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承宗今日打扮得格外體麵。
一身湖藍織錦長袍,腰束玉帶,手中一把竹扇輕搖慢晃,儼然一副清貴文人模樣。
誰能想到,月餘之前,這人還因考覈不過,被從禮部侍郎貶作主簿,在衙門裡坐冷板凳,連同僚都懶得正眼瞧他!
可今日,他卻能與禮部尚書陳鬆並肩而立。
蕭紅綾心中冷笑。
看來陳鬆和裴太師,是忍不住要對沈家動手了!
“沈夫人,怎麼不和沈大人打個招呼?”陳鬆撫須而笑,“這可是沈太尉的親大哥啊。”
他話鋒一轉,對著滿堂賓客朗聲道:
“諸位有所不知,這位沈大人雖暫離侯府,但……
他畢竟是沈家長房嫡出,都是一家人,先前些許家務誤會,想來不日便能冰釋前嫌了。”
好一張顛倒黑白的利嘴!
什麼“暫離”,什麼“誤會”?!
輕飄飄幾個字,竟將沈承宗被削去族籍的事,粉飾成了家常齟齬!
然而,陳鬆畢竟是禮部尚書,掌天下禮教綱常,他的背書,頗有分量。
在場賓客麵麵相覷,原本對沈承宗避之不及的目光,此刻倒有幾分複雜起來。
“一家人?”蕭紅綾嗤笑出聲,目光如刀。
“陳尚書,您今年才四十吧,怎麼就糊塗了?
這位沈主簿,早便被我家老太君親自開了宗祠,當著列祖列宗的麵,削去族籍了!”
她上前一步,氣勢逼人:
“他如今姓什麼都好,唯獨跟我沈家冇有半文錢的關係!這聲‘大哥’,我蕭紅綾叫不出口,怕臟了嘴!”
“蕭紅綾,你!”沈承宗臉色一僵,險些捏斷手中扇骨。
他原以為有陳尚書撐腰,蕭紅綾多少會顧忌幾分……
冇想到這潑辣貨半點虧都不肯吃!
“誰是你弟妹!”蕭紅綾嗤笑一聲,看都懶得再看這狼狽為奸的二人,轉身欲走,“這宴無好宴,恕不奉陪!”
“二弟妹留步!”
沈承宗眼中閃過一絲狠色,大步攔住她去路,硬擠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苦相:
“你就算不認我這個大哥,可咱們畢竟血濃於水!
今日既然見到了,有些話,我實在不吐不快!”
陳鬆適時插話:“沈大人有何冤屈,但說無妨。今日高朋滿座,自會為你評評理。”
“多謝陳大人!”沈承宗深吸一口氣,眼眶瞬間紅了,聲音悲憤:
“二弟妹,我且問你——我那可憐的女兒清蕊,如今人在何處?!”
蕭紅綾眉頭微挑:“沈大人這話說得稀奇,你自己的女兒,問我做什麼?”
“做什麼?你還裝傻!”
沈承宗猛地提高聲音,指著蕭紅綾的手指都在顫抖:
“我聽說,清蕊被你們趕去倒夜香了!
她是沈家嫡出小姐,金尊玉貴養大的,你們竟讓她去做那等醃臢活計?!”
說著,他竟哽咽起來,眼淚說掉就掉:
“清蕊她纔多大?縱有千般不是,也還是個孩子啊!
二弟妹,你們……你們怎能如此狠心!這是要逼死她啊!”
此言一出,滿座嘩然。
“竟有此事?讓侯府千金倒夜香?”
“這也太過了吧……那可是親孫女啊,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
“嘖嘖,承恩侯府如今是發達了!
出了個太尉,出了個寵妃,這眼界高了,心也硬了,連自家骨肉都容不下了!”
竊竊私語四起,眾人看向蕭紅綾的目光頓時變了味道。
蕭紅綾氣極反笑:“沈主簿,你怎麼不先說說你那好女兒都做了些什麼!
沈清蕊在女學下毒害人,企圖毒害自己堂妹!
這等惡行,換了彆家,早送官法辦了!
我隻讓她做些粗活贖罪,已是格外開恩!”
“下毒?”沈承宗冷笑一聲,步步緊逼,“二弟妹,你說下毒便是下毒?證據呢?官府的文書呢?
誰不知道如今侯府是你掌家,你想怎麼編排我們父女,還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
“你——”蕭紅綾性子剛直,鮮少見到這等無賴行徑,竟然一時氣結。
“好了好了。”陳鬆擺擺手,一副和事佬的模樣:
“沈大人也是愛女心切,侯夫人何必動怒。
不過話說回來,沈小姐畢竟是侯府骨肉,縱有小錯,教育一番便是,何至於此?
這傳出去,侯府的名聲也不好聽啊。”
話音剛落,旁邊那桌早通過氣的文官立刻附和。
“正是正是,承恩侯府如今聖眷正濃,可也不能仗勢欺人啊。”
“所謂修身齊家,連家裡人都容不下,如此涼薄,何談報國?”
“老夫人年事已高,怕是被人矇蔽了吧?如此苛待,實在令人寒心。”
眾口鑠金,積毀銷骨!
沈承宗見狀,心中愈發得意!
他今日就是要藉著這滿堂賓客的嘴,逼得沈家低頭!
隻要沈家還要臉麵,就得把他接回去,還得給一大筆銀子封口!
他歎了口氣,假惺惺道:
“是啊,母親年紀大了,難免糊塗。
二弟妹,你身為當家主母,怎麼也不勸勸?若是傳到陛下耳朵裡……”
就在此時——
“誰說我糊塗了?”
一道威嚴的聲音穿透人群。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位身著玄色織金長裙的老婦人緩步而來。
她滿頭銀髮梳得一絲不苟,手持龍頭柺杖,雖年過半百,氣勢卻凜然逼人,竟壓得滿堂朱紫不敢喘氣。
正是承恩侯府老夫人,薑靜姝。
“母、母親?!”沈承宗臉色大變,下意識後退一步,方纔的囂張氣焰瞬間矮了三分。
薑靜姝卻是看也不看他,隻掃了一眼噤若寒蟬的滿廳賓客,最後將目光落在陳鬆身上。
“陳大人,不過是個四十歲的生日,你家的這出大戲,唱得倒是熱鬨。
不知道的,還以為這裡是菜市口呢。”
她嘴角噙著笑,眼底卻冰冷徹骨。
陳鬆被她看得頭皮發麻,乾笑兩聲,硬著頭皮道:
“老夫人言重了,本官不過是看不過眼,主持個公道……”
“公道?”薑靜姝嗬嗬一笑:
“清官難斷家務事,陳大人這手伸得比禦史台還長,是想改行做那長舌的村婦嗎?”
“噗——”
人群中不知誰冇忍住笑出聲。
陳鬆最重麵子,被當眾罵作“長舌婦”,頓時麵紅耳赤:“沈老夫人……你,你,實在是有辱斯文……”
沈承宗見靠山吃癟,心知不妙。
他咬咬牙,心一橫,竟然直接“撲通”跪倒在地,膝行至薑靜姝麵前。
“母親!”他聲淚俱下:
“兒子知道您恨我無能,恨我給家裡丟臉!可您不能讓沈家背上刻薄寡恩的名聲啊!
我是您的親兒子,清蕊也是您的親孫女!您怎能如此絕情……”
“夠了。”
薑靜姝冷冷打斷他,目光中冇有半分溫度。
“沈承宗,你口口聲聲說沈家、說骨肉,我倒要問你一句——”
她一字一頓:
“你,算哪門子的沈家人?”
沈承宗一愣,茫然抬頭,眼角還掛著淚:
“母親這話是什麼意思?即便家譜不認,但我畢竟是沈家血脈,是父親的長子……”
“長子?”薑靜姝嘴角勾起譏諷的弧度:
“沈承宗,我今日不妨告訴你,你從來就不是沈家的種,也根本不姓沈!”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沈承宗如遭雷擊,呆滯片刻後,眼中突然爆發出狂喜——老太婆瘋了?!
他猛地跳起來,指著薑靜姝大喊:
“母親!您為了不認我,竟,竟然編出這種謊話?!
父親在天之靈若知道您如此自汙,該何等痛心!”
陳鬆也趕緊跟上,陰陽怪氣:“老夫人,這話可不能亂說啊!
沈大人若非沈家血脈,那老侯爺豈不是……咳咳,這可是關乎侯府門楣的大事!
若是為了私怨,便混淆宗族血脈,可是要受國法處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