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清心中苦澀,他冇敢說,那田地的位置極偏,雖說是京郊,實則已近入海口。
每逢大潮,海水倒灌,莫說是種糧,便是種草都活不成!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薑靜姝卻是神色冷靜,淡淡道:“罷了,倒也不必如此驚慌……”
話音未落,外頭便傳來一陣嘈雜聲。
管家林伯沉著臉進來稟報:“老夫人,長公主府的內侍來了,說是給姑爺送‘賀禮’。”
薑靜姝冷笑一聲:“讓他們進來。”
幾個太監趾高氣揚地跨進門檻,為首的太監手裡捧著幾個纏了紅綢的物件,陰陽怪氣地尖著嗓子道:
“咱家給承恩侯府道喜了。長公主殿下說了,聽聞周大人要在那塊地上大展拳腳,特意命咱家送來幾把鋤頭!
殿下還說了,那地兒‘硬’得很,周大人開荒辛苦,可得悠著點,別累折了腰。”
說罷,那些太監將幾把早已生鏽的破鋤頭往地上一扔,發出幾聲刺耳的脆響,隨即鬨笑著揚長而去。
“簡直……豈有此理,欺人太甚!”
周文清臉色灰敗如土。
下一瞬,堂堂的七尺男兒,竟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猛地叩首:
“嶽母,此事因我而起,文清不能連累侯府!請嶽母允準,我這就與婉寧和離,哪怕是死,這罪名我周文清一人擔了!”
“文清,你這是說的什麼話!”沈婉寧剛好端著蔘湯進來,聞言手中的碗碟摔得碎。
哭著撲過來跪在丈夫邊:“要死一起死!我沈婉寧絕不獨活!隻是怕連累母親……兒這就自請出族!”
屋氣氛慘烈,宛如大難臨頭。
就在這一片愁雲慘霧中,上首卻突然發出一陣笑聲。
“嗬嗬……哈哈哈哈!”
薑靜姝笑得前仰後合,手中的佛珠拍在桌案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站起,原本慈和的目此刻銳利如鷹,渾氣勢暴漲,哪還有半分深閨婦人的模樣。
“母親?”周文清和沈婉寧驚呆了,以為老母親刺激過度。
“哭什麼?和離什麼?死什麼?”
薑靜姝走到二人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眼中四,“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周文清怔怔道:“嶽母,您……您這是氣糊塗了嗎?那是鹽鹼地,是絕地啊!”
薑靜姝收斂笑容,神變得無比威嚴:“備車,我要出門!”
“您……要去哪裡?是宮?還是……”
“去那塊地!我倒要親眼看看,長公主送的大禮,究竟有多厚!”
“這……”周文清滿心疑。
畢竟嶽母一個宅婦人不懂農桑,去了也是白去。
但他素來敬重嶽母,見如此篤定,咬了咬牙:“好!既然嶽母要去,那便去!大不了就是個死,我不怕!”
薑靜姝滿意地點了點頭,這婿雖有些書生意氣,但勝在有擔當。
“我也去!”
門口傳來一道清亮的聲音,四子沈承澤提著兩盒親手做的點心,正大步流星地走進來。
他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勁裝,整個人透著一股子乾練。
他雖不知詳情,但一進門見大姐哭、姐夫愁,母親卻要出門,便知出了大事。
他二話不說,將點心往桌上一擱,轉身就對外喊道:“去,把最好的馬車拉出來,多鋪兩層軟墊!再去把府裡的護衛點齊三十個,帶上傢夥!”
轉頭,他又換了一副笑臉,輕聲哄著沈婉寧:“大姐,外頭風大,你剛哭過,別受了風。你在家等著,我和姐夫陪娘去就行。天塌下來,有弟弟頂著呢!”
“四弟……”
沈婉寧看著這個曾經最不省心的四弟,如今這般可靠,心中一暖,含淚點了點頭。
她有這樣可靠的母親,得力的夫君,如今弟弟也立起來了……也許,事情冇有她想得那麼糟!
……
馬車疾馳,半個時辰後,一行人抵達了京郊那片灘塗。
寒風凜冽,卷著海腥味撲麵而來,吹得人麪皮生疼。
放眼望去,是一望無際的灰白色灘塗,地上泛著層層白霜,荒涼得令人絕望。
周文清臉色苦澀:“嶽母,您看……這便是那塊地。周遭連水源都是苦鹹的,根本無法灌溉。”
“姐夫,冇事,有困難咱們一起解決!”沈承澤拍了拍周文清的肩,自己蹲下抓了一把土,一時卻也笑不出來了。
他到底做了一陣子生意的:“娘,這地確實是個大坑。種地不行,哪怕是改建作坊,漲時淹了,也是損失極大……長公主這招,太損了!”
薑靜姝卻裹了上的大氅,神從容地走灘塗。
無視腳下的泥濘,彎下腰,出手指沾了一點地上泛白的土,毫不猶豫地放口中。
“母親!”
“嶽母不可!”
“無妨。”薑靜姝擺了擺手,咂了一下裡的味道。
苦、、鹹。
還有一難以言喻的土腥味。
這確實是百姓眼中無法耕種的廢土,是讓無數農人絕的鹽鹼地。
但在薑靜姝眼中,這味道卻讓想起了前世。
前世,大靖製鹽技落後,依然沿用古老的“煮鹽法”,本高昂,且雜質極多。
市麵上的私鹽,大多苦且微毒,隻有鹽是稍好一點的青鹽。
原本鹽政應該收歸於朝廷,但是大靖建國時間太短,鹽政明麵上是朝廷的,實際上卻掌握在那些百年千年世家手裡,哪怕是天子,也頗為頭疼。
其中有一年,皇帝想把鹽政從世家手中收回,結果雙方鬥法,導致鹽價奇高,四缺鹽。
邊關缺鹽,將士們浮腫無力,連刀都提不起來,二兒子沈承耀在前線急得角燎泡。
而百姓更是因為吃不起鹽,甚至去刮牆上的硝土。
直到幾年後,有一位遊歷四方的奇人,獻出了“海水曬鹽”與“淋滷提純”之法,徹底改變了大靖的國運。
薑靜姝雖然那時已病倒在床,但心繫家國,曾派人打聽過這門技。
那些圖紙和工序,早已深深烙印在的腦海裡。
站起,拍了拍手上的土屑,迎著凜冽的海風,轉頭看向麵慘白的周文清和沈承澤。
的聲音不大,卻如驚雷落地:“文清,老四。你們隻知這是種不出糧的死地,卻不知,這是一座取之不儘、用之不竭的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