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節後的京城,總算褪去了冬日的凜冽。護城河邊的柳絲抽了新綠,簷角的冰棱融成細水滴落,連水粉齋門前的銅鈴,響起來都帶著幾分暖意。雪嫣紅正坐在前廳的案前,用銀簪細細挑著“點絳唇”胭脂膏——這胭脂是她開春新製的,取驚蟄後第一撥紅梅瓣,搗汁後加胭脂蟲凝脂、江南蜂蜜,再兌入少量玉泉山溫泉水,熬出來的紅像初凝的胭脂淚,濃淡相宜,塗在唇上不豔不俗,是近來京中女子最愛的唇脂。
“坊主!宮裡來人了!說是李總管親自來的,還帶著幾個高鼻深目的異域人,像是……像是西域使團的人!”阿福捧著剛清點好的胭脂盒,慌慌張張跑進來,臉上還沾著點胭脂粉,“李總管說,西域使團聽聞咱們水粉齋的胭脂天下無雙,特意要來看您製胭脂,還要學‘點絳唇’的技法呢!”
雪嫣紅捏著銀簪的手頓了頓,指尖的“點絳唇”胭脂在瓷盒邊緣留下一道淺紅痕。她想起前日慕容雲海說的——西域回紇使團來京,一是為了通商貿,二是為了探中原虛實,皇帝正愁怎麼讓使團放下戒備,冇想到他們竟主動找來了水粉齋。
“快,把前廳收拾乾淨,把‘點絳唇’的原料都擺出來——紅梅瓣、胭脂蟲、蜂蜜、溫泉水,還有過濾用的細紗布、熬製用的銀鍋,都要擦得亮堂些。”雪嫣紅起身整理衣襟,鬢邊彆著的紅梅珠花是慕容雲海昨日送的,說是“配‘點絳唇’正好”,“再讓小翠泡一壺西域的葡萄釀,使團來遠路,喝些甜酒暖暖身子。”
話音剛落,門外就傳來了熟悉的環佩聲。李福全穿著一身明黃宦官服,領著幾位身著異域服飾的人走進來——為首的是個身材高大的男子,穿深紫色胡服,腰間繫著鎏金腰帶,上麵掛著把彎刀,眉眼間帶著幾分威嚴;旁邊跟著位女子,穿石榴紅撒花胡裙,梳著高髻,簪著顆鴿血紅寶石,眼神靈動,正好奇地打量著廳裡的胭脂瓷瓶;還有幾位隨從,都穿著深色胡服,神情肅穆。
“雪坊主,這位是回紇使團的首領,阿古拉大人;這位是阿古拉大人的妹妹,阿依莎公主。”李福全笑著介紹,又轉向使團,“阿古拉大人,阿依莎公主,這位就是水粉齋的雪坊主,‘點絳唇’胭脂,就是她親手創製的。”
阿古拉上前一步,用不太流利的中原話說道:“雪坊主,久仰大名。我們回紇女子,也愛塗脂抹粉,隻是用的多是礦物顏料,塗在臉上又乾又沉,還傷皮膚。聽聞中原胭脂用花草製成,溫和好看,特意來清教。”
阿依莎則湊到案前,拿起一盒“點絳唇”胭脂,打開聞了聞,眼睛瞬間亮了:“好香!是梅花的味道嗎?比我們回紇的玫瑰膏好聞多了!”
雪嫣紅笑著點頭,引眾人到案前坐定:“阿依莎公主好眼光,這‘點絳唇’確實用了紅梅瓣。回紇的玫瑰膏我也聽過,用西域玫瑰花瓣製成,香味濃鬱,隻是中原女子更偏愛清雅些的香氣,所以我加了梅花和蜂蜜,既溫和又滋潤。”
她拿起案上的紅梅瓣,遞到阿依莎麵前:“公主您看,這是驚蟄後采的紅梅,要選帶露的半開瓣,太豔的瓣顏色會沉,太嫩的瓣香味不足。搗汁時要輕,不能太用力,不然會有碎渣,影響胭脂的細膩度。”
阿依莎接過花瓣,輕輕捏了捏,好奇地問:“那搗完汁,還要加什麼?我們做玫瑰膏,隻加羊脂,冬天塗還行,夏天塗就太油了。”
“還要加胭脂蟲凝脂和蜂蜜。”雪嫣紅說著,打開一個玉盒,裡麵裝著暗紅色的胭脂蟲凝脂,“這是從嶺南運來的胭脂蟲,曬乾後提取的凝脂,能讓胭脂顏色更鮮亮,還能防腐;蜂蜜則是江南的春蜜,既能增加黏性,又能滋潤皮膚,夏天塗也不油。”
阿古拉看著案上的原料,眉頭微蹙:“這些原料,我們回紇都冇有。若是想學‘點絳唇’,豈不是還要從中原運原料?”
雪嫣紅早有準備,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上麵畫著回紇常見的植物:“阿古拉大人放心,我已查過回紇的物產。回紇有沙棘果、野薔薇,還有西域玫瑰,這些都能用來做胭脂。比如用沙棘果代替紅梅瓣,顏色會偏橘紅,更襯回紇女子的膚色;用野薔薇汁代替胭脂蟲凝脂,也能讓胭脂鮮亮,隻是儲存時間短些,需要現做現用。”
阿依莎湊過來看紙上的畫,興奮地說:“沙棘果我們回紇遍地都是!野薔薇也多,春天漫山遍野都是!若是能用這些做‘點絳唇’,我們回紇女子都能用上好胭脂了!”
雪嫣紅笑著點頭,拿起銀鍋,放在炭爐上:“今日我就用回紇的原料,給公主做一盒‘回紇版點絳唇’,公主可以跟著學,學會了就能教給回紇的女子。”
她先將沙棘果洗淨,去皮去核,放在石臼裡輕輕搗成泥,再用細紗布過濾,留下橙紅色的果汁;接著加入野薔薇汁,用銀勺攪拌均勻,放在炭爐上用文火慢熬;熬到果汁變稠時,加入一勺蜂蜜,繼續攪拌——很快,鍋裡就飄出了酸甜的果香,混著薔薇的清香,比中原版“點絳唇”多了幾分熱烈。
阿依莎看得目不轉睛,時不時伸手幫雪嫣紅遞東西,還好奇地問:“雪坊主,熬到什麼時候纔算好?要不要像我們做奶酒那樣,用嘴嘗一嘗?”
雪嫣紅被她逗笑,用銀勺舀起一點胭脂汁,滴在瓷盤上:“不用嘗,看汁水滴落的速度——若是滴下來成線,不斷,就差不多了。就像你們做奶酒,看酒的清澈度一樣,都是靠經驗。”
阿古拉站在一旁,看著兩人互動,眼神漸漸柔和。他原本以為中原女子都嬌弱拘謹,冇想到雪嫣紅不僅聰慧,還如此親和,連帶著對中原的戒備也少了幾分。
等胭脂熬好,雪嫣紅將它倒入一個瑪瑙盒裡——這是慕容雲海特意找來的回紇瑪瑙,盒身刻著回紇的纏枝紋,既合使團的心意,又顯中原的誠意。“公主您看,這‘回紇版點絳唇’顏色偏橘紅,塗在唇上會顯膚色更亮,適合回紇女子騎馬時塗,風吹日曬也不容易脫妝。”
阿依莎接過瑪瑙盒,用指尖挑了點胭脂,輕輕塗在唇上,對著銅鏡一看,驚喜地叫出聲:“好看!比玫瑰膏亮多了!而且一點都不乾,還帶著沙棘果的甜味!”
她轉頭看向阿古拉,興奮地用回紇語說了幾句,阿古拉也笑了,用中原話說道:“雪坊主,多謝您。這‘點絳唇’技法,不僅是美妝之術,更是兩國友好的見證。我們回紇有上好的羊毛、香料、寶石,若是雪坊主需要,我們可以用這些換中原的胭脂原料和技法,讓兩國女子都能用上好胭脂。”
雪嫣紅眼睛一亮——這正是皇帝希望的“以美妝促邦交”。她連忙道:“阿古拉大人說得是!我可以把‘點絳唇’及其他胭脂的技法寫成譜子,送給使團帶回回紇;中原也需要回紇的羊毛和香料,比如回紇的安息香,加在胭脂裡能讓香味更持久,我們可以長期貿易,互通有無。”
李福全在一旁聽著,笑得合不攏嘴:“太好了!陛下要是知道,定會高興。雪坊主,您這可是為朝廷立了大功啊!”
正說著,慕容雲海走了進來。他穿了件月白暗紋錦袍,腰間繫著胭脂色絲絛,上麵掛著個小巧的瑪瑙胭脂盒——正是和阿依莎那盒同款的。“阿古拉大人,阿依莎公主,一路辛苦。聽聞你們對‘點絳唇’感興趣,我特意帶了些回紇的安息香,雪坊主說加在胭脂裡甚好。”
阿古拉見慕容雲海氣質不凡,又聽李福全介紹這是“二皇子殿下”,連忙起身見禮:“二皇子殿下客氣了。貴國不僅胭脂技藝高超,殿下和雪坊主也如此親和,讓我們很是感動。”
慕容雲海笑著點頭,走到雪嫣紅身邊,拿起案上的“回紇版點絳唇”:“這胭脂做得好,橘紅顯活力,正合回紇女子的性子。對了,雪坊主還設計了搭配‘點絳唇’的妝造,比如給回紇女子設計的‘胡姬妝’,用‘回紇版點絳唇’塗唇,再用回紇的礦物粉在眉尾點一顆小痣,搭配中原的襦裙和回紇的胡帽,既好看又方便騎馬。”
雪嫣紅連忙從抽屜裡拿出畫好的妝造圖,遞給阿依莎:“公主您看,這套‘胡姬妝’,眉如彎刀,唇似橘霞,頭上戴回紇的鎏金胡帽,身上穿中原的石榴紅襦裙,裙襬繡著回紇的纏枝紋,走路時像火焰在動,騎馬時也不會礙事。”
阿依莎看著圖上的妝造,眼睛都亮了:“太好看了!我要學!還要讓回紇的女子都學!雪坊主,您能不能把這些妝造也寫成譜子,一起送給我?”
“自然可以。”雪嫣紅笑著應下,又拿出一盒“春山黛”眉粉,“這是‘胡姬妝’的眉粉,用青黛葉和回紇的石墨混合製成,畫出來的眉毛又黑又亮,還不容易掉色,適合騎馬時用。”
阿古拉看著妹妹開心的樣子,又看著案上的胭脂、妝造圖和安息香,心裡徹底放下了戒備。他從腰間解下一塊鎏金牌子,遞給雪嫣紅:“雪坊主,這是回紇的‘通商令’,持有此令,貴國的胭脂商去回紇,可享免稅之權。往後,我們回紇的女子,定能用上中原的好胭脂;中原的百姓,也能用上回紇的好羊毛和香料。”
雪嫣紅接過鎏金牌子,牌子上刻著回紇的狼圖騰,還有“通商友好”四個字。她知道,這不僅是通商令,更是兩國友好的承諾。“多謝阿古拉大人。我也代表水粉齋,送您和公主一套‘胭脂禮盒’,裡麵有‘點絳唇’‘春山笑’‘醉流霞’等胭脂,還有對應的妝造譜子,希望能讓回紇女子喜歡。”
說著,小翠端來兩個描金漆盒,裡麵整齊地擺放著各色胭脂和妝譜,還有一小罐安息香和沙棘果乾。阿依莎接過禮盒,抱在懷裡,笑得眉眼彎彎:“太謝謝雪坊主了!我回去後,一定要教所有回紇女子做‘點絳唇’,畫‘胡姬妝’!”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廳裡,映著案上的胭脂和眾人的笑臉。阿古拉和阿依莎又留了許久,雪嫣紅詳細教了阿依莎“回紇版點絳唇”的製作步驟,慕容雲海則和阿古拉談妥了貿易細節——回紇每月送一批安息香、羊毛和沙棘果到中原,中原則送胭脂原料和技法譜子到回紇,還會派水粉齋的夥計去回紇教女子做胭脂。
臨走時,阿依莎拉著雪嫣紅的手,依依不捨地說:“雪坊主,等明年春天,我還要來中原,跟您學更多胭脂技法!還要帶回紇的女子來,和中原的女子一起做胭脂,一起畫畫!”
雪嫣紅笑著點頭:“好,我等你。明年春天,京城的紅梅開了,我們一起采梅做胭脂。”
看著使團的馬車漸漸遠去,李福全對著雪嫣紅和慕容雲海拱手:“二位真是為朝廷立了大功!陛下要是知道,定會重賞!雪坊主,您這‘點絳唇’,可真是‘點’開了兩國友好的大門啊!”
慕容雲海握住雪嫣紅的手,眼底滿是笑意:“還是落雁厲害,用一盒胭脂,就化解了使團的戒備,還促成了通商。”
雪嫣紅臉頰微紅,靠在他肩上:“也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是你找的回紇瑪瑙,是陛下的信任,還有阿古拉大人和阿依莎公主的誠意。不過能以美妝促邦交,讓兩國女子都用上好胭脂,我真的很開心。”
回到前廳,雪嫣紅看著案上的鎏金通商令和瑪瑙盒裡的“回紇版點絳唇”,忽然笑了。她想起現代時,美妝是跨越國界的語言,冇想到在古代,也是如此。一盒胭脂,一門技法,就能讓兩個國家放下戒備,成為朋友;就能讓兩國的女子,共享美的喜悅。
慕容雲海從身後輕輕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發頂:“往後,我們還可以把中原的胭脂技法傳到更多地方,比如西域、江南、塞北,讓天下的女子都能用上好胭脂,都能學會打扮自己。”
雪嫣紅點頭,眼睛亮閃閃的:“好啊!我還要做‘塞北版點絳唇’,用沙棘果和駱駝奶做原料,適合塞北的乾燥氣候;做‘江南版點絳唇’,用桃花和蓮子汁做原料,清雅柔和……還要設計更多的妝造,結合各地的服飾,讓每個地方的女子都有屬於自己的美。”
她拿起銀簪,挑了點“回紇版點絳唇”胭脂,塗在慕容雲海的指尖:“你看,這橘紅色多好看,像回紇的落日。往後,我們的胭脂,不僅要美,還要帶著友好和希望,傳到天下每個角落。”
慕容雲海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指尖的胭脂香混著她發間的梅花香,縈繞在鼻尖。他知道,雪嫣紅用美妝打開的,不僅是邦交的大門,更是天下女子追求美的大門。而這扇門後,是兩國的友好,是百姓的安康,也是他們兩人攜手同行的,滿是胭脂香的未來。
暖閣裡的陽光柔和,案上的“點絳唇”胭脂泛著橘紅的光,像一顆跳動的紅心,也像一盞點亮邦交的明燈。雪嫣紅看著窗外抽芽的柳枝,忽然覺得,這個春天,比以往任何一個春天都要溫暖——因為她不僅讓中原的女子用上了好胭脂,更讓異國的女子也感受到了美的喜悅,讓美妝成為了跨越國界的語言,成為了連接友誼的紐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