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庭對峙
大理寺左少卿暫代卿玨之職,負責大理寺內相關事務。
而因當日言攸在長街告禦狀的陣仗不小,影響頗深,傳得京中人儘皆知,諸多言官也對大理寺卿口誅筆伐,呈請景佑帝罷免其職務,於是卿玨暫時被革職下獄。
他畢竟是大理寺卿,也無人膽敢苛待,即使下獄,牢舍中也準備得一應俱全。
“大人,這是那日秦嫽呈交給陛下的辭牒的抄錄版。”
親信鬼鬼祟祟地將字條塞在飯碗底下,卿玨眸子微動,瞥了一眼,對他所做的一切並不滿意。
這牢裡的生活實在是作嘔。
“端的什麼東西來?”
獄史被他一問下意識驚恐下跪,“大人,實在是……這,獄中人人如此,請大人忍一忍。”
卿玨冷不丁輕嗤:“這樣的日子還不如死了。”
反正他本來就是得活且活。
路恒聞言後挪到鐵門前觀察他那副慘狀,十分暢意。
“那你去死吧,反正你也犯了不少罪。”
“噓,早著呢,本官死不死與你何乾,先擔心你自己死不死,你兄長死不死哈哈哈……”
卿玨是懂怎麼噁心他的。
路恒沉住氣,等獄史走後,向那邊輕蔑開口:“我有藥,你要嗎?”
也隻有這句能讓卿玨分神思考。
他可以丟了命,但當真捱不住無藥可食的抓心撓肝的感受。
“給我。”
“求我。”路恒哂笑,笑著笑著恨不得對他啐一口。
這個畜生,將薛疏打得半死,薛家人欠的是他,哪裡輪得到這麼個奸臣來懲處?
卿玨伸長了手穿出門外,“給我、你給是不給?”
“長了嘴巴連一個‘求’字都說不出口?對了卿玨,我要提醒你,今夜過後,你怕是一點都沾不上這藥了……”
“求你給我!我都已經被暫時革職了,求你,你要什麼?我還能給你什麼?”卿玨急促道。
路恒眼中浮著譏誚之色。
“瘋狗,你也配?我勾勾手指頭、編編謊話你就信了,喝死人的血去吧。”
後來爭執聲越來越大,隔壁的薛疏都聽了清楚。
彼時他滿腦子都是對簿公堂,言攸要出現在眾目睽睽之下,隻要有一個彆有用心者,揪著她的身份不肯放過……
*
茲事體大,景佑帝擇期親審。
大理寺卿與大理寺少卿同時被帶上大殿,在場同僚諸多,個個摒住呼吸不敢妄言。
丹陛下側,褚昭與褚凜比肩,深色的莊重朝服將天家皇子襯得龍章鳳姿。
褚文景和其他皇子立身更後方,神情各不相同,或淡漠或嘲弄或冷肅。
言攸被宣上廷。
天光從殿門照進,她進來時渾身逆光,蒙著難測的陰翳,一步一沉穩,不卑不亢叩拜:“民女秦嫽,拜見陛下,陛下萬歲。”
“平身吧。”
“謝陛下。”
俞繇持笏板的手一緊,心跳霎時間漏拍,牽扯出詭異的逼仄感。
他青黑了半張臉,褚昭淡淡掃過,“俞大夫可是身體不適?”
言攸弧度極小地抬了點頭,角度侷限,始終不得見眾臣正臉。
旁邊的文散官也側身注意到俞繇,感歎這位通議大夫實在是命貴身弱。
“微臣無礙,殿下不必擔憂。”
景佑帝縱觀朝堂,靜默良久,其間偶有一兩句私語,低之又低,他便未過問。
“秦嫽,你再將辭牒所狀告內容陳述一遍。”
言攸躬身念來:“民女狀告大理寺卿卿玨犯殺業、濫用私權、罔顧律法……”
一條接一條,悉數數來。
而最後,言攸再加了一條:“前段時日,陸少監陸安江大人涉嫌結黨一案,本由薛少卿負責,不想大理寺卿處心積慮將案件攬下,又因下屬無法違抗長官要求,他便濫用職權,對陸大人施加梳洗酷刑,慘絕人寰……然一切實屬存心設計,欲將刑訊之罪推由薛少卿承擔。但,陸少監證詞雖為刑訊所得,卻句句屬實,結黨營私者,確在朝堂之上!”
最後一刻,爆發出鏗鏘的語調。
君心難測,景佑帝道:“你告禦狀時,卻冇提最後那樁‘冤案’。”
“陛下,證詞屬實,陸少監的確犯了罪,罪有應得。”
陸安江死得雖慘,可一點不冤。
景佑帝總算露出點舒心笑意,反觀下方的褚凜,看她的眼神多了太多恨。
“皇兄,莫驚了證人。”褚昭漫不經心提醒他。
褚凜虛偽地回答:“五弟說的哪裡話,這裡是朝堂,父皇在上,吾又豈敢冒犯。”
就這麼一時片刻,他掌心沁了不少汗珠。
言攸終是平視張張麵孔,放眼此處,除了宮女,隻有她一個女子。
景佑帝例行盤問:“可有備齊證據?”
言攸頷首應聲:“一應俱全,陛下一聲令下,自有人將所有物證、書證、證詞、供辨……一併抬上鑾殿。”
景佑帝嗯聲,隨後內侍得令命殿外候場的侍衛將她所準備的證據全部帶到大殿,約莫整整一書篋的卷宗,是大理寺左少卿命人協助著一併調取、整理的證據材料,絕對經得起質證。
“你想先從哪一條罪論起?”景佑帝隻作為審判者對她發問。
言攸傾身打開書篋,從最上方取出一冊案卷。
“景佑十五年七月,前大理寺卿杜旭突發癲症,離奇身死,後經查明,杜旭曾服用禁藥,故那樁案子冇有牽連任何人,死者杜旭擔了全責,但如今結合大理寺提供的卷宗材料,包括仵作的驗屍結果,與杜旭親眷等人的證詞,結合他生前的行蹤軌跡一併檢視,杜旭之死實乃卿玨為升職謀私蓄意陷害。”
“當年的仵作為卿玨所收買,杜旭大人身上有擦傷,但並未傷及要害,係體內藥物致死,然而仵作的報告上卻寫明其因癲症失足落井,墜井身亡。杜旭服毒後,凶手為偽造自殺情形而將其推入井中,此點有目擊證人,可命其上庭舉證。”
卿玨臉上終於出現惶恐之色,錯愕地瞪她。
“證人?什麼證人?你以為隨意找一個人來做偽證就可以治本官的罪了?”
言攸對他毫不理睬,跪請景佑帝:“求陛下傳令宣證人上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