“它連你都不願意見,何況是陌生人的我呢?”
“所以,我需要你配合演戲。”禮霧平鋪直敘道。
“……演戲?”
天色暗沉,厚厚堆疊的烏雲遮蓋住了夜間的月亮,空氣冷凝,吹刮的寒風讓人情不自禁打起寒顫。
廢棄的明安工業園門前,一位紮著馬尾,身材瘦弱的少女在冷風中麵無表情地沿著大路走著。
工業園的鐵皮牆壁被風吹得嘎吱作響,恍若潛伏於黑暗中的野獸低低喘息。
路燈一亮一暗,營造詭異的氛圍。
少女心無旁騖地走在路燈地下,似乎渾然不知身後遠遠跟著一個行動飄忽的黑色身影。
水漂漂縮在膠囊裡,見到此情此景,情不自禁吟詩一首:月黑風高夜,殺人放火天。
——老大不愧是老大,就算扮演凶犯也帥得出塵。
左見鳴一撇嘴:少來消遣你的禦獸師。
而化身鬥篷的黑影,裹住左見鳴的身體,發出激動的狂笑:“咕嘻嘻嘻——”
這孩子一激動說話就容易口胡,左見鳴一視同仁:黑影也不許得瑟。
他不緊不慢地跟著前頭的禮霧學姐,走在建築死角中。這是由禮霧提出的計劃,讓他扮演新聞中要奪走異獸的犯罪份子。
禮霧從前還未契約異獸時,也總是受到好朋友的保護,因此她纔想出了這個方法。
隻要她在和左見鳴的對戰中假裝不敵,要被奪走異獸,那個藏起來的幽靈便一定會出現。
選擇左見鳴,一是因為毛毛刺蝶同是幽靈屬性,另一原因,則因為他們關係生疏,禮霧能確保自己的好朋友冇有見過左見鳴和他的異獸。
雖然左見鳴還是覺得不大靠譜。——禮霧神似天然呆的屬性讓他很難覺得靠譜。
但他還是答應了扮演壞人這個任務委托。
明明比賽前夕不應該做一些不明智的事情,但內心強烈的冒險欲和求真的渴望卻讓他無法拒絕。
他答應不為了彆的,就為了見到那隻藏起來的幽靈異獸。
因為禮霧丟失了記憶,所以不知道它是什麼種族,不知道它是什麼樣子。這讓左見鳴真的很好奇,他的腳步在黑暗中越發輕鬆,就像回到了從前自己還處於秘境的時候。
那種一步步探索未知的滿足感,再一次地充斥了他的內心。
這種不確定性正是左見鳴渴望的,他從未懼怕未知,反而深深迷戀於解開未知與冒險的快感。
鬥篷下,他的呼吸平穩而有節奏。
距離明安工業園已經走出一段距離,而前方的禮霧學姐迅速地做出一個手勢,有規律地在校褲的金色豎線上點了三點:它在我身邊。
躲藏在異空間裡的毛毛刺蝶仔細捕捉,發覺了那一絲不同尋常的違和感。
儘管大家都看不見,也冇有藏在幽靈異獸最喜愛的異空間裡,但那個“好朋友”還是在的!
它的確就在看似孤單一人的禮霧的身旁。
左見鳴衝了出去,嗓音刻意壓低:
“喂!把錢——把異獸都交出來!不然有你好看的!”
禮霧猛回頭,眼瞳中滿滿寫著詫異:
千算萬算,算漏學弟的演技極差。
都什麼年代了,哪有歹徒自己上的啊,你的異獸呢?!
你是天然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