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雖是責備,卻也不經意流露出帝王難得的憐惜。
換了旁人,早該誠惶誠恐,感激涕零地謝恩了。
沈令儀卻偏不。
她賭氣似的把臉埋進錦被裡,隻露出半邊泛紅的耳廓,聲音悶悶的,帶著小女兒家特有的委屈:
“陛下明知故問……方纔在田莊,您分明就是要試探姐夫的本事。
臣妾若是哭哭啼啼嚷著要回宮,豈不是壞了您的大事?”
一番話說得又軟又俏,卻直擊要害!
李景琰為她上藥的手,猛然一僵。
他萬萬冇想到,這個看似嬌憨爛漫的少女,竟將他那些深藏不露的帝王心術看得如此透徹!
“你……”一瞬間,他心中警鈴大作,聲音不自覺地沉了下去:
“既然看出朕的用意,為何不為你姐夫求情?”
這個問題,已帶著帝王審視的鋒芒!
可沈令儀卻隻是把臉埋得更深了些,聲音愈發委屈:
“我……我自然是信大姐夫的本事的。再說……我怕我若再多,惹得景琰哥哥不快,往後……往後就再也不肯帶我出宮玩了……”
最後一句,輕得像羽,卻又像是一道驚雷,狠狠劈在李景琰的心上!
他聽慣了後宮人們“為陛下分憂”、“為江山社稷”的冠冕堂皇之詞,也見慣了們為了家族榮耀,機關算儘的步步為營。
可是沈令儀要的,卻是他李景琰這個人,而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皇帝。
李景琰心中百味雜陳,那點因被看穿心事而生出的警惕,瞬間化為滿腔無法抑製的與愧疚。
他俯下,鄭重地在潔的肩頭落下一吻,聲音是從未有過的溫與堅定:“朕金口玉言,答應你,往後朕出宮,隻要方便,就都帶上你。”
“真的?!”
沈令儀這才慢吞吞地從被子裡探出頭,眼圈還泛著紅,角卻已彎起一個狡黠又得意的笑,像一隻吃到糖果的貓兒:“那陛下可要說話算話。”
那糯的聲音,惹得李景琰心頭髮。
“當然,不過現在最重要的,是你得先把傷養好。”
他親自端過還溫著的冰糖燕窩羹,舀了一勺,細心地吹了吹,才遞到邊。
“張。”
帝王的霸氣與威嚴,儘數化作了繞指。
沈令儀乖巧地張開,看似地著這獨一份的恩寵,心中卻是一片清明。
眼前的恩寵隻不過是表象……但願從今往後,自己在皇帝心中的分量,能有所不同吧。
一碗燕窩羹剛剛喝完,殿外,響起了太監王全的聲音:
“啟稟陛下,司農寺卿周文清,在外求見,說是今日之事已經查清楚了。”
李景琰聞言,劍眉微挑,心中暗道這周文清作倒快。
他難得想溫存片刻,本想著稍後再見。
沈令儀卻善解人意地輕拽他的袖,懂事地勸道:“景琰哥哥,還是正事要。”
李景琰看著乖巧的模樣,越發憐,為了多陪一會兒,竟破天荒地一揮手,道:“無妨,讓他進來回話。”
此言一齣,不僅殿外的王全愣了,連沈令儀都驚得睜大了杏眼:
“陛下!這……這不合規矩啊!臣妾乃後宮眷,瑤華宮是闈,外臣怎可……”
“朕說可以,就可以!”李景琰霸道地打斷,一語定乾坤,“再說,他是你姐夫,算不得外人。”
守在殿外的王全聞言,心頭猛地一跳,連忙躬退下,心中卻已掀起滔天巨浪!
後宮是皇帝的私地,外臣入內,尤其是在寵妃的寢宮議事,這在大靖開國以來,可是聞所未聞的!
這道口諭傳出去,等於直接將華嬪的地位捧上了雲端,是何等的體麵與榮寵!
華嬪娘娘這次捨身救駕,當真是因禍得福,往後,怕是真正的聖寵無雙了!
……
通往後宮的幽深宮道上,長公主李舒華正一臉急色,步履匆匆。
今天城郊的地痞流氓,全是她公主府豢養的死士。她本以為萬無一失,卻不料竟驚動了聖駕,人都落到了皇帝手裡……
她深知這個侄兒的手段淩厲,思來想去,還是得進宮試探一番。
若是實在不行,她主動請罪便是。
她是先帝的嫡女,皇帝的大姑母,想來皇帝不會太讓她難堪。
可冇想到的是,她一進宮門,就被告知皇帝竟在沈令儀的瑤華宮!
長公主心頭猛地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更離奇的是,冇走幾步,她就撞見了一身硃紅官服的周文清!
“站住!”
長公主瞳孔一,厲聲喝道:“周文清,你好大的膽子,後宮地,也是你一個外臣能來的地方?!”
周文清停下腳步,不卑不,回首躬一禮:“回稟長公主殿下,臣奉旨查辦今日京郊田莊滋事一案,犯人已經代幕後主使,陛下有旨,宣臣即刻麵呈。”
他刻意加重了“幕後主使”四字,話音不高,卻字字如針,紮在長公主心上。
長公主心中一突,麵上卻更顯威嚴冷傲,低了聲音,語帶威脅:
“周大人,本宮知道你是個聰明人。今日之事,不過是些刁民無狀。你若是在陛下麵前說話,牽扯了不該牽扯的人,斷了自己的青雲路,可就得不償失了。”
“公主殿下此言差矣。”
周文清抬眸,目清正,坦然迎上的視線,朗聲道:
“為臣者,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真相如何,臣自當一五一十向陛下分說,不敢有半句瞞。至於臣的前程,自有陛下聖裁,不敢勞殿下費心。”
這番話,擲地有聲,儘顯文臣風骨!
長公主被噎得臉鐵青,正發作,王全已從瑤華宮快步出來,尖著嗓子道:
“陛下宣,司農寺卿周文清,覲見——”
周文清聞言,立刻整理冠,對著長公主再次一揖,便要繞過。
不行,決不能讓他搶了先!自己必須先聲奪人!
長公主心急如焚,竟不顧禮儀,直接快走幾步,一把推開周文清,自己搶先衝向殿門。
“公主殿下,這……”王全大驚失,想攔又不敢。
“滾開!狗奴才!”長公主狠狠瞪他一眼。
王全立刻垂下頭,不敢再攔,心中卻是一陣冷笑:
搶吧,鬨吧,今天有您好看的!咱家就等著瞧,您是怎麼把自個兒作死的!
瑤華宮,暖香如故。
沈令儀已經換上了一件寬鬆的緞常服,正倚在榻上,陪著李景琰說話。
李景琰親手剝了個橘子,挑去白絡,遞到邊:“嚐嚐,江南進貢的橘。”
沈令儀麵帶,正要張口,李景琰卻故意把手收了回去,逗弄之意不言自明。
“陛下,這是在做什麼!”
長公主衝進來看到的,便是這般刺眼的親暱景象。氣得眼前陣陣發黑,想也不想便厲聲斥責:
“華嬪,你好大的膽子,竟敢讓陛下服侍你?簡直是妖妃行徑,恃寵而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