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到了
令狐微力竭而敗,已然在他手中無法掙紮。
喉嚨處被卡得太緊,到不得呼吸。
他要死了,從未有如此強烈的感受。
這一輩子受過的傷那麼多,痊癒了又割開,總在痛在苦,他死後應該會被割下腦袋,然後分屍……總之有許多令人髮指的方式處置。
有冇有哪一片能回到言攸钜子手中,他想,他和钜子分離太久了,也隻有這一個心願。
不,不是心願,是奢望。
令狐微喉間“嗬嗬”血響,腥氣翻湧著,諷刺地笑。
比血更先灑落的、透入的,是一線微光,白慘慘地照在他臉上,旋即有溫熱的液體滴濺在他白皙的麵頰上,很濃重的血腥。
不是他的血。
令狐微重新睜眼,奎木狼捂著咽喉處緩緩栽倒在他身上,一支箭穿過他脈搏要害,血流如注。
少年愕然,吃力地推開身上的瀕死之人,奎木狼的手還死死攥著他衣袍,不讓他掙脫。
秦嫽的呼喚終於得以傳進暗室:“燕子——”
令狐微踹開那一團血肉,匍匐爬行,向門邊靠近,他仰頭望見滿麵淚痕的秦嫽,已經手持袖弩的钜子,她的眼睛依然那麼亮、那麼冷,眼裡除了她的目標容不下其他。
言攸見令狐微奄奄一息、傷痕累累地爬向暗室外,皺了眉示意他不要再繼續往前,而後麵奎木狼仍不死心,抓住他的腳踝阻礙其逃出生天。
言攸當機立斷又補一箭,徹底讓敗類送了命。
秦嫽鑽入暗室擋住令狐微的麵容。
言攸則牽著褚昭向更外麵走,說道:“殿下,裡麵的東西已經死了。兩箭,死得很透……可以下令全麵搜查藏鋒門了。找到計簿和那些證據,就能將勾結者判罪……”
她冷靜地、一五一十道來計劃,褚昭仔細傾聽,並未顧及暗室中的危月燕和鬼金羊。
他們雖也是藏鋒門內門門徒,可確確實實和門主等人是不同的,更何況如果冇有那兩人,他們剿滅藏鋒門豈會如此順遂。
當時褚昭並未看見令狐微的真容,假若他知道什麼危月燕、什麼令狐微、什麼燕子就是當日在燕起樓行刺的男人,決計不會放過。
言攸吊著心神,冇有救人出火海的欣喜,反而總是心不在焉,要褚昭重複說辭。
令狐微朝暗室外伸手,極力延展,卻始終無法觸碰到言攸的一角裙襬。
原來仍舊是奢望。
萬幸是這條命居然保下來了?钜子果然是钜子,钜子是他的佛陀、是他的歸處。
令狐微情不自禁地淌淚,淚水在麵龐上和著血跡稀裡嘩啦地一片,醜陋、古怪、滑稽……
他哭笑不得,然而在秦嫽看來,此刻的他要是洗乾淨臉,那會比紙片都要白,流了太多血,身上就冇什麼血色了,可憐到心憂。
秦嫽拉扯著衣裳儘可能地擦清他的臉,又害怕力道太重擦到他的傷口,更加折磨。
她說:“燕子,不要出去……不要……”
外麵有見不得他活的人。
她越如此說,令狐微遙望著漸行漸遠的人影,更想拚了命地爬出黑暗,去追逐微末的光亮,手在門縫邊晃動,隻是換不回言攸一記回首。
言攸不會回頭,也不敢回頭。回首和眷戀、心疼……這些會害死他。
“钜子……”
“拿到了……”
“……死了,他死了……”
“信物……”
他斷斷續續吐訴,想告訴的人聽不見,他拚力阻攔相護的人淚流滿麵,哭得很醜。
秦嫽也不想這麼醜的,她也更是崩潰。
為何命運總要如此奚弄人、折辱人,然後再留她/他一命,不敢死,也無心生。
隔了很久,久到言攸帶褚昭離開此地,與驚蕭、聞弦等人會合,令狐微才終於意識到、也接受了事實:言攸是不會回來看他的。
也是,都已經給了他一條命了,從鬼門關拖回來的,隻差一點點……
已經是不可衡量的恩情和價值了。
他撐起最後一點力氣,倒回到奎木狼的屍體旁,一通搜刮,把死人層層撥開,隻為尋找,最後在他胸口處找到了作為格擋和防護的要物。
幸不辱命。
都結束了,這麼多年的蟄伏終於不必再繼續了。
自由,是自由。
他和秦嫽都自由了。
往後冇有藏鋒門,冇有信物派,隻有一個墨家。
但是他不明白,他問:“秦嫽姐,我們……還要去哪處?”
給予他的答案是耳畔長久的嗡嗡然,令狐微枕在屍體上,不剩氣力,徹底昏昏沉沉睡去。
秦嫽小心翼翼檢視周圍的狀況後,才一瘸一拐扛著令狐微離開這幽暗之地,奔向光明。
真好,阿攸替她做好一切,再不必擔心後路。
另一廂。
言攸和褚昭一起在內門清點尋覓,秦嫽在逃離前就將計簿喝證據所在之地交代一清,並不難找。
驚蕭和聞弦親手將奎木狼的遺骸吊掛在樓閣上,著實震懾住不少人,當然對奎木狼唾罵戲謔的也絕不在少數。
言攸無瑕關注一個死人。
沉甸甸的簿冊端在手上,她專注地翻動著,找到寫有俞煊名字的那一頁,手指在墨痕上停留許久。
就是這個萬惡的名字,從這個名字出現在她的人生中開始,註定了是不死不休。
她重複道:“是俞煊勾結江湖門派藏鋒門,參與儲位之爭,意圖殺害東宮太子……是大罪。”
是……掉頭的重罪。
褚昭冇說什麼話去反駁她,反倒是多謝心疼,稍稍整理了她的儀容後,他才說:“你在藏鋒門有兩顆棋子。那個叫秦嫽的,還有那個在暗室獨自拚殺的。”
言攸默認他的話。
“真好。都是些極好用的棋子。”褚昭頓了頓,接續道:“我若是有他們在手下,一早就殺了彆的不順眼的人。對了,你都不關心關心那兩個的處境?”
言攸隨口扯道:“能活就足夠了。”
“是啊,能活就是足夠了,不曉得他們逃冇逃,下一回落到孤手上,恐怕就不念這一回的情分了。”
言攸長吸一口氣,身體剋製不住的顫動,但又被髮現異樣。
“殿下……”
“噓,我找到了,那個刺殺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