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香閣的簷角還掛著雨後的水珠,日光穿過琉璃瓦,在青石板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將空氣中的胭脂香與藥香烘得暖融融的。雪嫣紅坐在窗邊的梨花木案前,指尖撚著一枚通透的玉簪,正細細打磨著一方新製的花鈿胭脂。案上擺滿了各色瓷瓶,玫瑰露的清甜、紫草的微苦、金箔的冷冽交織在一起,氤氳出獨屬於凝香閣的氣息。
方纔送走慕容雲海後,她便遣了阿福去醫館送些安神的藥膏,又親自熬了一鍋驅寒的薑湯,此刻湯碗還溫著,擱在案角,騰起嫋嫋的白霧。她的心思卻不在這些上頭,腦海裡反覆迴響著山神廟中慕容雲海那句“不止是夥伴”,連指尖的力道都失了準頭,玉簪在胭脂上劃出一道淺淺的痕。
“老闆娘,您這都摩挲這枚簪子半個時辰了,再磨下去,怕是要成圓棍了。”阿福端著一碟新蒸的桂花糕進來,見她魂不守舍的模樣,忍不住打趣道。他將糕點擱在案上,又瞥了一眼那方被劃壞的花鈿,“這金箔珍珠胭脂可是您昨兒熬了半夜才成的,就這麼毀了,不可惜?”
雪嫣紅回過神,看著指尖的玉簪,臉頰微微發燙,忙將簪子擱在一旁,拿起小銀刀將那道劃痕抹平:“不過是一時走神罷了。”她舀了一勺桂花糕,入口清甜,卻冇什麼滋味,“醫館那邊,林伯的情況如何了?”
“方纔去送藥膏時,林伯剛醒過來,精神頭好了些,就是還不能多說話。”阿福斂了笑意,語氣沉了幾分,“醫館的大夫說,林伯身上的傷看著嚇人,多是皮肉傷,就是胸口捱了一拳,傷了內腑,得好生養著。對了,林伯見著我,還特意讓我帶句話給您,說染坊後院的地窖,得趁夜去一趟,遲則生變。”
雪嫣紅的指尖一頓,桂花糕的碎屑落在案上。染坊後院的地窖,林伯說藏著祖上留下的手劄,那手劄極有可能就是前朝餘孽苦苦追尋的胭脂秘典的一部分。她原想著等林伯傷勢好些再做打算,如今聽阿福這麼說,顯然是林伯察覺到了什麼,才急著讓她去取。
“地窖的入口,林伯可曾說過具體位置?”雪嫣紅追問,眸色凝重。老林染坊她去過數次,卻從未聽說過有地窖的存在,想來是藏得極為隱秘。
阿福搖搖頭:“林伯冇細說,隻說入口在染坊的晾布架下,得用茜草染的紅布鋪在地上,按著‘天、地、玄、黃’的順序踩四下,才能打開機關。他還說,地窖裡有防蟲的藥粉,聞著是艾草味,千萬彆碰那些發黑的木盒,裡麵是前朝的染料,沾了會蝕手。”
雪嫣紅將阿福的話一字一句記在心裡,又細細叮囑了幾句,讓他去備些東西:“你去取兩匹茜草染的紅布,再帶上我前些日子製的驅蟲香囊,還有那柄防身的短匕首。對了,備一身深色的衣裳,越不起眼越好。”
阿福應了聲,轉身便去忙活。雪嫣紅則走到妝台前,對著銅鏡理了理鬢髮。鏡中的女子,眉如遠山,眸若秋水,臉頰上還泛著金箔胭脂的淡金光暈,襯得肌膚瑩白如玉。她伸手撫了撫臉頰,想起昨夜在山神廟中,她為慕容雲海擦拭臉上汙漬時,指尖觸碰到的溫熱肌膚,心跳又漏了一拍。
她定了定神,將那些兒女情長的心思壓下去。如今林伯的手劄纔是重中之重,那裡麵不僅藏著古法胭脂的秘辛,更可能牽扯出前朝的舊事,以及三皇子天牢自儘留下的青黛胭脂密信的真相。三皇子的密信上,那些用青黛胭脂寫就的字跡,遇水便化,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用紫草汁顯影出寥寥數語,其中“染坊”“秘典”“青雀”幾個詞反覆出現,如今想來,青雀怕不是什麼雀鳥,而是前朝的某個隱秘組織,與胭脂秘典息息相關。
正思忖間,門外傳來一陣輕響,是慕容雲海的聲音:“嫣紅,我來了。”
雪嫣紅心頭一喜,快步走到門口,推門望去。慕容雲海已換了一身月白色的錦袍,墨髮束在玉冠中,臉上的銀紋麵具已摘下,露出一張俊朗的麵容。劍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周身的寒氣散去不少,多了幾分溫潤。他手中提著一個食盒,見她出來,眼中漾起一抹笑意:“路過點心鋪子,見著這蓮子羹不錯,便買了些。”
雪嫣紅側身讓他進來,目光落在他臉上,一時竟看得有些怔忡。往日見他,皆是戴著麵具,隻露出下頜的線條,如今見了全貌,才知他生得這般好看。陽光落在他的眉眼間,勾勒出柔和的輪廓,讓她想起昨夜在雨中,他將外袍披在她身上時,掌心傳來的溫度。
“怎麼這般看著我?”慕容雲海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摸了摸臉頰,“可是臉上還有汙漬?”
雪嫣紅回過神,慌忙移開視線,臉頰發燙:“冇、冇有,隻是覺得你摘了麵具,與平日大不相同。”她接過他手中的食盒,擱在案上,“你來得正好,阿福剛從醫館回來,林伯讓我們今夜去染坊的地窖取手劄。”
慕容雲海聞言,斂了笑意,神色變得凝重起來。他走到案前,看著雪嫣紅寫下的地窖入口的開啟方法,指尖在“天、地、玄、黃”四個字上輕輕敲擊著:“這四個字,是前朝宮廷的方位暗號,看來林伯的祖上,確實與宮廷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他抬眸看向雪嫣紅,“今夜我與你同去,染坊街如今怕是已經被前朝餘孽盯上了,你一個人去,太過危險。”
雪嫣紅本想拒絕,卻想起昨夜在山神廟中,他擋在她身前的模樣,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隻輕輕點了點頭:“好。那我們今夜三更出發,子時之前必須回來。”
兩人又商議了些細節,慕容雲海便起身去安排暗衛,讓他們先去染坊街附近探查情況,又叮囑雪嫣紅好生休息,養足精神。待他走後,雪嫣紅坐在案前,看著窗外漸漸西沉的落日,心中竟有些期待今夜的行動。她知道,今夜之行,不僅能揭開胭脂秘典的一角,更可能讓她與慕容雲海之間的關係,再進一步。
夜色如墨,潑灑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三更時分,雪嫣紅與慕容雲海換上了深色的夜行衣,悄然出了凝香閣。街上靜悄悄的,隻有打更人的梆子聲遠遠傳來,敲打著寂靜的長夜。兩人身形輕盈,如同兩道影子,掠過一條條街巷,很快便到了染坊街。
老林染坊的木門依舊虛掩著,門楣上的銅鈴在夜風中輕輕搖晃,發出細碎的聲響。月光透過雲層,灑在院內,將滿地的靛藍色染料照得如同凝固的湖水。晾布架歪歪斜斜地立在院中,上麵還掛著幾片散落的布料,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雪嫣紅與慕容雲海對視一眼,悄然潛入院內。按照阿福轉述的方法,雪嫣紅將茜草染的紅布鋪在晾布架下的青石板上,慕容雲海則按著“天、地、玄、黃”的順序,在紅布上踩了四下。
“哢嚓”一聲輕響,腳下的青石板緩緩移開,露出一個黑黝黝的入口,一股濃鬱的艾草味夾雜著淡淡的胭脂香撲麵而來。慕容雲海點燃了一支火摺子,遞到雪嫣紅手中,又從懷中取出兩個防毒的香囊,一個遞給她,一個自己戴上:“小心些,地窖裡怕是藏著不少機關。”
雪嫣紅接過火摺子,火光搖曳,照亮了她的眉眼。她點了點頭,率先順著石階往下走。慕容雲海緊隨其後,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地窖並不深,約莫走了十幾級石階,便到了底。火摺子的光芒照亮了整個地窖,雪嫣紅定睛看去,隻見地窖的牆壁上鑿著一個個壁龕,裡麵擺滿了各色的瓷瓶和木盒。空氣中瀰漫著艾草的清香,想來是林伯的祖上為了防蟲蛀,特意撒的藥粉。
“小心那些發黑的木盒,林伯說沾了會蝕手。”雪嫣紅輕聲提醒道。
慕容雲海頷首,目光落在那些壁龕上。壁龕裡的木盒,有的嶄新,有的卻已陳舊不堪,甚至有些發黑。他避開那些發黑的木盒,伸手拿起一個半舊的紫檀木盒,打開一看,裡麵是一疊泛黃的紙張,上麵用毛筆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跡,正是林伯所說的手劄。
雪嫣紅湊上前,火摺子的光芒落在紙上。隻見紙上寫的都是古法胭脂的配方,從最基礎的紅藍花胭脂,到複雜的金箔鎖魂胭脂,應有儘有。她越看越心驚,這些配方比她所知的更為精妙,其中有不少配方,竟是用罕見的藥材製成,不僅能作妝麵之用,還能解毒、療傷,甚至能製作出無色無味的迷香。
“這些配方,怕怕隻是冰山一角。”慕容雲海的聲音在一旁響起,他指著手劄的最後一頁,“你看這裡,寫著‘青雀銜珠,脂染宮牆,秘典分三,藏於三方’。看來這手劄,隻是胭脂秘典的一部分,另外兩部分,還藏在彆的地方。”
雪嫣紅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了那幾行字。她的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青雀銜珠,這與三皇子密信上的“青雀”二字不謀而合,看來這胭脂秘典,確實牽扯著前朝的驚天秘密。
她正想再仔細看看,突然聽到地窖入口處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還有金屬碰撞的聲響。慕容雲海臉色一變,忙將手劄塞回木盒,遞給雪嫣紅:“不好,有人來了!你帶著手劄先走,我去攔住他們!”
雪嫣紅接過木盒,緊緊抱在懷中:“不行,要走一起走!”
“來不及了!”慕容雲海的聲音帶著一絲急切,他將雪嫣紅推到一個隱蔽的壁龕後,“這壁龕後麵有個暗道,你從暗道走,我會去找你的!記住,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回頭!”
話音未落,地窖的入口處便傳來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還有鬼麵老怪那嘶啞難聽的聲音:“給我仔細搜!我就不信,那老東西的手劄會不在這裡!”
雪嫣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著慕容雲海堅毅的背影,眼中泛起了淚光。她知道,此刻不是兒女情長的時候,她必須帶著手劄離開,這是林伯用性命換來的東西,也是揭開真相的關鍵。
她咬了咬牙,轉身鑽進了壁龕後的暗道。暗道狹窄而潮濕,隻能容一人通過。她抱著木盒,在黑暗中摸索著前行,耳邊傳來地窖裡兵器碰撞的聲響和慕容雲海的嗬斥聲,每一聲都像一把錘子,敲在她的心上。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了一絲光亮。她加快腳步,順著光亮走去,隻見暗道的儘頭,竟是染坊後院的一處柴房。她推開柴房的門,一股清新的夜風撲麵而來,月光灑在她的身上,讓她忍不住鬆了口氣。
她剛想轉身離開,卻聽到柴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她心中一驚,忙躲到柴堆後麵,屏住呼吸。
腳步聲越來越近,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柴房門口。雪嫣紅定睛看去,竟是鬼麵老怪的手下,那個戴著青銅麵具的男子。他手中拿著一把彎刀,目光警惕地掃視著柴房,似乎在尋找什麼。
雪嫣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緊緊抱著懷中的木盒,手心沁出了冷汗。她知道,一旦被髮現,不僅手劄保不住,她的性命也堪憂。
就在那青銅麵具男子快要走到柴堆前時,突然聽到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還有暗衛的呼喊聲:“逆賊休走!”
青銅麵具男子臉色一變,不敢久留,轉身便朝著院外逃去。雪嫣紅鬆了口氣,從柴堆後走出來,看著男子逃走的方向,心中滿是擔憂。慕容雲海還在地窖裡,不知道他怎麼樣了。
她正想回去救他,卻聽到身後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她猛地轉身,隻見慕容雲海站在柴房門口,身上的夜行衣沾了不少塵土,嘴角還帶著一絲血跡,顯然是經曆了一場惡戰。
“慕容兄!”雪嫣紅驚呼一聲,快步走上前,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眼中滿是關切,“你怎麼樣?有冇有受傷?”
慕容雲海搖了搖頭,看到她平安無事,眼中閃過一絲欣慰:“我冇事,隻是受了點皮外傷。那些逆賊已經被我的暗衛纏住了,我們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雪嫣紅點了點頭,扶著慕容雲海,快步離開了染坊街。兩人一路疾行,回到凝香閣時,東方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凝香閣內,阿福早已備好了熱水和傷藥。雪嫣紅扶著慕容雲海坐下,小心翼翼地為他擦拭著嘴角的血跡,又取出金箔胭脂,塗抹在他手臂的傷口上。金箔胭脂的清涼感滲入肌膚,慕容雲海的眉頭微微舒展。
“這手劄,你可得好生保管。”慕容雲海看著雪嫣紅懷中的木盒,語氣凝重,“鬼麵老怪不會善罷甘休,定會想方設法來搶。這手劄裡的秘密,絕不能落入他的手中。”
雪嫣紅點了點頭,將木盒緊緊抱在懷中:“我知道。這手劄不僅是林伯的心血,更是揭開前朝秘密的關鍵。我一定會好好保管它。”
她抬頭看嚮慕容雲海,月光透過窗欞,灑在他的臉上,映出他俊朗的眉眼。她想起昨夜在地窖中,他將她護在身後的模樣,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她輕輕握住他的手,柔聲說道:“慕容兄,謝謝你。”
慕容雲海的身體微微一僵,他低頭看向她,隻見她的眼中滿是柔情,臉頰泛著淡淡的紅暈。他的心絃被輕輕撥動,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尖傳來她的溫度。
“我說過,無論前路多麼危險,我都會護你周全。”慕容雲海的聲音低沉而溫柔,目光灼灼地看著她,“嫣紅,我心悅你。”
雪嫣紅的心跳驟然加速,她看著慕容雲海深邃的眼眸,彷彿要被他吸進去一般。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般,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月光如水,灑在兩人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凝香閣內,胭脂香與藥香交織在一起,氤氳出甜蜜的氣息。雪嫣紅知道,從這一刻起,她與慕容雲海之間,再也不隻是夥伴。
她抬起頭,迎上慕容雲海的目光,眼中泛起了淚光,卻帶著笑意:“我也是。”
兩人相視一笑,緊握的雙手,彷彿握住了彼此的一生。窗外,東方的天際,一輪紅日緩緩升起,照亮了整個京城。雪嫣紅知道,前路依舊漫長而危險,前朝餘孽的追殺,胭脂秘典的秘密,都如同烏雲一般籠罩在他們的頭頂。但她不再畏懼,因為她知道,從今往後,她再也不是一個人。
她低頭看向懷中的木盒,手劄上的字跡彷彿在月光下跳躍著。她知道,這隻是一個開始,胭脂秘典的秘密,三皇子自儘的真相,前朝青雀組織的陰謀,都等著她和慕容雲海去揭開。而她手中的這盒金箔胭脂,不僅是追蹤的利器,更是她與慕容雲海愛情的見證。
她輕輕打開木盒,取出一頁手劄,藉著晨光細細看去。手劄上的字跡娟秀,記載著一款名為“同心胭脂”的配方,配方的最後,寫著一行小字:“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雪嫣紅的嘴角揚起一抹甜蜜的笑意,她轉頭看嚮慕容雲海,眼中滿是柔情。慕容雲海也看著她,伸手將她攬入懷中。晨光灑在他們身上,溫暖而明亮,彷彿預示著一個美好的未來。
而此刻的染坊街,鬼麵老怪看著空空如也的地窖,氣得暴跳如雷。他一拳砸在牆壁上,眼中滿是陰鷙:“慕容雲海,雪嫣紅,我定要將你們碎屍萬段!胭脂秘典,終究會是我的!”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清晨中迴盪著,帶著濃濃的恨意,卻無人應答。隻有染坊街的晨霧,緩緩升起,將一切的陰謀與算計,都籠罩在其中。而凝香閣內,脂香暗度,情愫漸濃,一場關於胭脂秘典的較量,纔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