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初綻,李秀兒剛用過早膳,綴霞宮的掌事宮女便笑吟吟地前來傳話:
“三小姐,娘娘記著您喜愛蘭花的事兒呢。特意吩咐了,今兒個天氣好,讓奴婢陪您去禦花園的暖棚裡瞧瞧。
娘娘早前便命人從各地蒐羅了些名貴蘭種,精心培育在暖棚裡,如今已提前盛開,甚是雅緻,說是三小姐定然喜歡。”
李秀兒聞言,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二姐身在宮中,竟還如此牽掛著自己的小小喜好,
連她書信中隨意提及的愛蘭之事都記在心上,並早早備下這份驚喜。
她臉上綻開清淺而真誠的笑意:“有勞姐姐回稟貴妃姐姐,秀兒多謝姐姐記掛,稍後便去。”
她滿心期待著與二姐一同賞花,說說體己話。然而,左等右等,近兩個時辰過去,日頭漸高,卻始終不見姐姐身影,
連先前傳話的宮女也未再來通傳。李秀兒心中不免有些疑惑,又擔心是否自己領會錯了意思。
正欲派人去姐姐殿中間詢,方纔那掌事宮女卻匆匆而來,麵帶歉意道:
“三小姐,實在對不住。娘娘晨起後忽感有些頭暈,身子不適,恐是不能陪您去賞花了。
娘娘說,讓您不必拘束,禦花園儘可自行遊玩觀賞,莫要因她掃了興致。”
初次入宮,李秀兒深知規矩禮數,獨自一人貿然前往禦花園,總覺得不甚妥當。她忙關切道:
“姐姐身子要緊,賞花不急。我這就過去看看姐姐,陪她說說話也是好的。”
來到綴霞宮內殿,隻見李鸝兒半倚在軟枕上,神色間確有一絲倦怠,但見妹妹來了,便強打起精神,拉著她的手道:
“本想著今日陪你好好去看看那些蘭花,誰知這身子不爭氣,一早起來便暈沉沉的,這會兒才稍好了些,倒是讓你空等一場,失望了吧?”
李秀兒仔細觀察,覺得姐姐的氣色似乎並非她所說的那般嚴重,但也不敢妄加揣測,隻柔順答道:
“姐姐說哪裡話,您的鳳體最要緊。蘭花何時都能看,姐姐安心養胎纔是正理。我初來乍到,白日裡禦花園人多眼雜,我也不識得各位娘娘主子,萬一衝撞了反而不美。
不如等晚些時候,人少了,我再去悄悄看一眼便是。”
李鸝兒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順勢道:“還是秀兒思慮周全。
既然如此……待到傍晚用過晚膳,人跡稀少時,你從你住的偏院後麵那條小徑過去,直走便能瞧見暖棚的後門,從那進去便是,倒也清靜便宜。”
“好,秀兒記下了。”李秀兒乖巧應下,心中隻覺是姐姐體貼,為她行方便,並未多想。
到了傍晚,一輪皎潔的明月悄然攀上宮牆,清輝遍灑,將層層疊疊的殿宇樓閣籠罩在一片靜謐朦朧之中。
李秀兒在房中看了會兒書,覺得無甚趣事,忽然想起白日裡姐姐提及的蘭花暖棚。月色如此之好,不如就去看看?
她本就是少女心性,對那姐姐精心準備的名貴蘭花存著好奇與期待。
於是,她也未喚宮女跟隨,隻獨自一人,順著記憶中姐姐指引的那條偏僻小徑,踏著溶溶月色,步履輕快地朝暖棚走去。
夜風微涼,拂動她月白色的裙裾,她心情放鬆,甚至不自覺地哼起了家鄉的小調,聲音輕柔,融在夜色裡。
推開暖棚虛掩的後門,一股混合著泥土氣息的、清幽馥鬱的蘭花香氣撲麵而來,沁人心脾。李秀兒深深吸了一口氣,頓覺心曠神怡。
藉著暖棚內懸掛的宮燈以及頂上垂下的燭台散發的柔和光輝,她看清了眼前的景象——偌大的暖棚內,高低錯落地擺放著無數盆蘭花,形態各異,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已然盛開,幽香陣陣,彷彿置身於蘭花的海洋。
“哇……”她忍不住低低驚歎出聲,眼眸瞬間被點亮,如同落入了星辰。她忘記了宮規禮數,忘記了身處何地,完全沉浸在這片蘭花花海之中。
她像一隻翩躚的蝴蝶,輕盈地穿梭在一排排花架之間,時而蹲下身,湊近一朵姿態優雅的蕙蘭,細細嗅聞那清冷的芬芳,口中喃喃自語:
“這香味……真是絕了……”時而看到一株花瓣晶瑩剔透的寒蘭,又驚喜地低呼:“這模樣,怕是花仙子的化身吧!”她小心地用手指虛虛拂過花瓣,生怕碰壞了這精雕細琢的藝術品。
“這皇宮裡的花,我這輩子都冇見過這麼多種,這下可把一輩子的蘭花都看完了!
”她忍不住小聲雀躍,臉上洋溢著純粹的、毫不掩飾的歡喜,“這也太美了吧!這也太香了吧!”
她甚至提起裙襬,在一處稍寬敞的地方輕輕轉了個圈,裙裾漾開優美的弧度,宛如月下悄然綻放的蘭花朵。
燈火朦朧,花香氤氳,一個靈秀動人的少女在空無一人的蘭花叢中,時而靜若處子,細緻賞玩;
時而動如脫兔,歡欣雀躍。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碎碎念著對每一株蘭花的讚美,那情態天真自然,毫無矯飾,與這精心培育的名貴蘭花相得益彰,構成了一幅極富生機與美感的畫卷。
而她渾然不知,這一切,早已被暖棚另一頭,一個負手而立、身著常服的高大身影儘收眼底。
皇帝處理完一日政務,本覺疲憊,想起柔妃白日派人來說暖棚蘭花甚好,邀他晚間得空同賞,便信步而來,想藉此鬆快片刻。誰知剛到不久,便見到這樣一個靈動鮮活的“小意外”。
他看著那少女在花間穿梭,聽著她那些稚氣未脫卻又真誠無比的驚歎,冷硬了一日的心腸竟不知不覺柔軟下來,唇角甚至牽起了一抹連自己都未察覺的笑意。
這是哪裡來的小丫頭?宮裡的妃嬪個個端莊持重,何曾有過這般……鮮活生動的模樣?看她衣著不俗,不像普通宮女,可後宮之中,他也從未見過這般人物。
眼見那少女對著一盆常見的春蘭都讚不絕口,彷彿見到了稀世珍寶,皇帝終於忍不住,從花架的陰影處緩步走出,聲音帶著一絲戲謔,卻又難掩其中的溫和:
“怎麼,就這小暖棚裡的花,便讓你看夠了一生的蘭花嗎?那若是讓你到了朕的整個禦花園,豈不是要把三輩子的花都看完了?”
這突如其來的、帶著威嚴的男聲,將正沉浸其中的李秀兒嚇得一個激靈!她猛地轉身,循聲望去,隻見一個身姿挺拔、氣度雍容的男子立於數步之外,雖未著龍袍,但那通身的威儀與久居上位的壓迫感,讓她瞬間明白了來人的身份。
“啊!”她低呼一聲,慌忙跪倒在地,心跳如擂鼓,聲音都帶著顫兒:“民……民女不知皇上駕到,驚擾聖駕,罪該萬死!請……請皇上恕罪!”她伏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隻覺得臉頰燒得厲害。
皇帝看著她嚇得如同受驚小鹿般的模樣,心中那點戲謔之意更淡,憐愛之情油然而生。他上前兩步,竟親自伸手虛扶了一下,語氣放緩了許多:“起來回話。朕又冇怪你。告訴朕,你是哪宮的小丫頭?朕怎麼從未見過你?”
李秀兒依言站起身,卻依舊低垂著頭,不敢直視天顏,聲如蚊蚋:“回……回皇上,民女……民女不是宮女。民女是……是李秀兒,柔妃娘娘是……是民女的親姐姐。”
“哦?”皇帝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驚訝,隨即化為更濃的興味。他藉著燈光,仔細打量起眼前的少女。
隻見她約莫十五六歲年紀,肌膚勝雪,眉眼如畫,一張小臉因驚嚇和羞澀泛著桃花般的粉暈,更顯嬌俏。
身段窈窕,雖包裹在略顯寬鬆的裙衫裡,仍能看出青春的飽滿與纖細。最難得的是她那股氣質,清雅如蘭,純淨似水,與他宮中那些或嫵媚、或端莊、或清冷的妃嬪都截然不同,
帶著一種未經雕琢的自然靈秀,尤其是方纔那毫無防備的歡欣情態,更是動人。
原來是鸝兒的妹妹。難怪眉宇間與鸝兒有幾分相似,卻又彆具風韻。
鸝兒已是美人,這妹妹更是青出於藍,尤其這份純真靈動,在宮中實屬罕見。
“抬起頭來,讓朕瞧瞧。”皇帝的聲音不自覺地又柔和了幾分。
李秀兒心中小鹿亂撞,緊張得手心都在冒汗,但她知道聖命難違,隻得緩緩抬起頭。這一抬眼,便直直撞入了一雙深邃如墨、卻帶著溫和笑意的眼眸中。
眼前的男子,並非她記憶中模糊而威嚴的明黃身影,也並非她想象中嚴肅刻板的君王。
他看起來約莫三十許人,麵容俊朗,線條剛毅卻不失溫潤,鼻梁高挺,唇邊噙著一抹淺淡的笑意,目光炯炯有神,正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打量著她。
他身姿挺拔高大,穿著玄色暗紋常服,更顯得肩寬腰窄,氣度卓然。
這……這就是皇帝姐夫?李秀兒隻覺得呼吸一滯,心頭那股莫名的悸動更加清晰。
她原本以為天子應是高高在上、令人不敢直視的,卻冇想到竟是這般……這般英俊成熟,氣度非凡,而且……似乎並不難接近。
“朕記得,幾年前似乎見過你一次,那時你還小,躲在人後,不敢抬頭。”皇帝看著她呆呆的模樣,覺得有趣,主動提及往事,試圖緩解她的緊張。
李秀兒冇想到皇帝竟還記得她,心中又是一陣慌亂,連忙點頭:“是……是,皇上聖明。那時民女年幼無知,不懂規矩……”
“無妨。”皇帝擺擺手,目光掃過周圍的蘭花,“你喜歡蘭花?”
提到心愛之物,李秀兒的緊張稍稍緩解了些,聲音也恢複了少許清亮:“是,民女覺得蘭花品性高潔,幽香自遠,不與其他花卉爭豔,獨自靜放,很是雅緻。”
“嗯,‘婀娜花姿碧葉長,風來難隱穀中香。’確是如此。”皇帝隨口吟了一句詠蘭的詩,目光卻始終未曾離開李秀兒的臉,
“你姐姐有心了,蒐羅這些名品,想必費了不少功夫。”
“姐姐待民女極好。”李秀兒由衷說道,心中對二姐的感激又深了一層。
皇帝看著她燈下越發顯得瑩白細膩的側臉,那長長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微微顫動,心中那份喜愛之情愈發明確。
他後宮佳麗不少,但像李秀兒這般兼具靈秀容貌、純真性情與清雅氣質的,卻是獨一份。尤其是她方纔那毫無矯飾的歡躍,與此刻羞澀文靜的模樣形成的反差,更讓他覺得新鮮而動人。
“既然喜歡,日後可常來觀賞。這暖棚裡的花,你若看中了哪一盆,朕準你帶回你住所裡養著。
”皇帝給出了難得的恩典,語氣中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縱容。
李秀兒受寵若驚,連忙又要跪下謝恩:“民女謝皇上恩典!隻是……如此名貴的花,民女恐照料不周……”
“欸,不必多禮。”皇帝再次虛扶住她,指尖幾乎要觸到她的衣袖,又適時收回,“花終究是死物,有人真心喜愛,懂得欣賞,纔是它們的福氣。”
他看著她,越看越覺得滿意,心中已然有了計較。
柔妃孕期需要靜養,有這樣一個靈秀可愛的妹妹在身邊陪伴,想必也能寬慰不少。至於其他……來自方長。
“夜色已深,你獨自在此也不安全。朕讓人送你回綴霞宮。
”皇帝吩咐道,隨即喚來不遠處侍立的內監。
李秀兒心中惴惴,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羞澀與竊喜,恭敬地行禮告退:“民女告退,謝皇上。”
看著那抹月白色的倩影在內監的引領下消失在暖棚門口,皇帝負手而立,目光深邃。
他抬頭望瞭望天邊的明月,又看了看滿棚幽蘭,嘴角的笑意久久未散。
看來,柔妃這“頭暈”,倒是暈得恰到好處。而這株空穀幽蘭,既然入了他的眼,恐怕……再也難以回到那寂靜的山穀中了。
暖棚內蘭香依舊,而某些人的心湖,卻已因這場月下邂逅,泛起了再也無法平息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