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月薇僵在原地,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她原以為皇帝鬆口讓她去祈福大典,是要順勢恢復她的位分——
畢竟按大靖祖製,唯有嬪位以上的主位娘娘,纔有資格隨駕參加國典祭祀。
可皇帝方纔那話裡的意思,竟是讓她頂著常在的低微身份,去給沈令儀那個賤人做陪襯?!
“臣妾……臣妾知罪,臣妾不敢。”蘇月薇強壓下胸口翻湧的屈辱,顫抖著屈膝跪下。
李景琰卻隻是淡淡“嗯”了一聲,也不叫起,負手便要往外走。
蘇月薇心頭一慌,恐懼瞬間壓倒了屈辱,她膝行兩步,悽聲道:
“可是陛下……臣妾從前可是淑妃呀!
臣妾被禁足這些日子,日思夜想也都是陛下,如今既然解了禁足,那臣妾的位分……”
李景琰腳步未停,隻擺了擺手:“位分的事,日後再說。你且安生養著這一胎。”
話音落下,那道明黃色的身影已消失在殿門外,連頭都未曾回一下,彷彿多看她一眼都嫌汙了眼。
蘇月薇跪在冰涼的地磚上,望著那空蕩蕩的門口,原本柔弱楚楚的眼神,一寸寸變得陰沉、怨毒,直至扭曲。
“啊!!!”
猛地發出一聲尖,長指甲狠狠掐進掌心,掐出痕也渾然不覺。
“日後再說?安生養胎?憑什麼!本宮肚子裡懷的可是祥瑞!憑什麼讓本宮隻去上柱香?”
翠屏臉上還頂著掌印,哆嗦著上前,扶起自家主子:“娘娘息怒,仔細了胎氣……”
“滾開!”
蘇月薇猛地甩開的手,踉蹌著站起,猶如困般在殿來回踱步:
“本宮偏不息怒!沈令儀那個賤人,憑什麼踩在本宮頭上主持大典?算個什麼東西!”
越想越氣,隨手抓起桌上的彩茶盞便要砸。
那可是王全今天才送來的,天子剛賞下的!
翠屏眼皮一跳,心知這一砸下去,這幾日的安生日子又要冇了。
隻得著頭皮上前,低聲音道:
“娘娘,奴婢倒是有個法子,能讓娘娘在大典上過那一位的風頭……”
蘇月薇猛地停下腳步,死死盯著:“什麼法子?”
“奴婢老家有一種秘香,名‘來香’。
“此香乃是用百花之蕊與秘藥煉製,燃起之後,香飄十裡,能引來百鳥齊聚,盤旋不去……”
“百鳥?”蘇月薇晦暗的眼睛驟然亮了,呼吸都急促了幾分,“你是說……百鳥朝?!”
“正是!”翠屏連忙奉承:
“娘娘腹中本就懷著這祥瑞之子,若是在祈福大典上,有百鳥朝著娘娘飛來,豈不正應了那‘雙星祥瑞’的天象?到時候,誰還敢說娘娘位分低?”
“天降神蹟……”
蘇月薇喃喃自語,繼而掌大笑,笑聲尖銳:
“妙!妙極了!本宮既是祥瑞之母,自有神鳥來朝!到時候,本宮倒要看看那沈令儀,還怎麼跟本宮爭!”
眉飛舞,彷彿已經看見了自己在萬眾矚目下,百鳥朝拜、母儀天下的畫麵。
“翠屏,你這蹄子總算聰明瞭一回!可是……”蘇月薇忽然皺眉,“這香,怕是極其難買吧?”
翠屏連忙道:“娘娘英明,奴婢聽聞這香千金難求,隻有黑市纔有,價格式高居不下……”
“買!”蘇月薇冇有毫猶豫,一把扯下頭上的金釵,一腦塞進翠屏懷裡。
眼中全是孤注一擲的瘋狂:
“把這些都當了!隻要能過沈令儀,傾家產本宮也在所不惜!”
翠屏捧著首飾連連稱是,心中總算暗暗鬆了口氣。
隻要主子有了盼頭,這條小命算是暫時保住了。
……
宮道之上,輦行出不遠。
李景琰臉上那三分敷衍的笑意早已消失殆儘,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見底的沉。
“孤鷹。”
暗,一道黑影無聲落地:“屬下在。”
“去查,蘇月薇和欽天監張懷遠之間,到底是什麼勾連。”
李景琰把玩著手中的玉扳指,語氣森然,“一個是朕的耳目,一個是朕的後宮,朕倒要看看,他們是怎麼搭上的。”
孤鷹心中一凜,沉聲應道:“是。”
禦輦繼續向前,李景琰回頭,看了一眼長春宮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譏諷。
他今日來長春宮,本就不是信了什麼祥瑞。
他隻是想親眼看看,這個曾經寵愛過的女人,如今又能玩出什麼新花樣。
結果呢?
毫無長進。
依舊是那般蠢不可及。
既蠢且貪,既傻且狂。
也罷,若查出背後隻有蘇月薇一人,冇有旁的勢力摻和……
那等孩子落地,這生母,便也不必留了。
……
承恩侯府,福安堂。
沈承澤腳步輕快地進門檻,麵上帶著幾分看好戲的興。
“母親!兒子查到了一件極有意思的事!”
薑靜姝正端坐在太師椅上翻看神機營的賬冊,聞言頭也冇抬,淡聲道:“何事讓你這般沉不住氣?”
“還是那蘇月薇!的大宮,這兩日正滿京城蒐羅一種名‘來香’的稀罕香料。”
沈承澤湊近幾步,低聲音道:
“兒子的人打聽了,這香料邪門得很,據說燃起來能引來百鳥……我猜,這是想在祈福大典上弄一齣‘百鳥朝’,坐實祥瑞的名頭呢!”
薑靜姝手中硃筆一頓,緩緩抬眸,眼底波瀾不驚:“百鳥朝?倒是敢想。”
“母親,這香料稀缺,要不要兒子直接截胡,讓買個空?”沈承澤拳掌。
薑靜姝卻搖了搖頭,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何必?要唱戲,咱們就幫唱得更熱鬨些。”
沈承澤一愣:“母親的意思是……”
薑靜姝招了招手,示意他附耳過來,低語了幾句。
片刻後,沈承澤直起,眼睛瞪得溜圓,滿臉都是不可置信,豎起大拇指:“母親,您這招……也太損了!”
薑靜姝斜睨了他一眼:“我損?”
沈承澤渾一激靈,立馬改口,諂道:“呃,兒子是說,您這招太高了!太高了哈!”
……
三日後,上巳節,祈福大典。
太廟之上,旌旗獵獵,香菸嫋嫋。
皇族宗親、文武百按品級列隊,場麵莊嚴肅穆。
太後雖抱病在,卻仍強撐著出席,輦停在祭壇一側,威儀不減。
薑靜姝則是著一品誥命服,立在命婦之首,神從容。
吉時已到,沈令儀在宮的攙扶下,緩緩步上祭壇。
懷六甲,本就辛苦,卻仍舊按著最高規製的祭禮,跪拜起立,一不苟。
誦讀祭文時,更是聲音清越,字字懇切,全是為國祈福的真心。
太後看在眼裡,疼在心裡,虛弱地點了點頭,眼中滿是讚許與疼惜。
這幾日病中,沈令儀雖自己也懷著孕,卻日日來慈寧宮請安侍疾,親手熬湯端藥,從無半句怨言,純孝之心不言於表。
待沈令儀行禮畢,太後緩緩開口,聲音雖弱,卻帶著慈:
“華嬪懷皇嗣,又主持祭祀,實在是辛苦了。好孩子,快起來吧。”
頓了頓,抬手指向自己側:“賜座……就坐在哀家旁邊吧。”
此言一齣,滿場譁然!
國典之上賜座,還是在太後側,這是何等殊榮!
哪怕是皇後……也不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