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母……”趙信川一陣語塞。
眼前的老婦人,鬢邊雖已染霜,但一雙眼睛仍舊明亮,燃著刻骨的殺意和滔天決絕!
他深吸一口氣,拱手低聲道:“伯母既有決斷,信川便不多言。隻是我的身份……還有沈伯伯的事,是否要告會周大人一聲?”
“不必告訴他。”
薑靜姝緩緩閉眼,再睜開時,眸底的驚濤駭浪已儘數化為深不見底的寒潭。
她彎下腰,一顆一顆撿起散落在地的佛珠,語氣平靜得令人心悸:
“文清是個治世的能臣,卻也是個純臣。他的手可以用來握筆安天下的,卻不適合沾這些陰私血汙。
沈家的天還冇塌,這復仇的刀,我來握;那條乾淨的青雲路,留給他們兒孫走!”
此言一齣,趙信川心頭巨震。
這老太君,是何等的格局與慈悲!
“信川,你且去吧。日後有事,我會讓林伯再聯絡你。”薑靜姝擺了擺手,彷彿剛纔那一瞬間的殺意從未存在過。
“是。”趙信川深深一揖,退入夜色之中。
……
不多時,二兒媳蕭紅綾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冊子:
“母親還冇睡?正好,海運那邊的單子,媳婦理出來了。除了綢瓷,您代的那些夾層,也都安排妥當了。”
海運之事,沈家已經籌備了數月,其中貨籌備的事便給了蕭紅綾。
這趟出海,明麵上帶的是綢瓷,暗地裡卻夾帶了眼下最好的救命藥草,用以謀利,除此之外……
薑靜姝目在賬冊上飛快一掃:“那一批‘特製’的貨呢?”
蕭紅綾神一肅,低聲音道:“也都安排妥當了。那是咱們沈家保命的傢夥,連發火銃三百支,藏在底艙,用油布裹了三層,誰也查不出。”
“做得好。”薑靜姝讚許地看了一眼,“承耀進來。”
片刻後,一戎裝未卸的沈承耀便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滿臉正氣:“母親,您找我?可是為了海運護衛之事?”
薑靜姝示意他坐下,給他倒了一杯熱茶:“那一百名水軍練得如何了?”
“母親放心!都是從京郊大營挑細選出來的漢子,又經李誌海在水上磨了數月,如今個個都是浪裡白條,隨時可以出海。
除此之外,船上的利炮也已架設完畢,尋常海寇若是敢來,定他有來無回!”沈承耀說起軍事,眼中熠熠生輝。
“很好。”薑靜姝靜靜地聽著,忽然話鋒一轉:“承耀,送完船隊出海,我還有一件事要你去辦。”
“請母親吩咐。”
“想個法子,秘查訪你父親當年麾下所有副將、偏將的下落。記住,是所有!不管是退伍還鄉的,還是戰死沙場的,我要知道他們的現狀……或者真正的死因!”
這事太大了,雖然相信趙信川,卻也必須親自查證才行。
沈承耀一愣:“母親,這是為何?”
“咱們沈家如今風頭太盛,需得不忘舊恩。”薑靜姝垂下眼簾,遮住眸中深意,“恤老兵,也是為沈家積德。”
沈承耀雖覺母親語氣有些過於沉重,但他向來孝順聽話,當即抱拳領命:“兒子明白了!”
看著兒子離去的背影,薑靜姝獨自坐在燈下,指尖掐滅了燭火。
黑暗中,的聲音輕不可聞:“沈恆,你在天上看著,害你的人,一個都跑不掉。”
……
三日後,津門碼頭。
海風獵獵,旌旗招展。
數十艘巨大的福船一字排開,船身堅固,火炮鋥亮,桅杆上大大的“沈”字旗迎風怒卷,遮天蔽日。
這不僅是一支商隊,更是一支訓練有素的海上雄師!
碼頭上人頭攢動,沈家全族出動相送。
“李伯伯!李伯伯!”
二房的小孫子沈思彥揮舞著一把小木劍,在人群裡蹦蹦跳跳,“等思彥長大了,也要跟你去征服大海,打大海獸!”
周圍眾人一陣大笑。
年幼的沈清慧則是邁著小短腿,將一枚平安符掛在李誌海腰間:“李伯伯,這是慧兒繡的,保佑您平安歸來。”
“好!多謝小小姐了!”李誌海這個在海上漂泊半生、見慣了腥風血雨的錚錚鐵漢,此刻眼眶微紅。
他看著眼前這和睦溫馨的一家人,心中那股最後的不平之氣徹底消散。
從今往後,他不再是那個憤世嫉俗的落魄之人,而是沈家最忠誠的家臣!
“老太君!”李誌海跪在薑靜姝麵前,重重磕頭,“這一趟,李某定不負重託,船在人在!”
“起來!”薑靜姝親自扶起他,目遠眺波瀾壯闊的大海,聲音沉穩有力:“去吧,我信你!”
待船隊歸來之日,這大靖的天,怕是又要變一番模樣了。
時辰不早了,在眾人殷切的目送下,船隊起錨,號角長鳴,駛向深藍的大海。
……
回程的路上,氣氛本是極好。
然而,車隊剛行至城門口,變故突生。
“老夫人啊!您行行好吧!”
一陣淒厲的哭嚎聲打破了寧靜。
隻見兩個衫襤褸的婦人突然衝出,攔在了車隊最前方。
正是被趕出侯府多日的蘇佩蘭與沈清蕊母。
蘇佩蘭頭髮散,上穿著打滿補丁的布麻,臉上抹著黑灰,跪在地上哭天搶地:
“沈家好狠的心啊!我們孤兒寡母,如今連口飯都吃不上,隻能沿街乞討!婆母,你不能見死不救啊!”
沈清蕊也跪在一旁,瑟瑟發抖,卻掩不住眼底的貪婪與算計:
“是啊,祖母,我可是你的親孫啊!您再不幫我,我和母親恐怕就要削髮尼,青燈古佛,了此殘生了!”
圍觀百姓指指點點:“這就是承恩侯府的大房母?嘖嘖,怎麼落魄這樣?”
“聽說是蘇家倒了,哎,看著怪慘的呢!”
“沈家確實有點太絕了吧,好歹也是自己的孫……”
車的沈婉寧也是心,過車簾看到這一幕,有些不忍:“母親,大嫂們……是不是真的走投無路了?要不,給們一些銀兩吧?”
“大姐,你就是心太善!”
蕭紅綾冷笑一聲,按住沈婉寧的手,直接跳下馬車。
手裡提著馬鞭,幾步走到蘇佩蘭麵前,二話不說,手中馬鞭淩空一甩,發出“啪”的一聲脆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