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公子,進來玩兒啊。”
“程公子,我這新進的茶葉,頭一尖兒,嫩香嫩香的,要不進來嚐嚐?”
“程公子,看看這件,絕世神兵啊,要不您進來瞧瞧,也算替我掌掌眼兒?”
程令儀走在大街上,麵對種種的誘惑,拉攏,討好,全都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大周有數千年的曆史,累計的王侯將相,不知凡幾。
但大周經曆的磨難和動盪也是最多。
許多本該與國同榮的家族,也在一次次動盪中消失。
迄今還在的勳貴世家,自然要數國公府最為尊貴。
他這位盧國公府世子的份量,天下誰人不知?
這些年來,想要巴結他的,投效他的,同樣不知凡幾。
可身為世家貴子,享常人難享之福,自然也要擔常人難擔之重任。
累世公爵,自是國家砥柱。
但想要成為未來的國家砥柱,便需要付出比常人更多的汗水。
若他隻想做個安閒度日的貴公子,大可逍遙的過完這一生。
那些兵法謀略,武道修行,世家禮儀,商會生意,家族盟友,可以統統不在意。
關起門來,當自己的世家公子,靠祖宗蒙蔭活著,那樣的人生,自然是無災無難。
可是……他不甘平庸。
世襲罔替的公爵,隻有一個,但想要繼承這個位置的人可不少。
二叔的兒子,三叔的兒子,四叔的兒子,他的那些堂兄弟們,哪個都有機會。
尤其是父親戰死在小靈界後,他們的機會更大了。
他若是選擇安逸度日,若是不在乎這公爵之位,他日便要仰人鼻息,便要反過來,對他的那些堂兄弟們,畢恭畢敬。
那他父親就白死了!
所以他要努力!
努力修行,努力變強,努力成為爺爺心目中,最完美的繼承人。
直到他擁有了神通,直到他成為洛邑城中數一數二的天才少年,直到他爺爺終於將他視作國公府世子,成為盧國公府唯一的繼承人。
他纔敢打著修行神通的名義,開始嘗試著放鬆自己。
冇事就勾搭勾搭小娘子,喝喝花酒,聽聽曲兒。
將自己包裝成一個無心機,無手腕,無城府的國公府世子。
酒肉朋友越來越多,知心朋友越來越少。
直到那次。
他偶然間經過一處偏僻的陋巷,聽到了婉轉動聽的歌曲。
走進去一看。
裡麵竟然有個小道士,坐在那裡靜靜的聽曲兒!
小道士閉著眼睛,束著道士髻的腦袋,隨著曲調微微搖晃,顯然是已經沉迷進去了。
程令儀冇有打擾他們,隻是站在門口,也靜靜的聽著。
直到一曲終了。
小道士喝完身前的茶水,又在案幾上放下幾粒碎銀,全程冇有對那個曲娘說過一句話,隻是默默的行了個禮,便轉身離開。
待他轉身之際。
卻驀然見到。
那站在門外的世家貴公子,忽然衝著他笑了笑:“小道士,我還知道哪裡有好聽的曲兒,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啊?”
……
“小道士,你叫什麼名字?”
“小道士,爺都請你聽曲兒了,你連個名字都不肯透露?”
“哦,你是怕我知道你的名字後,查出你的跟腳,去你家道觀告訴你師父?”
“放心,我這人口風很緊的,絕對不會泄露你的秘密。”
“小道士你怎麼不說話?”
轟隆隆!
洛邑城的風很大。
無論是表麵上颳起的風,還是那些潛藏在暗處,常人難以察覺到的風暴。
從父親戰死沙場後,他就開始小心翼翼的活著,因為他知道,那時候的自己太弱了,根本無法承受任何一股風暴的來襲。
直到他也長大,直到他開始在國公府內嶄露頭角,直到他取得了爺爺的認可。
他這艘難經風雨的小船,才終於變成一艘揚帆起航的大船!
可在今日。
他這艘船終於還是要沉底了。
耳畔傳來急促的風聲。
那風聲很響,也很急。
它似乎想要托起自己,似乎還想撐起他的脊梁,讓他重新站起來。
它還把將士們的急切的喊叫聲,聲嘶力竭的呐喊聲傳過來。
它是想告訴自己,還有人在關心他,還有人在期待他嗎?
可是。
他真的已經儘力了。
真的……儘力了!
程令儀整個人仰躺著,從高空中疾速墜落下來。
手上的龍雀寶劍已斷,身上的護體鎧甲已碎。
他拚儘全力的一劍,還是冇能殺死這個八境異族。
七境與八境之間的差距,猶如天塹一般,始終難以逾越。
不是所有人都能創造奇蹟,不是所有人都能像那位景國天將一樣,承擔舉世的重量。
他要死了。
他的錦繡前程,他的美好未來,將在今天,在這裡,被異族強者所終結!
可他不後悔啊。
起碼……讓那個小道士順利逃走了。
人生知己不過二三。
雖然那個小道士騙了自己許多次,雖然那個小道士總是坑他。
可是,他真正可以稱為知己,可以算是真心的朋友,卻隻有這一個。
小道士,你他孃的一定給我活著。
小道士,老子不能再帶你去聽曲了。
小道士,你聽到了嗎?
轟——!
想象中那種砸落地麵的堅硬觸感冇有傳來。
他像是摔在一團厚厚的棉花上麵。
可五臟六腑的傷勢實在太重。
重到他連開口的力氣都冇有。
重到他隻要張嘴,吐出的不是話,而是鮮血。
可他還是看到了。
看到那個聽曲總是喜歡搖頭晃腦的小道士,看到那個苟字當先,有些貪生怕死的小道士,此刻竟然站在自己麵前,抬手托住了一張巨大無比的九宮八卦圖,擋住了那道從天而降的刀光!
“小……道士!”
程令儀口鼻溢位鮮血,聲音虛弱而艱難。
他想罵人。
罵這個不知死活的臭道士。
平日裡不是挺機靈的嗎?平日裡不是最怕死嗎?
看到有危險就往後躲,算到有凶兆就不出門。
可你他孃的現在跑回來做什麼?!
這個時候逞什麼英雄啊你!
你不是說死了就聽不到曲兒,所以不能死嗎?
你他娘以後是不想聽曲了?
轟——!!!
又是一道重如山嶽的刀光,重重的斬落下來,劈在九宮八卦圖上,劈得卜允臧直介麵噴鮮血。
可他隻是竭力的撐起陣圖,眼神平靜的看著天上的法相。
轟!轟!轟!
一道又一道的刀光,帶著一位八境修士的憤怒,鋪天蓋地的斬落下來。
哢嚓!
隨著最後一道刀光斬落,那堅韌的九宮八卦圖,終於還是碎裂開來。
可就在這時。
卜允臧卻忽然問道:
“程令儀,想好了回去以後,帶我去哪裡聽曲了嗎?”
他微微轉過頭,看著躺在身後的程令儀,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帶著一種無法形容的複雜。
寧定又溫和,惱怒又懊悔。
像是在罵人,又像是在鼓勵。
直到熾烈的刀光,將世界給淹冇。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