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女不敢,民女隻是在想,怎樣處置,對陛下、對天下最有利。」
裴映月仰起頭,麵色蒼白,眼底卻翻湧著攝人的狠厲。
她冇給皇帝第二次發怒的機會,緊接著道:
「科考舞弊,動搖國本。若隻是將裴雲川秋後問斬,不過是刑場上多一顆頭顱,百姓看個熱鬨也就散了。時日一久,誰還記得?」
「但若是——」
她的聲音陡然一沉:
「陛下開恩,留裴雲川一命,改為當眾斬斷他的右手,並於他麵頰刺下『舞弊』二字,永世不得消除。
最後,再將他罰入國子監,做終身清掃恭房的賤役……」
「如此,便可讓天下讀書人日日經過,日日看見,日日警醒!」
「這活生生的例子立在眼前,比千百道聖旨訓誡更管用!既顯了陛下的威嚴,又全了仁德之名!」
話音落下,禦書房死寂。
就連侍立一旁的王全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哪裡是求情?這分明是把親弟弟千刀萬剮,還不給一個痛快!
讓昔日眼高於頂的太師府公子,日日提著穢物桶,看著同窗風光得意……可比淩遲更誅心!
李景琰靠回椅背,修長手指有節奏地叩擊扶手。
「好一招『大義滅親』。」皇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用嫡親弟弟的殘生,換一個在朕麵前表忠心的機會。裴映月,你比你那個父親,倒是更多了幾分魄力。」
裴映月垂眸:「民女不敢。民女隻是願為陛下分憂。」
「分憂?」李景琰輕笑一聲,那笑聲裡卻冇什麼溫度,「也罷,既然這法子是你所想——
那便由你去監刑。去國子監廣場,當著天下舉子的麵,親自宣判,親自看著行刑。」
「陛、陛下?!」裴映月猛地抬頭,臉上血色「唰」地褪儘。
「怎麼?方纔你不是還說願為朕分憂麼?這點事都做不得,朕要你何用?」
李景琰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
「你若辦得漂亮,以後自然還有為朕,為皇室儘一份力的機會,否則……」
裴映月的指甲深深陷進肉裡,刺痛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瞬。
冇有退路了。
從她踏進禦書房開始,這就是一場豪賭。
賭贏了,前塵儘洗,一步登天;賭輸了,萬劫不復。
而皇帝的旨意,就是逼她親手斬斷所有退路,用至親的血肉,交一份徹徹底底的投名狀!
「……民女,遵旨。」她伏下身,額頭觸地。
「去吧。」李景琰滿意地揮了揮手。
裴映月退出禦書房時,背脊挺直,步伐平穩。
隻有她自己知道,裡衣已被冷汗浸透。
……
次日,國子監廣場。
科舉舞弊案轟動京城,公開行刑的訊息一出,城中舉子蜂擁而至,將偌大廣場圍了個水泄不通。
監刑台上,設了兩排席位。
薑靜姝為此案提供了關鍵證據,被特意請來坐於上首。
她今日穿了一襲絳紫色錦袍,滿頭銀絲一絲不苟,僅戴一對簡單的翡翠耳璫,通身氣度沉穩如山。
孟青瀾站在她身側,還是一襲半舊青衫,麵色沉靜。
「老夫人,裴家大小姐到了。」李嬤嬤低聲稟報。
薑靜姝抬眼望去。
隻見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裴映月一襲白衣緩步而來。
她未施粉黛,長髮隻用一根玉簪鬆鬆綰起,清冷出塵,一身白衣站在肅殺的廣場上,顯得格外刺眼。
四周頓時響起嗡嗡議論:
「那就是裴大小姐?果然好相貌……」
「說到底,裴大小姐也算大義滅親吧,哎,可憐可嘆啊……」
這正是裴映月想要的效果。
她微微垂眸,掩住眼底的得意。
然而就在這時,一道不鹹不淡的聲音悠悠響起:
「裴大小姐這一身孝,倒是應景得很。」
薑靜姝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撥著浮沫,神情淡淡:
「隻不過……令弟人還喘著氣呢,你這做姐姐的就迫不及待披麻戴孝。
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多盼著他死,好踩著親骨肉的血,往上再爬一步呢。」
一句話,如一盆冰水從頭潑到腳。
周圍的議論聲戛然而止,眾人看向裴映月的眼神頓時變了味。
裴映月臉色微變,強撐著福了福身:
「老夫人說笑了。映月近日為家事憂心,精神不濟,唯恐艷色壓身,故擇素服,並無他意。」
「哦?」
薑靜姝終於抬眼,目光淡淡掃過她蒼白的臉,似笑非笑:
「那待會兒血濺起來的時候,裴大小姐可要站遠些。這白衣裳染了紅,可就成了艷色了。」
「……」
裴映月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終究冇再接話,僵硬地轉身麵向廣場。
此時,三聲悽厲的梆子響破長空!
「帶人犯!」
兩隊禁軍押著犯人魚貫而入。
王氏蓬頭垢麵,被禁軍押著走在前頭——她也是此案要犯,今日被特地帶到現場觀刑,早已冇了當日的囂張氣焰。
緊隨其後的裴雲川則被五花大綁,嘴裡塞著布團,看見站在台上的親姐姐,眼珠瞪得幾乎要迸出眼眶。
人群騷動起來,指指點點,唾罵聲不絕於耳。
裴映月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隻剩一片冰冷的空洞。
她上前一步,朗聲宣判:
「罪人裴雲川,科舉舞弊,行賄考官,證據確鑿!
如今,奉聖上口諭:削其功名,斬其右手,麵刺『舞弊』,永世為奴!」
「嗚!!!」裴雲川目眥欲裂,瘋狂掙紮。
「行刑!」
劊子手上前,將裴雲川的右手強行按在刑墩上。閃著寒光的鍘刀高高舉起——
「啊!」
一聲悽厲的慘叫劃破長空。
裴雲川的右腕齊根而斷,斷手跌落刑台,手指還在微微抽搐。
他兩眼一翻,當場昏死過去。
「嘔!」台下不少文弱舉子當場彎腰乾嘔,麵色慘白。
孟青瀾也別過臉去,喉結滾動。
說到底,父親是因為裴黨而亡,裴家罪有應得!
可親眼見到這般酷烈手段,對一個讀書人來說,還是太過震撼。
殺人不過點頭地,如此折辱,簡直比死還難受。
「繼續。」裴映月的聲音卻冇有一絲波瀾。
「是!」執刑官拿起燒紅的烙鐵,狠狠摁在裴雲川左臉頰上。
「滋啦!」
皮肉焦糊的惡臭瀰漫開來。
「啊……啊!」昏迷中的裴雲川身體劇烈抽搐,竟又被活活痛醒,發出絕望的哀鳴。
王氏瘋了一般掙紮起來,嘶吼聲像受了重創的野獸:
「裴映月!你這個畜生!他是你親弟弟啊!
蒼天啊!我上輩子造了什麼孽!怎麼生出了你這麼個黑心爛肺的東西!」
裴映月站在原地,看著母親癲狂的模樣,看著弟弟血肉模糊的臉和斷腕,突然極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裡冇有溫度,隻有一種塵埃落定的殘忍。
她走下監刑台,來到被禁軍死死按住的王氏麵前,微微傾身,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輕柔地說:
「母親,您到底在埋怨什麼?您看,弟弟的命,女兒不是保住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