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腳步有刻意放輕,腳踩碎葉的聲音在靜謐竹林中也極為明顯。
“父親。”富貴停步。
在父親身後,叫了他一聲。
然而如此安靜的環境中,曾經連他藏在竹林裡細微腳步聲都能敏銳察覺的父親,此時,卻對兩米開外的叫喊聲似是未聞。
王權富貴眼眸微動,想到費爺爺今早對他說的那些話,心裡的不安更重。
他又往前走近些。
為父親披上一件外套。
“父親,費爺爺說你在外吹了一夜冷風。”
“天冷,你陪母親,也彆忘了自己身體。”
關心的話說完,被照顧到的人才緩緩有了些動靜,從愣怔中回神。
一聲悠遠的歎息響起。
在富貴的感知裡,父親渾身的精氣神好像都隨著這聲歎息慢慢垮塌流逝。
有種濃濃的衰敗之氣。
“貴兒,我想你母親了,昨晚在這裡,我和她說了很多話,卻總也說不儘。”
“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當年的事。”
“如今黑狐威脅已除,你也得到自己的幸福,未來有了依靠庇護。我心中再無什麼牽掛,便將當年之事,儘數告知你。”
王權富貴目光微轉。
安靜凝望著悵然的父親。
他確實是想知道,父親年輕時發生過的那些具體的經曆。
想知道父親到底是怎麼。
從年輕時那個意氣風發的王權少主,變成瞭如今古板嚴肅的王權盟主。
“當年......”
回憶過往的痛苦。
並不是件愉悅的事。
尤其對王權弘業這種被心魔困擾了二十多年都不得解脫的人而言。
那段讓他不堪回首的過往。
無異於再承受一次剜心之痛。
但他今日很想暢所欲言的傾訴。
王權富貴知道麵具團那些長輩的死是父親難以忘懷的痛。
然而直到真正聽到父親的描述,他才曉得,這樣的痛有多深。
他是大哥,卻偏偏他帶頭的出圈計劃裡,唯獨他一人完好無損活了下來。
唯二和他一起活著歸來的李去濁,也廢了雙腿,落下了一輩子的殘疾。
親眼見到他們死狀如何淒慘。
無儘的自責愧悔,沖垮了他的劍心。
然而這樣的打擊還隻是開始。
從圈外歸來,毀了道心的他甚至無法靠著自己的實力營救身陷囹圄的心愛之人。
藉著王權山莊的震懾,才勉強將心上人從險境中帶出來。
原本應該八抬大轎迎娶的正妻。
卻隻能受著委屈,以側室之名嫁給他,無法保護親友,周全庇護所愛之人。
皆因他的自視甚高,因他的無能。
好在,終究是和心上人在一起了。
如果能和喜歡的人就這樣生活下去,他或許也能慢慢的療愈心病。
卻偏偏內憂外患,他的妻子為了他,做出了犧牲的選擇。
以己自身,哺育兵人。
親人死了,朋友死了,連愛人也死了。
眼睜睜看著所以在意的人從他身邊離開的王權弘業,徹底被抽離了魂魄。
活著,所做的一切努力。
都隻為完成大家的共同心願。
殺黑狐,還世界一片清明。
“從小對你那般嚴苛,是我對不起你。”
“但是貴兒,父親從未不喜歡你,也從未恨過你。”
王權弘業捏緊的手心,壓著滿心苦痛。
其實從黑狐被殺掉的時候,他的情緒就已經出了問題。
時常恍惚,沉湎過往的美好,也在那些難以忘懷的痛苦中掙紮沉浮。
“從始至終,我恨的,都是自己。”
“我護不住自己的親友,也護不住自己的妻兒。我所不能做到的一切,卻要讓貴兒你替我承擔,何其自私,何其無能。”
痛苦自責,王權富貴看到父親轉過來的模樣,擔憂地皺緊眉頭。
明明他成親時父親還很開心的,他和賓客有說有笑,推杯換盞。
那時候的他看起來已經卸下所有煩惱,輕鬆自在,紅光滿麵。
這纔不過短短兩日,竟這般蒼老模樣。
“父親,你怎麼......”富貴顫抖著伸出手,想觸摸他一夜斑白的鬢髮。
“貴兒,父親對不起你。”
王權弘業一把握住他的手。
蒼老的臉上露出一抹歉意的笑容,而後又欣慰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還好我們貴兒有自己的幸運。”
“遇到了你的良人,足夠能護得住你。”
在看到貴兒成婚,看到他真切的幸福後。王權弘業這麼多年吊著的那口氣突然就鬆了,他想,他也差不多了。
“我有些累,他們走得太久了。”
“我不知道我還能不能追得上他們。”
聽到這話,富貴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他抿緊雙唇不讓自己的哭聲響起。
低下頭將哽咽狠狠壓在喉嚨。
他聽懂了,父親心願已了,生了死誌。
“父親,有花花在,你的身體會一直都很好,你會長命百歲的。”
身體好是能活很久,卻奈何人不想活了,富貴話裡話外都在提醒他。
“以往我們都冇好好相處過,父親你不想多陪陪貴兒嗎?”
王權弘業摸了摸他的腦袋,他或許,這輩子也做不了個合格的父親。
“還記得那年與你母親第一次在淮水竹亭相約時,我們暢懷共秀雲間,並肩共賞夕陽,那日落......可真美啊。”
富貴有些急切:“父親,貴兒還不夠懂事,還有好多不明白的,需要你教導。”
“咱們貴兒,是天底下最強的劍客,我已經教不了你什麼了。”
“冇有那些責任,貴兒的路隻要按著心意自由自在的暢意生活就好。”
人還冇回到房間。
富貴就聽到前院傳來訊息。
父親向各世家發去信函。
說他將卸任一氣盟盟主職位。
不日在王權山莊舉辦選拔大會,擇選新一代優秀年輕人繼任一氣盟盟主之職。
父親卸任後身上便再冇那麼多責任,這本是該讓人開心的事情。
可父親這一係列動作。
卻像看他在處理臨終事宜一樣,預感將要失去親人的不安瞬間侵襲全身。
“哀莫大於心死。”
他總算是知道這句話的含義。
花花醫術那般高超,父親想死也輕易死不了。卻偏偏,他的心已經在追隨逝去的麵具團長輩們和母親的路上去了。
救得了將死之人。
救不了一顆將死之心。
他邁著沉重的步伐。
憂心忡忡回到房間。
剛到門口,就一眼瞧見正倚靠窗邊軟塌打盹的花花。
手邊散落著一本翻開的書,輕風拂過,吹起書頁嘩嘩翻動。
這樣清脆細小的聲響,反倒成了花花的助眠,那畫麵,靜謐而美好。
心病難醫,父親心病已經病入膏肓。或許隻有從源頭,才能根治。
而追根溯源。
花花,或能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