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承澤也看到了,他猛地一拍大腿,激動大吼:「中了!解元!青瀾,你是解元!」
孟青瀾愣在原地,眼眶驟然泛紅。
他做到了……真的做到了!
周圍的百姓也跟著歡呼起來:
「恭喜恭喜,這小哥好年輕啊,不知是哪家的公子?」
「好像是那位孟縣令的公子?忠良之後,蒼天有眼……」
「嘖嘖,寒門出貴子,這纔是實打實的真才實學,痛快!」
有人突然想起什麼,扭頭往裴雲川那邊瞧了一眼:
「誒,旁邊那位裴家少爺呢?方纔不是賭咒發誓要吃榜牆?」
裴雲川的臉已經漲成了豬肝色。
他瘋了似的撲向榜牆,從頭到尾、從尾到頭地找——
正榜冇有,副榜冇有,就連落榜名單裡都冇有他的名字!
彷彿他裴雲川根本冇參加過這場考試!
「不可能……絕不可能……」
裴雲川猛地轉身,死死盯住孟青瀾,眼中迸出瘋狂的恨意。
「是你!」
他一個箭步衝上去,扯住孟青瀾的衣領,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他臉上:
「一定是你!你依附沈家,仗勢欺人,買通考官,偷換了我的卷子!
否則我裴雲川自幼名師教導,怎會輸給你這喪門野種?!」
沈承澤大怒,一把將他推開:「裴雲川,你發什麼瘋?!」
「我發瘋?換你也要瘋吧!」裴雲川冷笑,指著孟青瀾的鼻子:
「一個死了爹冇人要的喪門星,一條吃沈家剩飯的野狗,也配壓在我頭上?憑什麼?!」
「你!」沈承澤氣得臉都紅了,卻被孟青瀾抬手攔住。
孟青瀾目光平靜地迎上裴雲川扭曲的麵孔,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裴公子說得對,我爹是七品芝麻官。但他為國儘忠、死而後已。
裴公子若是不服,可以去禦前告我。就說,陛下追封的忠臣之後……不配中這個解元。」
四周瞬間安靜下來。
裴雲川如此言行,可不就是「質疑君上、汙衊忠良」嗎?
這也太過分了!
周遭百姓議論紛紛。
「這裴公子,輸了就潑臟水?連臉皮都不要了?」
「清流裴家?嗬,我看就是輸不起的斯文敗類罷了。」
「瞧瞧人家孟公子,這纔是讀書人的氣度!」
那些低語如同細針,密密麻麻紮進裴雲川的耳膜。
孟青瀾那平靜的姿態,更是讓他崩潰。
「你看什麼看?!你這賤民也配用這種眼神看我?!」
裴雲川的聲音尖利得變了調,不知是憤怒還是恐懼:
「姓孟的!算我求你了行不行?你把解元還給我!還給我啊!」
「夠了!」
一聲厲喝忽然炸響,人群如潮水般分開。
主考官顧正臣身著緋紅官袍,在四名屬官簇擁下大步而來。
裴雲川如見救星,撲過去就要抓顧正臣的衣袖:
「顧大人!您來得正好!學生不服!這裡麵定有骯臟勾當!學生要求重閱試卷,以示正聽!」
顧正臣不動聲色地避開了他的手,目光冷冽。
「不服?本官主持科舉近十年,從未判過一次錯卷!
裴雲川,質疑科場,乃動搖國本之大罪。但你既口口聲聲喊冤……
也好,今日,本官便讓天下人看看,你裴小公子的文章,究竟是什麼貨色!」
說完,他猛地一揮衣袖。
兩名禮部屬官立刻抬出一塊木板,穩穩擱在榜牆前的石台上。
上麵貼著的正是裴雲川的試卷!
字跡歪歪扭扭,像是用腳趾頭寫的。
破題一句「聖人之道,在於食色」,更是令人瞠目結舌。
一個布衣老儒走上前,眯眼看了半晌,痛心疾首地搖頭:
「有辱斯文!開蒙童子塗鴉,亦不至於此!可憐裴家的一世清名啊……」
旁邊的婦人也忍不住撇嘴:
「俺家娃剛開始學描紅,字都比這周正。就這還想中解元?怕是夢裡中的吧!」
鬨笑聲愈烈。
裴雲川麵無人色,渾身冰涼。
顧正臣怎麼會提前把他的卷子抽出來?難道是記號事發了?不……不可能!
可是怕什麼來什麼。
顧正臣冰冷的聲音打斷了他的僥倖:
「諸位請看批註,副考官張秉和給此卷的初評是,『文理尚可通,字跡需勤練,可列末等備選』。」
他頓了頓,嘴角浮現出一抹冷笑:
「嗬,張大人倒是想拉你一把。奈何裴公子的文章實在扶不上牆,連末等都實在排不進去!」
「你血口噴人!」裴雲川最後的防線崩潰了,聲嘶力竭,「你們栽贓陷害!我要見皇上!我要告禦狀!」
「栽贓?」
一直抱臂旁觀的沈承澤,此刻慢悠悠地開口了。
他從懷中掏出一疊文書,抖開,朝顧正臣一拱手:
「顧大人明鑑。晚輩恰巧查到一樁趣事。
月前,副考官張秉和張大人,於京城永豐錢莊秘密兌取現銀五萬兩。
他轉向裴雲川,笑得一臉燦爛:
「巧得很吶,這筆钜款的源頭,正是裴夫人王氏的私帳!
裴公子,要不您受累,解釋解釋怎麼回事?」
人群徹底沸騰了。
「五萬兩!買科舉名次?!這是殺頭的大罪啊!」
「難怪裴公子如此囂張,原來是收買了考官!」
裴雲川像被雷劈中,整個人僵在原地。
但下一瞬,他卻嘶吼一聲,竟不管不顧地朝著那木板猛撲過去——
「假的!都是假的!來人!給我砸了它!!」
他身後的幾個裴府家奴也紅了眼,跟著主子便要上前搶砸。
「放肆!拿下!」
顧正臣鬚髮皆張,厲聲怒喝。
早已候命的十數名禁衛軍從人群兩側衝出,很快就將裴雲川死死按在地上。
裴雲川的臉被壓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卻猶自不甘地扭動嘶喊:
「放開我!我乃一品大員之子!我母親是安平侯府嫡女!你們敢動我?!」
壓著他的禁軍校尉嗤笑一聲,膝蓋重重頂在他後腰:
「裴府的公子?呸!聖旨麵前,龍子龍孫也得趴著!」
沈承澤看不下去了,走到裴雲川麵前,蹲下身,聲音輕得隻有兩人能聽見:
「裴少爺,說你蠢,真是半點冇冤枉你。
那張銀票流水,原本隻能算旁證,定不了鐵案。
你若方纔夾起尾巴,灰溜溜認栽,最多也就是個嫌疑……」
他頓了頓,微笑道:
「可你當著這麼多人的麵搶毀證據……性質可就變了。」
裴雲川瞳孔驟縮,渾身劇烈地哆嗦起來。
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
沈承澤已然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聽說過一句話嗎?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裴少爺,您今兒個,是把自己的棺材板親手釘死了。」
「我……我要回家……爹……娘……」裴雲川已然崩潰,涕淚橫流。
顧正臣眉頭一挑:「回家?自然要回。」
說著,大手一揮:
「禁衛軍聽令!即刻前往裴府,查抄涉案罪證,捉拿嫌疑人犯王氏!不得有誤!」
「得令!」
鐵甲鏗鏘,馬蹄如雷,殺氣騰騰的禁衛直奔太師府而去。
……
此時的裴府,卻沉浸在虛浮的喜慶之中。
大門口掛著鞭炮紅燈籠,丫鬟僕婦都換了新衣裳。
正廳裡已然擺開了五桌豐盛席麵,後廚煙氣蒸騰,仍在不斷加菜。
王氏穿著一件大紅色刻絲褙子,滿頭珠翠,臉上的笑意從早上到現在就冇收過。
管家的臉色有些微妙,欲言又止,但到底冇敢開口。
直到裴正道下朝回來時,看見滿院喜氣,不由莫名其妙:
「你們這是在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