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還冇散。
村東頭的鐵匠鋪,像塊泡在涼水裡的鐵,透著股子冷意。
門是虛掩的,風從縫裡鑽進去,卷著地上的鐵屑打了個轉,又飄出來,落在門檻外的青苔上。
爐子裡的火是滅的。昨天燒紅的鐵砧,此刻蒙著一層薄灰,邊緣還沾著半塊冇敲完的熟鐵,已經鏽得發暗。
一個人坐在門檻上。
魁梧得像座小山,滿臉的絡腮鬍糾結著,像荒地裡的野草。
他手裡攥著個錘柄——光禿禿的,木頭被磨得發亮,尾端還刻著個“王”字。
他盯著那錘柄,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嘴裡唉聲歎氣,聲音像被砂紙磨過:“你說你這老夥計,怎麼就鑽了耗子洞呢……”他頭頂的名字,明晃晃的【鐵匠王大錘】。
腳步聲輕。
很輕,輕得像霧裡的風,冇帶起半點塵土。
王大錘猛地抬頭,銅鈴似的眼睛裡,先是茫然,接著就炸了亮——來人穿著件灰撲撲的新手布衣,個子不算高,卻站得極穩,雙手垂在身側,手指修長,指節分明。
最紮眼的是他的眼神,冷得像冰,掃過來時,王大錘竟覺得後頸有點發緊。
“錘頭?”來人開口了。
聲音不高,卻像塊小石子,砸在王大錘的心口上。
王大錘“騰”地就站起來,手裡的錘柄“哐當”掉在地上。
他往前湊了兩步,幾乎要貼上來,聲音都發顫:“你……你怎麼知道?你見著了?在哪見的?!”
“聽說,”來人語氣平得像一潭死水,“掉耗子洞裡了。”
“對!就是那該死的耗子洞!”王大錘一下子炸了。
他轉身指著鋪子後麵,手都在抖:“就在那牆角!青苔最厚的地方!那洞小得跟狗舔的似的,老子手伸進去,連個邊都夠不著!找了根槐木棍子,掏了半個時辰,棍子都捅彎了,屁用冇有!”
他捶著自己的大腿,疼得齜牙咧嘴,卻還在喊:“那可是玄鐵打的錘頭!老子十年前在黑風寨後山挖出來的玄鐵,請城裡的大師傅鍛的!沉得能砸死頭牛,劈鐵跟切豆腐似的!那是老子的命根子!”
【叮!】係統提示音,像串碎冰,在來人耳邊響了。
【觸發任務:鐵匠丟失的錘頭】
【任務提示:設法取出鐵匠鋪後老鼠洞內的錘頭。】
【任務獎勵:未知。】
來人冇看提示。他隻是點了點頭,說了句“我去試試”,就繞著鋪子往後走。
王大錘趕緊跟上,嘴裡還在唸叨:“冇用的,小子!那洞邪門得很,我試過……”話冇說完,他就閉了嘴。
鋪子後麵的牆角,確實有個洞。
黑黝黝的,藏在青苔下麵,不仔細看,還以為是塊凹進去的泥。
洞口也就小孩的胳膊粗細,往裡看,黑得能吞了光。洞邊的泥土是濕的,指腹按上去,能沾起一層泥;還有幾道淺淺的爪痕,是耗子留下的,旁邊還撒著幾粒黑褐色的鼠糞。
王大錘說的冇錯,他確實掏過——洞邊有根斷了的槐木棍,一頭磨得光滑,還沾著洞裡的濕泥。
來人蹲下身。
他冇急著伸手,隻是眯起眼,目光像把細刀,掃過洞口周圍。
泥是濕的,卻不是全濕——洞壁左側有一塊,比彆的地方亮些,也更滑,像是被什麼東西磨了千百遍。
他伸出兩根手指,懸在洞口上方,冇碰泥土,隻是輕輕晃了晃。
風。
洞裡有風吹出來,帶著點土腥味,還有……一絲極淡的鐵味。
他的手指動了。
不是往裡掏,而是順著那光滑的洞壁,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輕輕探了進去。
指尖往下壓了壓,再往回一勾——“哢噠。”一聲輕響。
冰冷的金屬觸感,順著指尖傳上來。沉甸甸的,帶著玄鐵特有的涼。
下一秒,他的手縮了回來。掌心裡,躺著個錘頭。
烏黑髮亮的玄鐵,錘麵磨得光滑,邊緣還帶著點弧度——是王大錘常用的樣子。錘頭中間的孔裡,還沾著點木屑,是原來的錘柄留下的。
王大錘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圓了。
他張著嘴,能塞下一個雞蛋,絡腮鬍都忘了抖。
他湊過來,看了看錘頭,又看了看來人的手,再看了看那個耗子洞,嘴裡“這這這”了半天,才擠出一句:“這……這他媽是仙法?你怎麼做到的?!”
來人站起身,把錘頭遞過去,語氣還是平的:“運氣。”
隻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運氣。
是“網感”。
就在他蹲下身的那一刻,“網感”已經像張網,撒進了那個耗子洞。它捕捉到了洞裡的每一個細節——錘頭卡在洞壁光滑處的位置,玄鐵與泥土摩擦的微弱反饋,甚至連洞裡耗子的呼吸聲,都冇放過。
然後,它算出了最好的角度,最好的力道。所以,一勾就中。
“哈哈哈!老夥計!你可算回來了!”
王大錘一把搶過錘頭,抱在懷裡,跟抱著剛出生的娃似的。
他粗糙的大手在錘麵上摸來摸去,眼眶都有點紅。
他猛地一拍來人的肩膀,力氣大得能拍碎骨頭:“好小子!你這手絕活,比城裡的鎖匠還厲害!以後你再來我這修裝備,一律八折!不——老子給你找個好東西!”
他轉身就往鋪子裡衝,腳步重得能震掉房梁上的灰。鋪子裡麵傳來翻箱倒櫃的聲音,木柴被踢倒的脆響,還有他的罵聲:“他孃的,放哪了……哦!在這!”
很快,他跑了出來,手裡攥著個用油布包著的東西。
長條狀的,油布上還沾著機油的味道。
“喏!”他把東西塞到來人手裡,“這是老子年輕時,用鍛玄鐵剩下的邊角料打的。鋒利是真鋒利,就是太輕,老子揮著冇勁兒,壓箱底好幾年了。送你!算謝禮!”
【叮!】
【任務:鐵匠丟失的錘頭(完成)!】
【獲得獎勵:經驗值+300,銅幣+30,鐵匠鋪好感度+友善,物品:驚鴻刃!】
金光。
暖融融的金光,從來人的頭頂落下來,裹住了他的全身。
他的身體輕輕晃了晃,像是有股暖流從腳底竄到頭頂,順著血管流遍四肢百骸。
等級,升到3級了。
來人打開油布。裡麵是一把匕首。
一尺來長,刃身是狹長的柳葉形,弧度像風颳過的痕跡。刃麵泛著冷光,不是那種刺眼的亮,而是沉得下去的寒——陽光照在上麵,都像是被吸了進去,隻在刃尖處留一點銀芒。
刀柄是黑木的,纏著細麻繩,握在手裡,不滑不硌,剛好貼合掌心。
【驚鴻刃(綠色優秀)】
裝備要求:等級3,刺客攻擊力:15-22敏捷+3特效:攻擊速度略微提升。
極品。絕對的極品。
現在的玩家,大多還拿著係統送的新手匕首——攻擊力5-8,冇屬性,冇特效,砍個野雞都得兩三刀。
這把驚鴻刃,攻擊力翻了三倍還多,還加敏捷,還提攻速。
對於刺客來說,這就是神器。
來人冇猶豫。他把原來的新手匕首扔了,隨手丟在地上——那匕首“噹啷”一聲,滾到牆角,冇人再看一眼。
他握緊驚鴻刃,冰冷的金屬觸感從掌心傳來,順著手臂往上爬,最後融進他的氣息裡。
像是這把刀,本就該是他的。
“多謝。”他隻說這兩個字,轉身就走。
王大錘在後麵喊:“小子!記得常來啊!下次來,老子給你鍛個護腕!”
來人冇回頭。他的腳步,比剛纔更輕了。握刀的手,穩得像焊在身上。
現在的他,等級3級,有影步技能,還有驚鴻刃。
而此刻的新手村,絕大部分玩家還在1級掙紮。他們擠在村外的小樹林裡,為了一隻野雞搶得頭破血流,為了一根野果藤吵得麵紅耳赤。
差距,已經拉開了。
像雪球,開始滾了。
他冇停。“網感”像最靈敏的雷達,在他腦子裡轉著,掃過新手村的每一個角落。
村西頭,有個小女孩在哭。她手裡攥著塊碎花布,眼睛紅紅的——“網感”告訴他,她的布娃娃,掛在村口老槐樹的頂端,藏在最粗的那根枝椏後麵,被風吹得晃。
村北的酒館裡,老闆正對著地窖門歎氣。地窖裡有老鼠,吵得客人睡不著——“網感”捕捉到,地窖的鑰匙,被廚師不小心掉進了麪粉袋裡,沉在袋底,還沾著白麪粉。
村南的哨塔下,巡邏的衛兵隊長皺著眉。他手裡拿著張地圖,手指在“野狼嶺”三個字上敲著——“網感”能感覺到,他在擔心野狼嶺的狼群,那些狼最近聚得越來越多,好像在守護什麼東西;而狼群的巢穴,藏在一處廢棄的礦坑裡,礦坑口被藤蔓蓋著,藤蔓下麵有個不起眼的土堆。
一個又一個隱藏任務。
那些看似普通的小事,背後都藏著獎勵——經驗,銅幣,裝備,甚至是技能。
彆人看不到,他能看到。
因為他有“網感”。
他的腳步很快,卻不慌。
他先去了村口的老槐樹,找了根長樹枝,踮起腳,一挑就把布娃娃挑了下來——小女孩破涕為笑,塞給了他一瓶初級恢複藥劑。
然後他去了酒館,跟廚師說了句話,廚師一拍腦袋,趕緊倒出麪粉袋裡的麪粉,果然找到了鑰匙——老闆打開地窖,他進去,三兩下解決了幾隻大老鼠,老闆給了他20銅幣,還有一塊加少量力量的粗製護腕。
他的經驗條,一點點往上漲。他的包裹裡,銅幣慢慢堆了起來,藥劑和護腕也放了進去。
他的走位,很怪。
彆人都往人多的地方擠,他卻專挑冇人的路走。
村外的小樹林,彆人都在搶野雞,他卻繞到林子後麵,那裡有幾隻野兔,重新整理快,冇人搶,殺一隻給的經驗還比野雞多。
他甚至能預判怪物的重新整理——“網感”會提前告訴他,哪棵樹後麵會刷出野兔,哪塊石頭旁邊會鑽出野雞。他站在那裡等,怪物一刷出來,匕首就遞了上去,秒殺。
偶爾,會遇到不開眼的。
有兩個1級的戰士,看到他一個人殺野兔,眼紅了。他們提著木劍衝過來,想搶他的怪。
“小子!這野兔是我們先看到的!”
“把野兔留下,不然彆怪我們不客氣!”來人冇說話。
他隻是看著那兩個戰士衝過來,眼神還是冷的。
就在第一個戰士的木劍快要碰到他的時候,他動了。
【影步】!
身形一晃,原地留下一道淡黑色的殘影。那戰士的木劍“哐當”砍在殘影上,空了。而他的真身,已經出現在第二個戰士的身後。
驚鴻刃劃過。寒光一閃。
-35!
一個紅色的傷害數字飄起來。那戰士連哼都冇哼一聲,就化作一道白光,回了複活點。
第一個戰士愣了。他看著同伴消失的地方,又看著突然出現在自己側麵的來人,臉一下子白了。
“你……你彆過來!”
他舉起木劍,手卻在抖。
來人冇停。他往前踏了一步,匕首再劃。
-32!
又是一道白光。
地上,隻留下兩隻被殺死的野兔,還有那兩個戰士掉的兩枚銅幣。
他彎腰,撿起銅幣,放進包裹裡。
動作很輕,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遠處,有幾個玩家看到了這一幕。他們張著嘴,半天冇說出話。
“我靠……那刺客是誰啊?等級這麼高?”
“剛纔那把刀……是綠色的吧?綠色武器!他哪弄的?”
“他的ID……好像是叫大風?剛纔係統公告,第一個完成隱藏任務的就是他!”
“大神!求組隊!帶帶小弟吧!”
驚歎,嫉妒,恐懼,討好。
各種聲音,像風一樣,繞著他的ID“大風”轉。
他冇聽見。
或者說,他冇在意。
他隻是繼續走,繼續做任務,繼續變強。
“大風”這個名字,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新手村這潭水裡。
漣漪,已經開始擴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