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情控訴
端午時節,豔陽高懸。
景佑帝為示賢德愛民,往年都會出遊祭祀、為民祈福。
太子褚昭與景佑帝同往,自皇城長街登輦而過,見者朝拜,俯首讚頌。
人流儘頭處,一女子滿身縞素,頸子上繫著布條,下掛著一個木桶,不大不小,正好遮住胸膛,足夠在人頭落地時盛裝,絕不讓天家貴胄沾染一絲血腥。
周圍百姓觀她形貌憔悴,又一身喪色,接連退避,生生給她挪出一片空地。
衝突皇帝儀仗是要治重罪的。
陪駕的侍衛見有異狀,立刻上前驅逐。
“閒雜人等,還不退避?”
女子紋絲不動,因逢端陽,誰都不想見血,侍衛也是出於這般考量再一次嗬斥她,她既不應也不退,便有人過去打算拖走她。
“我不能走。”
“找死麼?”侍衛呼吸一緊,對她低斥。
言攸終於抬頭,仰起一雙紅線絲絲的眼睛,盈著淒淒慘慘的淚光,她沙啞地扯嗓:“民女……今日前來、前來邀車駕,自知衝撞天子罪該萬死,特備梟首桶,懇請陛下一聽民女冤屈。”
周遭鍋爐一般炸開,百姓避得更遠,喋喋不休地議論起來,尋常人非逼不得已絕不可能告禦狀,但凡申訴不實則要被處以杖刑八十,骨頭再硬的人不死也殘。
“前方何人阻攔?”景佑帝在禦輦中出聲。
言攸膝行著繞開阻路的侍衛,徑直攔截皇帝車駕,聲音如杜鵑啼血:“民女秦嫽,求陛下允準民女陳訴冤情——”
褚昭先行探看,儲君威儀不容尋常人窺伺,他凝肅道:“你可清楚直訴的後果?”
“回殿下,民女清楚。民女今日是提頭來見,非斷首不迴轉。”
景佑帝當即準了,“有冤速報。”
言攸自懷中摸索出早已寫好的辭牒,交托給皇帝近侍,聲淚俱下地痛陳:“民女狀告大理寺卿卿玨謀殺前大理寺卿,後又構陷民女表兄——大理寺右少卿薛疏,如此戕害同僚隻為剷除異己,其罪一也,是為不義;大理寺卿卿玨任職期間,對陸少監刑訊逼供,擅用酷刑,手段極其殘忍,其罪二也,是為不仁;大理寺卿違揹我朝禁令,暗中買賣禁藥,藐視律例,其罪三也,是為不法;大理寺卿與皇子結黨,無法守正不阿,辜負司法重任,愧對朝堂與黎民,其罪四也,是為不忠……”
“如此不忠不仁不義不法之徒,現舔居大理寺長官之位,望陛下嚴懲不貸!”
“民女今日邀車駕告禦狀,實乃走投無路之策,若非此法,這份辭牒或許連初審都無法審過,便被他們官官相護,踩在腳底……”
“自古以來,民告官者,十有八九落到不得好死之下場。”
“倘若不是卿玨欺人太甚,誣陷薛少卿虐殺親眷、刑訊罪臣,讓整個薛家置身於水火之中,民女也萬不敢走上這一步。求陛下、民女懇請陛下明察!切莫讓此等奸臣蛀壞了國之重器!”
她一步一跪挪動上前,因胸前繫著木桶,低頭的姿勢前所未有的滑稽,裡麵還冇裝血,卻被眼淚微微沁濕。
四周非議不止,百姓聽得連連咋舌,又顧忌著天子儀仗,儘力收斂著。
景佑帝拿到那份辭牒,沉沉吸氣,上麵密密麻麻寫滿卿玨罪狀,是薛疏的陳情表,也是要和大理寺卿魚死網破的控訴。
“你……”
景佑帝遙看那女子,蓬草似的頭髮,沾著鹹澀珠淚,有一些黏在了臉頰上,一身衣著也和死囚無異,的確是抱著最後渺茫的希冀前來邀車駕。
“求陛下開恩。”
“民女賤命死不足惜,隻求還薛少卿清白,並將真正的極惡之徒繩之以法。”
她的視線被困在狹小的木桶中,至多能看清一片地麵,螓首低垂著隨時準備被一刀斬首。
令狐微躲在人潮中,時刻握著手中劍。
言攸決不能死。
他們找了那麼多年的人,怎麼能為了一個毫不相乾之人喪命?
言攸狀告的不是一般官員,景佑帝久久不語,久到陪駕的侍衛統領欲開口讓她停止哭喊。
“父皇,觀她不過十幾二十歲,卻提頭告禦狀,確有冤屈不可申訴。”褚昭淡淡出聲。
景佑帝側頭看他一眼,他麵容仍舊沉靜無常,隻是罕有地多了幾分慈悲。
有人優柔寡斷卻仁愛,有人行事決絕卻冷血。
這些皇子中,本就冇有儘善儘美者。
景佑帝那一眼彆有深意,而後金口一開:“朕清楚了,即日起便會徹查,屆時舉證質證,你皆要參與,若是誣告官員,杖刑八十,且,罪刑反坐加一等。”
亦等同於,若不成,死路一條。
“陛下聖明。”
她被侍從拖著扔到一邊,天子與太子的儀仗再度向前,褚昭沿街眄睞,穿過人群遙遙見證了她的狼狽。
十八歲的言攸,膽量還真是隻增不減。
喧嘩都過耳,百姓恭送萬歲與千歲後轟然散開,相互祝著端陽安康。
好像隻剩她一人陷落於冰冷處境中。
她活動了幾下手指,費力地取下套在身上的枷鎖桎梏,兩手按著梟首桶桶沿,一起一伏地喘息著,半揚不揚的唇角分不清是在哭在笑。
真是挑了一個吉日,節日內景佑帝必然不會因被衝撞儀仗而處死百姓,加之又在鬨市,千萬人見證,天子若仁德,也絕不可能大發雷霆,將她當街梟首。
背後伸來一隻修長的手,手上排布著深深淺淺的刀口,纏繞了綁帶遮住,這雙手的主人有他的信仰,從來不信天家,自由如燕。
言攸倏地一笑:“如何?天時,地利,人和。”
“民告官,不怕死嗎?”少年琉璃一樣清潤的眼珠折射著暖陽的光彩,令狐微是唯一一個向她伸出援手的人。
言攸把手搭上去,依賴著他重新站起,麻木的雙腿一時間不能適應站立的姿勢,踉蹌著要向前倒被令狐微攬著帶正。
她仰頭看天,被刺得迷離,“怕啊。天底下,論怕死,我能排前列。”
“要是不能勝訴,就彆管玉京是非了,一起回南方吧。”
她話裡有話:“令狐微,我回不去了,我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