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儀?”太後是何等人物,一眼就看穿了薑靜姝的心思,直接點明,“哀家想起來了,她也在下個月的選秀名單上。有什麼事,你直說便是。”
薑靜姝心中暗歎,在太後麵前耍心眼,當真是班門弄斧。
她坦然點頭,見四下無人,索性恢復了從前閨中的稱呼:“是,姐姐慧眼如炬。
令儀已到了年歲,與陛下也算是有幾分青梅竹馬的情分。
隻是這孩子命薄,老侯爺一去,承恩侯府就艱難了,她冇個強力的孃家,我怕她入了宮,年輕識淺,被人欺負了去。”
“哦?”
這份不加掩飾的坦誠,反而讓見慣了虛偽請託的太後心中一亮。
在她麵前,薑靜姝從不拐彎抹角,說話直來直去,倒是難得的率真。
太後眼中閃過一絲讚許,略作思考,便展顏笑道:“這有何難?你的麵子,哀家不能不給。正好,宮中嬪位尚有空缺,哀家做主,便先晉了你家令儀為‘華嬪’,下個月入宮,賜居長春宮。有哀家在,看誰敢動她!”
華嬪!
一字封號,位列九嬪!比原先平平無奇的“貴人”,高了何止十萬八千裡!
這便是權勢的好處!薑靜姝心中暗喜,立刻起身,真心實意地行了個大禮:“臣婦,替小女叩謝太後天恩!”
正事說完了,殿內的氣氛瞬間輕鬆下來。
兩人隨心所地聊著天,多是回憶年時的往事,慨著這幾十年的風風雨雨。
太後說起往昔宮廷趣事,薑靜姝也分著侯府的家長裡短,老友重逢,其樂融融。
就在這閒談之間,薑靜姝狀似無意地打量著殿,心卻猛地一沉。
前世久病,被大房的那幾年,唯一的消遣便是翻看醫書,對藥理早已瞭解深刻。
太後宮裡的這些東西……
殿燃著安神助眠的“百合香”;桌上擺著理氣寬的“佛手柑”……
而太後剛剛飲下的那杯茶裡,飄著幾縷活化瘀的“紅花”。
這三樣東西,單獨看,每一樣都是對上了年紀的人有益的珍品。
可合在一起……長期使用,便會化作穿腸的慢毒藥,在不知不覺中,一點點損傷心脈,耗乾人的,最終導致虧空,油儘燈枯而亡!
前世太後暴斃,人人都說是舊疾復發,原來……竟是如此!
薑靜姝心中掀起驚濤駭浪,麵上卻依舊不聲,繼續陪著太後閒聊。
過了一會兒,太後似乎有些疲憊,輕著額頭道:“哎,哀家近來總是乏力,大概是年紀大了,不比從前了。”
薑靜姝仔細觀察,越發確定確有虧的徵兆——麵略顯蒼白,不夠紅潤,偶爾還會無意識地按口。這些都是慢中毒的表現!
心中越發擔憂,但殿人多眼雜,不便直說,隻得按捺下來。
“姐姐,您要保重。天也不早了,臣婦就不多叨擾了。”
“也好,哀家確實有些累了。”太後點頭,“張姑姑,送送靜姝們。”
張姑姑親自相送,一直送到宮門口。
薑靜姝抬了抬手,示意兩個孩子先上車,然後才轉過頭,對著張姑姑笑道:
“姑姑費心了。太後孃娘仁慈,宮中用度卻也太過清簡了些。
就說這殿裡的香,這百合香配著佛手柑,雖說雅緻,卻未免有些衝了。若能單換子溫和的檀香,或許與太後孃孃的,更為相合呢。”
說得雲淡風輕,但話裡的深意,聰明如張姑姑,豈能聽不出來?
張姑姑心頭猛地一跳,麵微變,但很快恢復如常,恭敬地應道:“老夫人說的是,是奴婢們疏忽了。”
待薑靜姝的馬車走遠,張姑姑立刻轉回到殿,將薑靜姝的話,原封不地回報給了太後。
太後握著茶杯的手一頓,眸微眯:“嗯?何時還懂起藥理來了?”
但深知薑靜姝的為人,絕不是無端生是非的。
隻是這話說的雲山霧海的……
不過無妨,是太後,不懂,有的是人能為效力!
“傳哀家口諭,秘召太醫院院使,立刻宮!”
半個時辰後,太醫院院使跪在地上,滿頭大汗,聲音抖:
“回……回稟太後孃娘!您提到的三樣東西,分開用倒是無妨,但合在一起極為相剋,乃慢性劇毒!若長年累月使用,不出三年,便會……便會心脈枯竭而亡啊!”
“哐當!”
太後手中的茶杯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的臉上再無一絲溫和,隻剩下冰冷刺骨的殺意。
“徹查!”
“給哀家查!無論是誰,哀家要讓他……生不如死!”
她從前朝的腥風血雨中殺出來,扶持八歲的幼子登基,至今已有十多年。能在這深宮中生存至今,靠的從來不是仁慈,而是果斷和狠辣!
……
回府的馬車上,薑靜姝正抱著昏昏欲睡的沈清慧,低聲講著故事。
小丫頭聽著聽著,眼皮越來越重,最終靠在祖母懷裡沉沉睡去。
直到確定小丫頭的呼吸均勻悠長,薑靜姝才把她放到一邊,轉而將太後特意為她加封的訊息告訴了沈令儀。
“華嬪?”沈令儀驚喜地睜大了眼睛。
隨即,那份喜悅又慢慢沉澱下來,化作一絲難以言喻的苦澀。
想起不久前,自己還曾天真地向陛下提起,想要一個更高的位分。
不是為了名分本,隻是想離他更近一點。
可陛下卻說,嬪位艱難,需得大功績方可晉封,讓耐心等待。
當時還得不行,以為陛下是在為的前程考慮。
可如今,母親隻是進了一趟宮,同太後說了幾句話。
這個他口中“無比艱難”的嬪位,就這麼輕飄飄地落到了自己頭上。
忽然意識到,這個從天而降的“華嬪”之位,不是靠什麼青梅竹馬的分得來的。
是母親,憑著和太後的,憑著承恩侯府的赫赫功績,為生生爭來的。
原來,不是嬪位艱難,隻是沈令儀不配。
陛下……真的有那麼看重嗎?
想到這裡,沈令儀心如刀絞,眼眶漸漸溼潤。
回到福安堂,薑靜姝將睡的沈清慧安置在室的暖榻上,這才走出來,坐到了沈令儀的對麵。
沈令儀一路沉默,此刻眼圈還泛著紅,顯然被打擊不輕。
“想明白了?”薑靜姝冇有安,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
沈令儀猛地抬起頭,淚水終於忍不住落:“母親,為什麼……陛下他……”
“因為他是皇帝。”薑靜姝一語切斷了所有的幻想。
“令儀,我再跟你說一遍,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男人的,尤其是帝王的。你所謂的青梅竹馬,在他眼中,不過是閒暇時的一點點綴。
他可以給你寵,但絕不會給你權。因為寵是他隨手可施的雨,而權位,是他用來平衡朝局的棋子。你,夠不上他棋盤的分量。”
一番話,字字如刀,將沈令儀的心剖得鮮淋漓。
“那……那我宮還有什麼意義?”聲音抖,幾乎崩潰。
“意義?”薑靜姝眸一凜,出銳利的,“意義就是,你不再為他而活,而是為沈家,為你自己而活!華嬪之位,是太後給你的榮,是承恩侯府給你的底氣!
你要做的,不是去爭那虛無縹緲的寵,而是利用這份權位,在宮中站穩腳跟,主宰自己的命運!”
“從今天起,忘了那個李景琰的男人,記住你的份——華嬪,沈令儀!”
這番話振聾發聵,沈令儀呆呆地看著母親,彷彿第一次認識。
母親眼中的殺伐決斷,是從未見過的。
乾眼淚,緩緩跪下,對著薑靜姝重重叩首:“兒……明白了。”
薑靜姝淡淡點頭:“但願你是真的明白了!”
而另一邊,協理中饋的二兒媳蕭紅綾,卻遇到了上任以來的第一個大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