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十的京城,寒雪連下了三日,巷陌間積著半尺厚的雪,風捲著雪沫子打在窗紙上,發出“簌簌”的響。水粉齋的暖閣裡,卻瀰漫著清甜的花香氣——雪嫣紅正蹲在炭爐邊,盯著鍋裡翻滾的胭脂汁,鼻尖沾著點淺紅,是剛纔搗山茶花時蹭上的。
“坊主,這山茶花汁熬了快一個時辰了,要不要加點蜂蠟?”小翠捧著個粗陶碗進來,碗裡裝著本地蜂農送來的蜂蠟,黃澄澄的,帶著淡淡的蜜香。她看著鍋裡泛著淺紅的汁水,忍不住問,“咱們之前做‘醉流霞’,用的都是朝霞時分的臨潼石榴花,還得加西域的蜂蠟,這次換成山茶花和本地蜂蠟,真的能成嗎?”
雪嫣紅用銀勺舀起一點汁水,對著光看——汁水呈淺橘紅色,透亮得能映出指尖的紋路。她笑著點頭,把銀勺放回鍋裡:“能成。臨潼石榴花貴,西域蜂蠟更是難得,尋常百姓哪裡買得起?這山茶花是城郊山民種的,幾分錢就能買一大筐,本地蜂蠟也便宜,熬出來的胭脂,顏色雖比原版‘醉流霞’淺些,卻更襯平民姑孃的膚色,還滋潤,冬天用正好。”
這話要從三日前說起。那日雪嫣紅去市集買胭脂蟲,見街角有個賣花的小姑娘,凍得手通紅,懷裡抱著的山茶花卻開得豔。小姑娘說,這些花是她娘種的,本想賣給胭脂坊,可坊主嫌山茶花“賤”,不肯收,隻能在街上零賣,兩文錢一束。雪嫣紅看著小姑娘凍裂的手,又想起前幾日在巷口見的婦人——用著摻了鉛粉的劣質胭脂,嘴唇裂得出血,還說“好胭脂要幾兩銀子,哪裡用得起”,心裡便動了改良“醉流霞”的念頭。
原版“醉流霞”是她為宮廷設計的,取朝霞時帶露的臨潼石榴花,搗汁後加西域蜂蠟、玉泉山水,還要用文火慢熬三個時辰,最後裝在赤金小盒裡,一盒就要五兩銀子,尋常百姓彆說買,連見都少見。可百姓姑娘也愛美,也想用上不傷皮膚的好胭脂——她便想著,把“醉流霞”改良成平民版,用便宜易得的原料,做出實惠又好用的胭脂。
“再熬半柱香,就加蜂蠟。”雪嫣紅起身,拍了拍裙襬上的炭灰,又拿起案上的粗陶碗——這是她特意讓阿福從瓷窯訂的,碗口刻著簡單的流霞紋,一個才兩文錢,比錦盒便宜太多。“等胭脂熬好,先裝在這陶碗裡,明日去市集擺攤,免費給姑娘們試塗,讓她們看看,便宜胭脂也能用得好。”
正說著,慕容雲海掀簾進來,身上帶著股寒氣,卻捧著個布包,眼睛亮閃閃的:“落雁,你要的東西我帶來了。”他打開布包,裡麵是幾袋曬乾的山茶花、一罈米湯,還有個小陶罐,“這是城郊山民存的去年的山茶花乾,比新鮮的更出味;米湯是用本地的糙米熬的,能讓胭脂更黏糊,不容易脫妝;還有這罐草木灰,過濾胭脂汁比麻布乾淨,還不用花錢。”
雪嫣紅驚喜地接過布包,指尖碰到他凍得冰涼的手,連忙拉過他的手捂在自己掌心:“這麼冷的天,你怎麼親自去了?讓煙雨閣的人送過來就是。”
慕容雲海笑著反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著她指尖的胭脂痕跡:“怕他們買錯了。你說要‘帶點澀味的山茶花乾’,還得是去年的,我怕他們分不清,就自己去城郊跑了一趟。對了,山民說,要是咱們收山茶花,他們往後就多種些,還能多份收入。”
雪嫣紅心裡一暖,靠在他肩上:“那咱們就和他們訂長期的,往後平民版‘醉流霞’的原料,就從他們那收。這樣既保證了原料,又能幫他們貼補家用,多好。”
兩人正說著,阿福跑進來,手裡拿著張紙條:“坊主,城西的王記胭脂坊、城南的李記胭脂坊,還有好幾家小胭脂鋪的坊主,說要來找您,說是……說是您要做便宜胭脂,搶了他們的生意,要找您理論呢!”
雪嫣紅愣了愣,隨即笑了:“我當是什麼事,讓他們進來吧。正好,我也想和他們說說改良胭脂的事。”
慕容雲海皺眉:“要不要我攔著?這些人怕是來鬨事的。”
“不用。”雪嫣紅搖頭,整理了下衣襟,“他們做的胭脂,要麼摻鉛粉,要麼顏色暗沉,百姓用著傷皮膚,還賣得貴。我改良‘醉流霞’,不是要搶他們的生意,是想教他們怎麼用便宜原料做上好胭脂,一起讓百姓用上好東西。”
說話間,幾位胭脂坊主已走進來。為首的王坊主穿了件藏青棉袍,臉漲得通紅,一進門就指著案上的山茶花:“雪坊主!您是皇家指定的胭脂坊,要什麼好原料冇有,怎麼偏偏盯著平民的生意?我們這些小作坊,全靠賣胭脂餬口,您把胭脂賣得這麼便宜,我們還怎麼活?”
旁邊的李坊主也跟著附和:“就是!您那‘醉流霞’在宮裡賣五兩銀子一盒,如今改成平民版,幾文錢就賣,這不是砸我們的飯碗嗎?”
雪嫣紅笑著請眾人坐下,讓小翠端上熱湯,又取來一碗剛熬好的平民版“醉流霞”胭脂,放在眾人麵前:“各位坊主先嚐嘗這胭脂,再聽我說。”
王坊主半信半疑地拿起銀簪,挑了點胭脂塗在手上——胭脂呈淺橘紅色,帶著淡淡的山茶香,塗在手上潤潤的,一點都不乾燥。他愣了愣:“這……這胭脂用的是山茶花?”
“正是。”雪嫣紅點頭,“用山茶花汁、本地蜂蠟、糙米漿熬的,原料成本不到一文錢,一盒賣五文錢,既能讓百姓買得起,咱們也有得賺。而且這胭脂不含鉛粉,不傷皮膚,百姓用著好,自然會常來買——比你們摻鉛粉的胭脂,生意隻會更好。”
她又拿起一張紙,上麵寫著平民版“醉流霞”的製作方法:“各位看,這是改良後的技法。山茶花乾泡軟後搗汁,用草木灰過濾三次,去掉雜質;加糙米漿熬半個時辰,增加黏性;最後加蜂蠟攪勻,裝在粗陶碗裡就行。步驟簡單,原料便宜,你們要是願意,我可以把技法教給你們,咱們一起做平民胭脂,一起賺錢,不好嗎?”
李坊主看著紙上的技法,又看了看手上的胭脂,眼神鬆動了:“可……可百姓會不會覺得便宜冇好貨?”
“不會。”雪嫣紅笑著說,“明日我去市集擺攤,免費試塗,讓百姓親眼看看這胭脂的好。你們也可以跟著一起去,把你們的胭脂也帶來,對比著賣——咱們用事實說話,百姓自然會選好的。”
王坊主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對著雪嫣紅作了個揖:“雪坊主,是我糊塗了。之前總想著摻鉛粉省成本,卻忘了百姓要的是好胭脂。您願意教我們技法,我們感激不儘!明日我就帶著夥計去市集,幫您一起推廣!”
其他坊主也紛紛點頭,氣氛瞬間緩和下來。雪嫣紅看著眾人,心裡鬆了口氣——她知道,隻有聯合這些小作坊,平民版“醉流霞”才能真正推廣開,惠及更多百姓。
第二日一早,雪嫣紅帶著阿福、小翠,還有幾位胭脂坊主,推著小車去了城東市集。市集裡人來人往,雖天寒地凍,卻依舊熱鬨。阿福把粗陶碗擺開,碗裡裝著平民版“醉流霞”,旁邊放著鏡子和乾淨的絹布;小翠則拿著小勺子,吆喝著:“免費試塗‘醉流霞’胭脂咯!不傷皮膚,五文錢一盒,便宜好用!”
很快,就有姑娘圍了過來。一個穿青布衣裙的姑娘猶豫著上前:“真……真的免費試塗?我之前用的胭脂,塗了嘴唇又乾又疼,你們這個不會吧?”
雪嫣紅笑著拿起勺子,挑了點胭脂,輕輕塗在她唇上:“放心,這胭脂加了蜂蠟和糙米漿,滋潤得很。你看,顏色是淺橘紅,襯得你膚色更亮了。”
姑娘對著鏡子一看,眼睛瞬間亮了——唇上的胭脂顏色柔和,一點都不突兀,還帶著淡淡的山茶香,嘴唇也覺得潤潤的。“真好看!多少錢一盒?我買兩盒!”
“五文錢一盒,兩盒十文。”阿福連忙遞過兩個粗陶碗,碗口用紅紙包著,還繫著根胭脂色的細繩,看著喜慶。
姑娘付了錢,開心地走了。其他姑娘見了,也紛紛圍過來試圖。一個賣布的大嬸路過,見眾人圍著,也湊過來:“我老婆子能試嗎?年輕時也愛塗胭脂,就是後來冇錢買,隻能用紅紙泡水塗,傷得嘴唇都裂了。”
雪嫣紅笑著點頭,給她塗了點淺淡的胭脂:“大嬸,您看,這胭脂不挑年紀,塗了顯精神。”
大嬸對著鏡子一笑,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真好!比紅紙泡水強多了!給我來一盒,我要送給我閨女!”
市集裡的人越來越多,平民版“醉流霞”很快就賣出了幾十盒。王坊主看著熱鬨的場麵,笑得合不攏嘴:“雪坊主,您這法子真管用!剛纔有個大娘,一下子買了五盒,說要送親戚呢!”
李坊主也道:“我把咱們改良的‘春山黛’眉粉也帶來了,用青黛葉和鬆煙墨做的,一文錢一盒,也賣了不少!”
雪嫣紅正笑著迴應,忽然看到人群外有個熟悉的身影——是之前賣山茶花的小姑娘,她懷裡抱著個布包,怯生生地看著這邊。雪嫣紅走過去,笑著問:“小姑娘,你怎麼來了?”
小姑娘打開布包,裡麵是新鮮的山茶花,還帶著露水:“雪坊主,我娘說,您收我們的山茶花做胭脂,我們得謝謝您。這些花是剛摘的,送給您,不要錢。”
雪嫣紅心裡一軟,接過花,從兜裡掏出一串銅錢遞給她:“這錢你拿著,是買花的錢。往後你娘種的花,我都要,咱們訂個長期的,好不好?”
小姑娘驚喜地接過銅錢,用力點頭:“好!謝謝雪坊主!我娘說,等開春了,要多種些山茶花,還要種海棠、薔薇,給您做胭脂!”
看著小姑娘跑遠的背影,雪嫣紅心裡滿是暖意。慕容雲海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手裡拿著件厚披風,輕輕披在她肩上:“外麵冷,彆凍著了。你看,你做的事,不僅讓百姓用上了好胭脂,還幫了山民,多好。”
雪嫣紅靠在他懷裡,看著市集裡歡笑的人群,看著姑娘們唇上的淺紅胭脂,忽然覺得,這比在宮廷裡得到皇帝的賞賜更有意義。“我以前在現代,做美妝博主時,就想讓每個姑娘都能用得上好化妝品,不管有錢冇錢。冇想到在古代,倒實現了這個願望。”
慕容雲海輕輕拍著她的背,低聲道:“你想做的事,我都支援你。往後,咱們可以在每個縣城都設個胭脂點,教百姓做平民胭脂,讓天下的姑娘都能用上好胭脂。”
雪嫣紅點頭,眼睛亮閃閃的:“好啊!咱們還要教她們化妝技巧,比如用‘醉流霞’塗唇,再用柳枝蘸著‘春山黛’眉粉畫眉,簡單又好看。我還設計了平民版的‘流霞妝’,用‘醉流霞’胭脂塗唇和兩頰,搭配粗布衣裙,也一樣好看——就像那個賣布的大嬸,塗了胭脂,整個人都精神了。”
說著,她從懷裡掏出一張畫好的妝造圖,遞給慕容雲海:“你看,這套‘山茶妝’,用‘醉流霞’塗唇,搭配青布裙,裙襬繡上山茶花,簡單又雅緻;還有這套‘薔薇妝’,用改良的‘薔薇露’胭脂,塗在頰邊,搭配粉色粗布褙子,適合年輕姑娘……”
慕容雲海看著圖上的妝造,笑著說:“你這腦子,總能想出新點子。等開春了,咱們就把這些妝造教給百姓,讓她們不僅能用上好胭脂,還能學會打扮自己。”
夕陽西下時,市集裡的人漸漸散去。雪嫣紅的小車裡,胭脂已經賣空了,粗陶碗也送出去了不少。幾位胭脂坊主圍著她,興奮地說:“雪坊主,明日我們就按您教的技法做胭脂,往後咱們一起推廣,讓全城的百姓都用上好胭脂!”
雪嫣紅笑著應下,心裡滿是成就感。她知道,平民版“醉流霞”的推廣,隻是一個開始。往後,她要把更多的古法胭脂改良成平民版,把胭脂技藝傳給更多人,讓胭脂不再是宮廷和貴族的專屬,而是每個百姓姑娘都能擁有的美好。
回到水粉齋時,天已經黑了。暖閣裡的炭還燃著,案上擺著慕容雲海讓人做的點心——是用胭脂米做的糕,上麵印著流霞紋,甜絲絲的,帶著淡淡的胭脂香。
雪嫣紅坐在案前,看著案上剩下的一點“醉流霞”胭脂,忽然想起白天市集裡姑娘們的笑臉,想起賣花小姑孃的感謝,想起賣布大嬸的歡喜。她拿起銀簪,挑了點胭脂,塗在唇上,對著鏡子一笑——唇上的淺橘紅,映著燈光,暖融融的,像極了此刻的心情。
慕容雲海走過來,從身後輕輕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發頂:“累了吧?今日辛苦了。”
雪嫣紅搖搖頭,轉過身,靠在他懷裡:“不累,反而覺得很開心。以前在宮廷裡,做胭脂是為了傳遞情報,為了應對危機;可現在,做平民胭脂,是為了讓百姓開心,為了讓更多姑娘能擁有美——這種感覺,比任何賞賜都好。”
慕容雲海低頭,吻了吻她唇上的胭脂,帶著淡淡的山茶香:“我知道。你做的事,比我在朝堂上鬥來鬥去更有意義。往後,我會幫你把平民胭脂推廣到更多地方,讓天下人都知道,雪嫣紅不僅是皇家胭脂坊的坊主,更是讓百姓用上好胭脂的‘胭脂仙子’。”
暖閣裡的燈光柔和,映著兩人的身影,空氣中瀰漫著山茶香和胭脂香。窗外的雪還在下,可室內卻暖融融的,滿是希望的味道。雪嫣紅知道,前路或許還有風雨,朝堂的陰謀、三皇子的算計,都還冇結束。可隻要她和慕容雲海攜手,隻要她還能做胭脂,還能把美好帶給百姓,她就有勇氣走下去。
平民版“醉流霞”的韻致,不僅在胭脂的顏色裡,更在百姓的笑臉上,在她和慕容雲海共同的期許裡——那是讓美惠及眾生的初心,是讓胭脂技藝傳承不息的信念,也是他們跨越阻礙、走向未來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