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像冰冷的劍,劈開了清北校園的薄霧。
劍鋒所指,是計算機係那座棱角分明、充滿金屬與玻璃質感的灰色大樓。
它沉默地矗立著,像一座巨大的堡壘,裡麵運行的不是血肉,是邏輯與代碼的冰冷洪流。
《高級程式設計》。
這門課的名字,刻在教室門牌上,像一道符咒,吸引著無數渴望觸摸這時代脈搏的年輕靈魂。
鈴聲未響,教室前排早已坐滿。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無聲的競爭,像無數張緊繃的弓弦。
書本被翻開,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如同戰前磨刀。
每個人的眼神都聚焦在講台,或是麵前閃爍著幽光的螢幕,專注得近乎虔誠。
他們是精英中的精英,是這堡壘未來的主人。
他們知道,這裡坐下的每一分鐘,都可能拉開未來巨大的差距。
靠窗第二排,坐著一個青年。
他叫林楓。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杆標槍。
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鷹隼,緊緊鎖定著講台上還空著的教授席位。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敲擊,節奏精準,彷彿在模擬著某種複雜的演算法。
他不需要環顧,因為他知道,這前排的位置,本就是為他這樣的人準備的。
戰場,已經鋪開。
教室的後排角落,是另一片天地。
陽光在這裡似乎也慵懶了幾分。
趙小樂整個人陷在寬大的椅子裡,昂貴的運動鞋隨意地搭在前排椅背的空隙處。
他低著頭,濃密的黑髮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
隻有那緊蹙的眉頭和偶爾壓低的、帶著暴躁的咒罵泄露了他的狀態:
“靠!上啊!慫個屁!”
他的雙手在桌子底下飛速移動,拇指在手機螢幕上狂點,劃出殘影。
螢幕的光映亮了他咬牙切齒的臉。
一場虛擬的廝殺,遠比講台上即將開始的枯燥交響曲更吸引他。
大學生的身份?不過是鍍金的外衣。
他旁邊,坐著錢多多。
錢多多冇有看手機,也冇有看書。
他麵前攤開著一本厚厚的、嶄新的《高級程式設計》教材,但書頁上,卻放著一個造型奇特的、佈滿按鈕和旋鈕的遊戲手柄。
他正用一把小巧精緻的銀色螺絲刀,小心翼翼地擰開手柄外殼的一顆螺絲,動作輕柔得像在拆解一枚微型炸彈。
他的眼神專注而迷茫,彷彿那手柄內部複雜的電路,纔是他唯一能理解的、屬於他的“高級程式”。
講台上,教授的身影終於出現,帶著一股學術的威嚴。教室裡的空氣又繃緊了一分。
點名,是清北古老而莊重的儀式。
一個個名字被念出,伴隨著一聲聲或洪亮、或清脆、或自信的“到”。
這聲音,像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林楓心中激不起半點漣漪。
他隻在聽到幾個熟悉的名字時,眼角的餘光纔會微微掃過。
名字繼續滾動。
“莫圻。”
教授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教室。
前排無人應答。
後排的角落裡,趙小樂沉浸在峽穀廝殺中,錢多多的螺絲刀停在了半空,似乎被這個名字短暫地拉回了現實。
寂靜。
一種帶著點探究的寂靜。
這個名字對前排的精英們來說,陌生得如同塵埃。
就在這時,教室中段,一個身材高大、臉上還帶著點睡痕的男生(莫圻的室友之一,張強),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動了一下,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頭也冇抬,含混地嘟囔了一聲:
“到。”
聲音不高,卻足夠傳到教授耳中。
教授的目光在那個方向停留了一瞬,冇有深究,隻是在花名冊上畫了個勾。
前排的學生們眼中掠過一絲瞭然的不屑,隨即又投入自己的世界。
一個連麵都懶得露的隱形人,不值得浪費寶貴的腦細胞。
張強自己也似乎愣了一下,撓了撓頭,有些困惑地左右看了看。
剛纔……怎麼就下意識地應了呢?好像有個聲音在腦子裡提醒……算了,大概是昨晚冇睡好。
他甩甩頭,重新趴回桌上。
莫圻的名字,像投入深潭的石子,連水花都未曾濺起,便沉入了名為“遺忘”的湖底。
同一時刻,校園的另一隅。
攝影社的活動室,窗戶敞開著。
初秋微涼的風,帶著草木的清氣湧進來。
陽光穿過窗戶,在蒙塵的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莫圻站在一麵巨大的毛玻璃幕牆前。
幕牆後,是幾盞造型古樸的鎢絲燈,散發著溫暖而柔和的光暈。
他手中拿著一台老舊的、金屬外殼的數字相機。
社長,一個紮著馬尾辮、氣質溫婉的學姐,正站在他身邊,指著幕牆上用白色粉筆勾勒出的簡單線條,輕聲講解:
“看,莫圻,這就是最基本的黃金分割點……把主體放在這裡,畫麵就活了,就有了呼吸感……”
莫圻微微側著頭,目光專注地落在那些線條的交點上。
他的手指輕輕撫過相機冰涼的金屬外殼,動作帶著一種近乎天然的韻律感。
螢幕幽藍的光和鍵盤冰冷的敲擊,似乎離他很遠很遠。
他舉起相機,透過磨砂的取景框,將幕牆上那抽象的幾何光影框入其中。
手指輕輕調整著焦距環,世界在方寸之間旋轉、聚焦。
哢嚓。
清脆的快門聲響起,帶著一種與代碼世界截然不同的、真實的質感。
他的嘴角,冇有笑,但那深潭般的眼底,卻映著幕牆後柔和的光暈,泛起一絲極淡、極純粹的漣漪。
這纔是光該有的樣子。
溫暖。
有形狀。
他心底有個聲音,像微風拂過平靜的水麵。
又或者,是在飄著甜香的美食社活動室。
空氣裡瀰漫著黃油、麪粉和新鮮水果混合的,令人愉悅的甜膩。
烤箱發出輕微的嗡鳴,橘黃色的燈光透過玻璃門,映照著一排排正在膨脹、變得金黃的泡芙胚子。
莫圻坐在一張長條木桌旁。
麵前放著一個潔白的瓷盤,盤子裡是一個剛剛出爐、還冒著絲絲熱氣的泡芙。
表皮金黃酥脆,裂開的口子裡,能看到飽滿誘人的奶油餡心。
他拿起旁邊小銀勺,勺尖輕輕戳破那層酥脆的外殼,舀起一小勺混合著奶油的、柔軟濕潤的內芯。
動作很慢。
他低頭,看著勺尖上那團雪白細膩、散發著濃鬱奶香的物質。然後,送入口中。
舌尖傳來的是純粹的、爆炸般的甜。
接著是奶油絲滑的觸感,包裹著味蕾,帶來一種近乎原始的滿足。
冇有複雜的邏輯,冇有隱蔽的後門,冇有冰冷的攻防。
隻有甜。
一種簡單到極致,卻又無比真實的甜。
他微微閉上眼,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
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周圍是美食社社員們歡快的交談和烤箱的嗡鳴,一切都充滿了溫暖的煙火氣。
這,就是聲音。
喧鬨。
冇有殺機。
莫圻睜開眼,拿起第二個泡芙。
這一次,他直接咬了下去。
“哢嚓”一聲輕響,酥皮碎裂。
奶油沾了一點在他的嘴角。
他冇有擦。
陽光透過窗戶,落在他蒼白的臉上,也落在那一點突兀的、帶著孩子氣的白色奶油上。
他的眼底,映著窗外搖曳的樹影,映著盤子裡金黃的泡芙,映著這喧囂而溫暖的、屬於“普通人”的世界。
嘴角,那點奶油的存在,讓他冰冷的氣息似乎融化了一瞬。
這光,很甜。
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