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更深了。
風裡裹挾著未褪儘的暖意，也帶來了幾許蕭瑟。
清北的銀杏大道，鋪上了一層薄薄的金毯，踩上去沙沙作響，像時間流逝的低語。
一個月的光陰，足以讓水滴在江河中找到自己的流向，也足以讓塵埃在角落裡積得更厚。
當計算機係的《離散數學》課上，教授的花名冊再次翻到那個名字，旁邊的缺勤標記已經連成一片刺眼的紅色，如同乾涸的血跡時……
莫圻正揹著那台老舊的數碼相機，站在未名湖畔。
晨霧未散，水汽氤氳。
殘荷枯立，倒影在如鏡的水麵支離破碎，卻自有一種衰敗的詩意。
攝影社的社長小柯，一個短髮、眼神明亮的男生，正指著遠處水天相接處一抹掙紮而出的、染著金邊的朝霞，興奮地壓低聲音：
“快！莫圻！就是現在！光影的魔術！”
莫圻冇有答話，身形卻已如獵豹般伏低。
他的動作快而穩，取景、測光、調整光圈速度，一氣嗬成，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韻律。
冰冷的金屬相機在他手中彷彿有了生命，忠實地捕捉著那一瞬即逝的、自然最慷慨的饋贈。
哢嚓。
聲音清脆，擊碎了湖畔的寂靜。
“漂亮！”
小柯用力拍了下莫圻的肩膀，笑容真誠，
“你小子，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料！這構圖，這光影感覺……絕了！”
莫圻直起身，看著取景框裡定格的畫麵，眼底映著那抹霞光，平靜無波。
隻有嘴角，一絲極淡的弧度，如同微風掠過湖麵，幾乎不見痕跡。
朋友。
這個詞，帶著點陌生的暖意。
當趙小樂在《數據結構》課上，因為趴在桌上鼾聲如雷，口水浸濕了嶄新的教材扉頁，引來前排學霸鄙夷的回眸和教授慍怒的咳嗽時……
莫圻正坐在美食社那張被煙火氣熏染得溫潤的長木桌旁。
桌上，一隻黃泥小火爐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爐上架著漆黑的砂鍋，裡麵翻滾著紅亮誘人的湯汁。
鮮紅的辣椒、翠綠的香蔥、飽滿的肉丸、吸飽了汁水的豆腐泡……在濃稠的湯汁裡沉浮、翻滾，散發出霸道而熱烈的香氣，將深秋的涼意驅散殆儘。
“來來來！莫圻，嚐嚐阿雅姐祕製的麻辣香鍋！保證讓你舌頭跳舞！”
一個紮著花頭巾、笑容爽朗的學姐，舀起一大勺熱氣騰騰的食材，不由分說地堆進莫圻麵前的碗裡。
碗很燙。
香氣更濃，直沖鼻腔。
莫圻拿起筷子，冇有猶豫。
他夾起一顆吸飽了紅油的魚丸，小心地吹了吹，送入口中。
瞬間，麻、辣、鮮、香，如同四把不同的小錘，同時敲擊在他的味蕾上。
一股暖流從舌尖炸開，順著喉嚨滾下，直抵胃袋，再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的額頭，很快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蒼白的臉頰，也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紅暈，如同醉酒。
“嘶——夠勁。”
他難得地吐出一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絲被辣氣衝開的沙啞。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善意的鬨笑。
“哈哈！看把咱們的冰疙瘩都融化了！”
“莫圻，再來一塊毛肚！”
喧囂，溫暖，帶著食物的香氣和同伴的笑語。
汗水滑落鬢角的感覺，如此真實。
這，就是活著。
他想。
當錢多多在《計算機組成原理》的實驗課上，因為試圖將最新款的RGB光汙染風扇裝進教學用機箱，導致整排機器跳閘斷電，在一片哀嚎和助教憤怒的咆哮中手足無措時……
莫圻正坐在電競社煙霧繚繞（主要是薯片和泡麪味）的活動室裡。
巨大的曲麵屏上，光影交錯，爆炸與技能特效此起彼伏。
耳機裡充斥著隊友的吼叫和敵方角色的死亡音效。
“上路上路！莫哥！救我！那孫子越塔了！”
旁邊一個頂著雞窩頭、眼睛死死盯著螢幕的男生（綽號“猴子”）急得哇哇大叫。
莫圻操控的角色，一個敏捷的刺客，正潛伏在陰影之中。
他的手指在機械鍵盤上敲擊，動作快得看不清軌跡，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節奏感，如同鋼琴家在演奏一首暴烈的狂想曲。
螢幕上的刺客動了。
冇有炫目的連招，冇有多餘的動作。
如同鬼魅般切入戰場，精準地出現在敵方越塔英雄的側後方。
時機，角度，刁鑽得令人髮指。
一刀。
僅僅是一記樸實無華的平A，帶著被動特效的寒光。
FirstBlood！
係統激昂的提示音響徹耳機。
“臥槽！牛逼！莫哥！你就是我親哥！”
猴子激動得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這意識！這切入！神了！”
莫圻冇有迴應，隻是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目光依舊鎖定在螢幕上，平靜地吐出兩個字：
“推塔。”
冰冷，高效，如同他解決那些國家級網絡危機時一樣。
隻是此刻，他的嘴角似乎放鬆了些許，眼底映著螢幕上跳躍的霓虹光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趣味？
計算機係冰冷的走廊裡。
係主任王教授，一個頭髮花白、麵容嚴肅的老者，腋下夾著厚厚的講義，步履匆匆。
他路過輔導員李老師的辦公室門口。
門虛掩著。
李老師正坐在電腦前，螢幕上顯示著學生考勤彙總。
她的鼠標，停在了那個熟悉的名字上——莫圻。
名字後麵，是一長串觸目驚心的紅色“缺勤”標記，像一串無聲的控訴。
平時分那一欄，可憐的數字低得快要跌破地平線。
王教授的腳步頓住了。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目光透過門縫，落在李老師緊鎖的眉頭和那串刺眼的紅色上。
他認得那個名字，或者說，他認得那個名字代表的“麻煩”。
係裡早已傳開。
計算機繫有個幽靈新生，名叫莫圻。
隻存在於花名冊和考勤表那鮮紅的印記裡。
從未在課堂上現身，如同從未存在過。
與之相對的，是另外兩個名字——趙小樂，錢多多。
這兩個名字，卻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在每個老師的腦海裡。
上課睡覺，公然喧嘩，作業抄襲得連變量名都懶得改……他們是係裡反麵教材的活標本，是“鍍金廢物”的代名詞。
王教授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清北的學風，豈容如此褻瀆？
但話未出口，他的目光觸及了李老師桌上那份不起眼的、壓在幾本書下麵的檔案袋。
檔案袋的邊緣，似乎露出了一角——一個極其抽象、閉著眼睛的圓形圖案。
王教授的話，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
他臉上的慍怒如同潮水般退去，隻剩下一種深沉的、帶著點無奈的凝重。
他最終隻是深深地、無聲地歎了口氣，搖了搖頭。
那搖頭的幅度很小，卻彷彿承載著千鈞重負。
他什麼也冇說，夾緊講義，轉身快步離開。
皮鞋踏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麵上，發出空曠而孤寂的迴響。
李老師似乎感覺到了門外的注視，抬起頭。
門口已空無一人。
隻有走廊儘頭窗外的秋風，捲起幾片金黃的落葉，打著旋兒飄過。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螢幕上莫圻的名字，指尖無意識地在那個閉著眼睛的圖案標記處摩挲了一下。
眼神複雜，最終化為一片深潭般的沉默。
檔案袋裡鎖著的，不是學生的履曆。
是風暴。
而風暴的中心，此刻正坐在電競社的喧囂裡，手指在鍵盤上翻飛，為一個虛擬的“FirstBlood”貢獻著冰冷而精準的計算。
又或者，正被一碗麻辣鮮香的鍋物，辣得額頭冒汗，眼底映著人間煙火。
課堂的幽靈，社團的達人。
莫圻，像一個精妙的程式，在這座龐大的校園裡，完美地運行著他選擇的“平凡”腳本。
將自己，徹底分割在兩個永不交彙的世界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