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塵壁壘之外,那枚被歐衛托於掌心、毫無遮掩地暴露在朗朗乾坤之下的暗紫色魔種結晶,兀自不甘地蠕動著。蝕骨魔尊那汙穢、冰冷、邪惡到極致的本源氣息,如同黑夜中最刺鼻的狼煙,蠻橫地衝撞著戰場上每一個修士的嗅覺與靈識!這氣息,與之前聯軍內部魔化修士爆發時散發出的魔氣,同源同質,卻更加精純,更加恐怖,彷彿直麵魔尊本尊的一縷意誌!
“呃啊!”距離稍近的一些聯軍修士,被這純粹魔氣一衝,隻覺得心湖震盪,識海中那些被強行壓製的魔念殘穢竟有蠢蠢欲動之勢,嚇得臉色發白,慌忙後退,運轉功法抵禦。
更多修士則目瞪口呆,看著那枚在歐衛掌心掙紮的結晶,又看看龍輦上臉色僵硬如鐵的金鼎真人,一時間,大腦彷彿被天雷劈過,一片空白。
“那…那是什麼?好…好精純恐怖的魔氣!”
“磐石長老心脈深處…剝離出來的?”
“不是說星靈族是魔源嗎?他們…他們自己也在拔除魔種?”
“金鼎長老剛纔說…”
“鐵證?他說的鐵證在哪?這魔種結晶…難道就是…”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便會瘋狂滋生。聯軍那原本被煽動得如同沸騰岩漿般的戰意和仇恨,如同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瞬間冷卻了大半。無數道目光,從驚疑不定,逐漸轉向審視,最終凝聚在金鼎真人那張變幻不定的老臉上,帶著被愚弄的憤怒和質問。
“金鼎長老!”玄天閣陣營中,一位麵容清臒、氣質相對沉穩的長老越眾而出,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氣,“請您解釋!這魔種結晶作何說法?您方纔所言魔源鐵證,又在何處?!”他是玄天閣的執法長老,素來以剛正著稱,此刻顯然也察覺到了不對勁。
“是啊!金鼎真人!您不是說魔氣源頭皆指向此地嗎?為何他們自己能剝離出如此完整的魔種?”
“莫非…我等真的被…”
“是誤會?還是…”
聯軍陣前,一片嘩然躁動。之前被仇恨和憤怒衝昏的頭腦,在鐵一般的事實(至少看起來是)麵前,終於開始恢複一絲清明。
金鼎真人站在龍輦之上,隻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彷彿被無形的巴掌狠狠抽過。歐衛掌心那枚魔種結晶,像是一根毒刺,狠狠紮進了他精心編織的謊言之中!他萬萬冇想到,對方竟如此果決,直接將這汙穢之物公之於眾!這完全打亂了他的節奏!
他能感覺到身後聯軍中那迅速變化的氛圍,那些懷疑、審視、甚至帶著怒火的目光,如同芒刺在背。他心中將蝕骨魔尊和辦事不力的蝕心使徒罵了千百遍,臉上卻不得不強行維持鎮定,甚至擠出一絲“悲憤”與“痛心”。
“諸位道友!切勿被此獠狡詐手段所矇蔽!”金鼎真人聲音依舊洪亮,卻隱隱帶上了一絲色厲內荏,“此物是真是假,尚未可知!焉知不是他們為了洗脫罪名,故意製造出的苦肉計?甚至可能是以某種邪法幻化而出,混淆視聽!魔頭奸猾,無所不用其極!我等萬萬不可中計!”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聲音重新變得“慷慨激昂”起來:“更何況!即便此物為真,又能證明什麼?隻能證明他們堡壘內部亦被魔種侵蝕!這恰恰說明魔種無孔不入!而他們,身為‘魔源’,近水樓台,自然有更多手段暫時壓製甚至偽裝拔除!此乃棄車保帥之策!目的就是為了麻痹我等,讓我等相信他們無辜!諸位道友!切不可因小失大,被其一時表象所惑啊!”
這番話顛倒黑白、強詞奪理,卻又帶著幾分歪理,瞬間又讓一部分頭腦簡單的修士陷入了迷茫。
“苦肉計?棄車保帥?”
“好像…也有點道理?”
“那到底誰說的是真的?”
聯軍剛剛平複些許的躁動,再次變得混亂起來,信任的基石已經動搖,卻還未徹底崩塌。
壁壘之上,烈山聽得火冒三丈,牛眼瞪得溜圓,指著金鼎真人破口大罵:“放你祖宗的千秋螺旋屁!苦肉計?棄車保帥?老子差點被這破疙瘩燒成灰!磐石那憨子差點神魂俱滅!你管這叫苦肉計?你怎麼不把你自己的心挖出來演一場給大夥瞧瞧?!”
骨荊老祭司眼中骨火幽冷,嘶啞的聲音如同夜梟啼鳴,穿透戰場:“金鼎小兒,巧舌如簧,亦難掩心虛。你口口聲聲魔源鐵證,拿不出來。聖尊掌中魔種本源,清晰可見。孰真孰假,天下人自有公斷!爾等不過是被魔念侵蝕了心智,又被奸人蠱惑的可憐傀儡罷了!”
雲澈長老更是直接,枯瘦的手指在身前定星盤上連點。嗡!一道巨大的光幕自壁壘牆體上升起,光幕之中,清晰地回放著之前堡壘內部,蝕心使徒催化林長老體內魔種、引發騷亂的景象!雖然畫麵因能量乾擾有些模糊,但那道陰影般的暗紫色流光,以及被催化者瞬間魔化、力量暴漲、瘋狂攻擊的特征,被清晰地記錄下來!
“諸位仙界道友請看!”雲澈長老聲音沉痛,“此乃不久前發生在我堡壘內部之慘劇!催化魔種者,乃蝕骨魔尊麾下蝕心使徒!其目的,便是製造混亂,裡應外合!若我族真是魔源,蝕心使徒為何要攻擊我等?若我族與魔族勾結,又何必耗費巨大代價,冒險剝離魔種,與蝕心使徒死戰?!”
光幕影像,結合雲澈長老有理有據的質問,如同又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聯軍修士的心頭。
“蝕心使徒?”
“真的是魔族在內部搞鬼?”
“他們…他們好像真的也在對抗魔族…”
聯軍的騷動更大了,越來越多的修士臉上露出遲疑和反思之色。戰意如同退潮般迅速消退。
金鼎真人臉色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他知道,不能再讓局麵這樣發展下去了!一旦聯軍士氣徹底崩潰,今日不僅無功而返,他本人乃至金闕宗,都將聲名掃地,甚至成為仙界的笑柄!
必須快刀斬亂麻!趁著還有部分被魔種影響或死忠於他的力量,強行推動戰局!
“妖言惑眾!皆是幻象!”金鼎真人猛地一聲厲喝,強行打斷雲澈長老的話,聲音中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精神蠱惑之力(源自潛伏的魔種影響),“魔頭奸詐,製造些假象欺瞞我等,有何難哉?!諸位道友!休要再聽信魔頭狡辯!隨我破開壁壘,擒殺魔首!一切真相,自會在其巢穴中找到答案!”
他手中拂塵再次金光大放,聲音陡然變得尖利:“金闕宗弟子聽令!結‘金闕破煞劍陣’!目標——壁壘光幕!殺!”
“玄天閣弟子!隨我進攻!”
“神火門!焚滅魔窟!”
金鼎真人及其心腹,以及那些被魔種深度影響、早已失去理智的修士,如同被無形的線操控著,再次爆發出瘋狂的攻擊!一道道淩厲的劍光、灼熱的火球、厚重的土印,如同暴雨般砸向壁壘!
然而,這一次,響應的聲音卻稀疏了不少。七大仙門,除了金闕宗大部分弟子和部分死硬派,其他宗門的攻擊明顯變得遲疑、散亂了許多。許多修士麵麵相覷,手中的法寶舉起又放下,臉上充滿了掙紮。壁壘前那恐怖的攻擊洪流,規模肉眼可見地縮小了近半!
“冥頑不靈!”歐衛冰冷的聲音如同最終審判。他看著下方那些依舊瘋狂攻擊的修士,尤其是龍輦上那個還在煽風點火的金鼎真人,眼中最後一絲耐心耗儘。
他托著那枚魔種結晶的手掌,緩緩握緊。
滋啦——!
純淨而磅礴的聖輝自他掌心爆發,如同熾熱的驕陽,瞬間將那枚瘋狂掙紮的魔種結晶吞冇!汙穢的魔氣如同遇到剋星,發出淒厲的尖嘯,被迅速淨化、消融,化作縷縷青煙消散!
“呃啊!”下方聯軍中,那些被魔種影響的修士,彷彿被無形之力反噬,齊齊身體一震,臉上露出痛苦之色,攻擊為之一滯。
金鼎真人更是如遭重擊,悶哼一聲,腳下龍輦晃動,臉上閃過一絲極不正常的暗紫色,雖然迅速被他壓下,但那一瞬間的失態,卻被許多有心人看在眼裡。
“聖輝…是純粹的聖輝!他在淨化魔種!”有修士失聲驚呼。
“金鼎長老他…”
歐衛淨化完魔種,緩緩抬起眼眸,目光如同兩柄冰冷的利劍,再次鎖定金鼎真人,聲音傳遍戰場:“苦肉計?幻象?金鼎真人,你體內那顆躁動不安的‘釘子’,又該作何解釋?是否需要本尊…也幫你‘拔’出來,讓天下道友看個分明?”
此言一出,如同晴天霹靂!
金鼎真人臉色瞬間慘白如紙,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懼!他…他竟然被看穿了?!不可能!他隱藏得極深!連宗門秘寶都檢測不出!
聯軍瞬間嘩然!所有人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聚焦在金鼎真人身上!
“什麼?金鼎長老也被種了魔種?”
“難道他纔是…”
“怪不得他如此積極…”
猜疑瞬間變成了幾乎確定的指控!那些原本還在遲疑的宗門,徹底停下了攻擊,甚至下意識地遠離了金闕宗的戰陣!玄天閣、神火門等宗門的領頭者,臉色難看至極,看向金鼎真人的目光充滿了驚怒和戒備!
“汙衊!這是赤裸裸的汙衊!”金鼎真人徹底慌了,聲音尖利得刺耳,試圖做最後的掙紮,“魔頭!你休要血口噴人!諸位道友!不要相信他!這是離間計!是…”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一道冰冷、蘊含著極致霜寒的劍意,如同無形無質的毒蛇,悄無聲息地鎖定了他!來自壁壘之上,那個一直沉默的白衣女子——冰璃。
同時鎖定他的,還有墨鱗那如同看待死人般的目光,烈山那燃燒著焚心真火的拳頭,骨荊那幽幽跳躍的骨火…
更讓他心膽俱裂的是,他感覺到,身後聯軍之中,幾道原本屬於盟友的、強大的氣息,也悄然轉變了方向,帶著審視和冰冷,落在了他的背上。
完了。
金鼎真人腦中隻剩下這兩個字。他知道,大勢已去。無論歐衛所言是真是假,今日,他都已經徹底失去了聯軍的信任和主導權。
而就在聯軍內部疑雲密佈、攻勢幾乎停滯、金鼎真人進退維穀的當口——
嗖!嗖!嗖!
數道狼狽不堪、渾身浴血、靈力波動紊亂的身影,如同喪家之犬,從聯軍戰陣後方的天際疾速飛遁而來,人未至,淒惶驚恐的喊叫聲已經撕心裂肺地傳了過來:
“不好了!長老!掌門!禍事!天大的禍事啊——!!!”
這幾人穿著不同的宗門服飾,顯然是留守各自宗門的修士。他們的到來,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慌什麼!成何體統!”一位神火門的長老認得其中一名本宗弟子,厲聲喝道。
那名神火門弟子臉色煞白,如同見了鬼魅,聲音帶著哭腔,幾乎是滾下飛劍,撲倒在地,指著來的方向,語無倫次地喊道:“魔…魔族!大批魔族精銳!還有…還有那些被完全魔化的傀儡修士!突然出現在山門之外!正在猛攻護山大陣!留守的師兄弟死傷慘重!護山大陣…快頂不住了啊!”
“什麼?!”
“我玄天閣也是!”
“我碧波潭也是!求救玉簡都發不出!”
“他們像是早就知道我們主力儘出,山門空虛!”
“領頭的…是蝕骨魔尊麾下的魔將!”
接二連三的噩耗,如同又一記記重錘,狠狠砸在already搖搖欲墜的聯軍心頭!
所有修士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無比!
老家被偷了?!
在這個節骨眼上?魔族怎麼可能如此精準地把握到他們主力離開、山門空虛的時機?還同時進攻多家仙門?
除非…
除非有人通風報信!除非有人早就計劃好了這一切!
一道道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再一次,齊刷刷地釘死在了麵無人色、渾身篩糠般顫抖的金鼎真人身上!
就連他最死忠的金闕宗弟子,此刻看向他的目光,也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與恐懼!
“金!鼎!”玄天閣那位執法長老目眥欲裂,聲音如同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滔天的殺意,“你…你竟真的…勾結魔族?!調虎離山?!欲亡我仙界根基?!!”
“不是我!不是我啊!”金鼎真人徹底崩潰了,歇斯底裡地大叫,想要辯解,卻發現任何語言在此刻都蒼白無力。他體內的魔種因為他的極度恐懼和情緒失控,猛地躁動起來,一絲壓抑不住的汙穢魔氣,終於衝破了他的偽裝,從他眼角絲絲縷縷地溢位!
那暗紫色的魔氣,在陽光下,刺眼得令人心寒!
“魔氣!他真的有魔氣!”
“叛徒!奸細!”
“殺了他!為死去的同道報仇!”
聯軍最後的理智,被這實錘般的魔氣徹底點燃!隻不過,這一次的怒火和殺意,不再是衝向星塵壁壘,而是全部轉向了內部,轉向了那個他們曾經信任、追隨的“領袖”!
不知是誰先動了手,一道憤怒的劍光劈向了金鼎真人的龍輦!
瞬間,一場可怕的內訌,在仙界聯軍內部轟然爆發!之前還並肩作戰的“盟友”,此刻因為憤怒、恐懼和被背叛的羞恥,瘋狂地攻擊著身邊那些被懷疑或確認已被魔種侵蝕的修士!尤其是金闕宗陣營,成了眾矢之的!
場麵徹底失控!混亂的廝殺、憤怒的咆哮、絕望的慘叫,取代了之前整齊的戰陣轟鳴。
星塵壁壘之上,歐衛及其麾下,冷冷地注視著下方這場突如其來的內亂。
烈山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呸!狗咬狗,一嘴毛!”
骨荊老祭司眼中骨火閃爍:“蝕骨魔尊…好狠的計策。即便計劃敗露,也要讓仙界聯軍自相殘殺,元氣大傷。”
雲澈長老歎了口氣:“經此一役,仙界聯軍…名存實亡矣。”
墨鱗握緊了手中的鱗槍,看向歐衛:“聖尊,我們…”
歐衛的目光卻越過下方混亂的戰場,投向了更遙遠的、魔氣隱隱升騰的方向,那裡,是各大仙門宗派所在。他的眼神深邃,看不到絲毫輕鬆。
“傳令,壁壘防禦轉為最高警戒,各部輪換休整,救治傷員。”
“另,傳訊木荊長老,加大‘清心靜神花’培育,儘快分發各部,穩固心神,預防魔念反撲。”
“再傳訊青蘿長老,不惜代價,儘快讓磐石恢複戰力。”
他的命令一條條下達,冷靜而清晰。彷彿下方那場足以影響仙界格局的聯軍內亂,隻是一場無關緊要的鬨劇。
最後,他才緩緩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壁壘內古圃的方向(雖然被牆體阻擋),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至於那三個丫頭…讓她們先待在古圃,暫避鋒芒。墨鱗,加派人手看護,彆讓她們…再闖出什麼禍來。”
說完,他轉身,青衫拂動,身影消失在壁壘平台之上,隻留下一句冰冷的話語在空氣中緩緩消散:
“真正的風暴…纔剛剛開始。”
壁壘之外,仙界聯軍的自相殘殺,正走向慘烈的高潮。而壁壘之內,剛剛送走一場危機,卻又迎來了三個註定不會安分的小祖宗。鷹巢堡壘的寧靜(或者說雞飛狗跳),似乎,也要被重新定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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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