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秘庫
冷雨敲窗,簷下滴水聲如更漏。蕭綰倚在軟榻上,摩挲著手中玉佩。這塊白玉佩自她有記憶起便隨身佩戴,母親曾說關鍵時候能保命,卻從未說過其中玄機。直到今日看到圖紙上相同的符文,她才恍然驚覺——這或許不僅僅是護身符。
"在想什麼?"謝昀端著藥碗走進內室,身上還帶著雨水的濕氣。
自城南脫險後,他們便暫居在這處隱蔽院落。三日來,謝昀每日外出查探,歸來時總要帶回些令人心驚的訊息。
"這玉佩..."蕭綰遞過玉佩,"娘從不說來曆。"
謝昀接過細看,指腹撫過背麵符文:"是蘇家嫡係的印記。"他翻到側麵,突然發現一道幾乎不可見的細縫,"裡麵有東西。"
蕭綰湊近細看,果然在玉佩邊緣發現機關。謝昀用匕首輕挑,玉佩應聲而開,露出一張薄如蟬翼的絲絹。
"這是..."蕭綰小心翼翼取出絲絹,在燈下展開。絹上繪著山川地形,與《山河社稷圖》有七分相似,卻在東南角多了一處標記——鳳棲山。
"鳳棲山..."謝昀眸光一凝,"這不是..."
"祖母的故居。"蕭綰介麵。她外祖母是鳳棲山蘇氏嫡女,當年下嫁後便很少回去。"難道蘇家秘庫在那裡?"
謝昀仔細比對圖紙:"不對,這標記的位置是...溫泉?"
蕭綰猛然想起兒時聽過的傳說:"鳳棲山有處藥泉,傳說能活死人肉白骨..."她突然頓住,"莫非娘是想..."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想到一個可能——蘇婉尋找的複活之法,或許就在這藥泉之中!
"莫停。"謝昀喚來親衛,"查查鳳棲山近日可有異動。"
莫停領命而去。蕭綰仍盯著絲絹出神:"謝昀,你說太後真與這事有關嗎?"
謝昀冷笑:"城南私宅的暗道直通慈寧宮,她脫不了乾係。"他捏了捏眉心,"但我不明白,太後為何要幫北狄餘孽?"
"或許不是幫..."蕭綰忽然想起一事,"太後與顧家是姻親,而顧瑾又勾結北狄..."
"你是說,太後也被矇在鼓裏?"謝昀若有所思,"倒也有可能。但柳如煙分明說'主上已經回來了'..."
窗外雨聲漸急,燭火被風吹得搖曳不定。蕭綰忽然打了個寒戰:"會不會...謝淵冇死?"
謝昀手指一頓:"不可能。我親眼看見他..."
"但你也親眼看見顧瑾死了。"蕭綰指出,"可現在他..."
話音未落,窗外突然傳來一聲輕響。謝昀瞬間拔劍,將蕭綰護在身後:"誰?"
"是我。"沈墨的聲音透著疲憊,"王爺開門。"
謝昀謹慎地開了一條縫,確認無誤後才放人進來。沈墨渾身濕透,肩上傷口雖已包紮,卻仍在滲血。
"娘呢?"蕭綰急問。
沈墨搖頭:"夫人執意要去鳳棲山,讓我回來報信。"他從懷中取出一封信,"她讓我轉交給王妃。"
蕭綰急忙拆信,隻見上麵寥寥數語:"鳳棲有變,速來。勿信宮中人。"
"什麼意思?"她將信遞給謝昀,"什麼叫'勿信宮中人'?"
沈墨壓低聲音:"夫人發現太後身邊有北狄細作。那些死而複生的怪物,正是通過宮中的渠道混進來的。"
謝昀眼中寒光一閃:"慈寧宮總管魏賢?"
"不止。"沈墨麵色凝重,"夫人懷疑...陛下身邊也有人被操控了。"
蕭綰心頭一震。若連小皇帝都被人控製...
"明日一早我們啟程去鳳棲山。"謝昀決斷道,"沈先生先行一步,通知蘇夫人我們隨後就到。"
沈墨點頭應下,臨走前又道:"還有一事。柳如煙曾在城南私宅祭拜一個牌位,上麵寫著..."
"什麼?"
"'恩師謝公諱淵之位'。"
屋內一片死寂。謝昀手中茶盞"哢"地一聲裂開一道縫。
"果然..."蕭綰喃喃道,"他真的冇死。"
謝昀冷笑:"無妨,這次我會親眼看著他嚥氣。"
送走沈墨後,蕭綰翻出一張鳳棲山的地圖。這是她及笄時外祖母所贈,上麵詳細標註了各處景點與道路。
"藥泉在鳳棲山北麓,三麵環崖,隻有一條小路可通。"她指著地圖,"若有人埋伏..."
謝昀握住她微顫的手:"彆怕,我已調了一隊玄甲衛在山下接應。"
蕭綰搖頭:"我不是怕這個。"她輕撫圖紙,"娘若真要用藥泉複活父親..."
"嶽父遺體儲存完好嗎?"
"聽沈叔說,外祖父用了蘇家秘術,遺體存放在特殊棺木中,二十年來不腐不壞。"蕭綰咬唇,"但起死回生終究有違天和..."
謝昀將她攬入懷中:"嶽母等了二十年,不會貿然行事。"他吻了吻她發頂,"明日見了麵再說。"
夜雨漸歇,窗外隻剩下屋簷滴水聲。蕭綰靠在謝昀胸前,聽著他有力的心跳,紛亂的思緒漸漸平靜。
"謝昀。"她突然開口,"若換作是我..."
"冇有如果。"謝昀打斷她,聲音低沉而堅定,"我不會讓這種事發生。"
蕭綰心頭一熱,仰頭對上他灼灼的目光。謝昀低頭吻住她,這個吻溫柔而剋製,像是無聲的誓言。
......
寅時剛過,兩人便輕裝出發。為避人耳目,隻帶了莫停和四名精銳護衛,扮作商隊模樣出城。
晨霧未散,官道上人跡稀少。蕭綰戴著帷帽坐在馬車內,不時掀簾檢視。謝昀騎馬隨行,表麵放鬆,實則時刻警惕四周。
"王爺。"莫停湊近低語,"後方有人跟蹤。"
謝昀不動聲色地點頭:"按計劃行事。"
車隊行至岔路口,突然分作兩路。謝昀帶著蕭綰轉向小路,其餘人繼續沿官道前行。
"甩掉了?"蕭綰小聲問。
謝昀搖頭:"隻是暫時。抓緊我。"
他突然策馬加速,衝入道旁密林。蕭綰緊抱住他的腰,耳畔風聲呼嘯。馬匹在林間靈活穿梭,不多時便來到一處隱蔽河灘。
"換水路。"謝昀抱她下馬,"從這裡乘船可直達鳳棲山後山。"
岸邊早已備好輕舟。兩人剛上船,林中便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追來了。"莫停拔刀戒備。
謝昀卻不見慌亂,反而勾起唇角:"正好。"
他吹了聲口哨,河麵突然冒出十幾個黑影——竟是埋伏在水下的玄甲衛!追兵不及反應,便被拖入水中,連個浪花都冇濺起。
"留活口!"蕭綰急道。
謝昀搖頭:"冇用。這些傀儡一旦被擒就會自儘。"
輕舟順流而下,速度極快。蕭綰望著漸遠的河岸,心中惴惴:"這些人怎麼找到我們的?"
"恐怕從出府就被盯上了。"謝昀眸光微冷,"府裡一定有內鬼。"
蕭綰想起慘死的趙嬤嬤,鼻尖一酸。那個總是慈愛地看著她,說她與先王妃有幾分相像的老人...
"到了鳳棲山就安全了。"謝昀安撫地捏了捏她的手,"蘇家在那邊勢力深厚。"
午後,船隻靠岸。鳳棲山鬱鬱蔥蔥,雲霧繚繞如仙境。兩人剛下船,山道上便迎下一隊青衣人。
"來者何人?"為首老者聲如洪鐘。
蕭綰取下帷帽:"蘇綰求見外祖母。"
老者看清她的容貌,頓時老淚縱橫:"小小姐...真的是你!"他慌忙行禮,"老夫人盼星星盼月亮,總算把您盼來了!"
原來這老者是蘇家老仆周伯,外祖母的貼身侍衛。在他的引領下,一行人沿著隱秘山路向上,最終來到半山腰一座雅緻院落。
"綰綰!"蘇婉從院內奔出,肩上傷已好了大半。
蕭綰撲進母親懷中:"您冇事吧?"
"我很好。"蘇婉輕撫女兒臉頰,目光移向謝昀,"你們路上可還順利?"
謝昀簡單說了遇襲之事,蘇婉麵色頓變:"果然如此..."
"外祖母呢?"蕭綰張望道。
蘇婉神色一黯:"老人家三年前就過世了。"
蕭綰如遭雷擊。她記憶中慈祥的外祖母,竟已...
"臨終前她將一切都安排好了。"蘇婉引兩人入內,"包括複活你父親所需的..."
院內古樸素雅,處處透著歲月沉澱的韻味。正堂供著外祖母的牌位,蕭綰含淚上香,謝昀亦鄭重行禮。
"娘,到底怎麼回事?"蕭綰忍不住問,"謝淵真的冇死嗎?"
蘇婉示意周伯守在門外,這才低聲道:"謝淵確實死了,但他的魂魄..."
"借屍還魂?"謝昀挑眉。
"差不多。"蘇婉取出一個小瓷瓶,"你們還記得天火碎片嗎?"
蕭綰點頭。那日驛館中,北狄使節手中黑晶化為黑霧,險些要了謝昀的命。
"謝淵死前將一縷魂魄附在黑晶上,藉機寄生於他人體內。"蘇婉晃了晃瓷瓶,"柳如煙、顧瑾,甚至..."
"太後身邊的魏賢?"謝昀介麵。
蘇婉搖頭:"不止。最危險的是..."
她話未說完,院外突然傳來周伯的厲喝:"什麼人!"
緊接著是打鬥聲與慘叫!謝昀一把將蕭綰護在身後,劍已出鞘。
"果然找來了。"蘇婉冷笑,迅速從案下取出一把長劍,"跟我來!"
三人衝出正堂,隻見院中橫七豎八倒著數名青衣護衛,周伯正與兩名黑衣人纏鬥。那二人動作詭異,竟不似活人!
"傀儡!"謝昀揮劍加入戰局。
蘇婉拉著蕭綰奔向後院:"藥泉在後山,那裡有陣法保護!"
蕭綰邊跑邊回望,隻見謝昀劍光如虹,轉眼已斬下一名黑衣人首級。但那頭顱落地後竟還在齜牙咧嘴,無頭身軀依然揮刀亂砍!
"快走!"謝昀厲喝,"彆回頭!"
蘇婉推開後院小門,眼前是一條狹窄山道。兩人剛踏上石階,前方突然閃出一個熟悉的身影——
"王妃,彆來無恙啊。"
柳如煙!隻是此刻的她更加詭異,半邊臉已經腐爛,露出森森白骨,另半邊卻完好如初,掛著扭曲的笑。
"賤人!"蕭綰拔出銀針,"我娘呢?"
"你娘?"柳如煙咯咯直笑,"她正忙著複活你那死鬼爹呢!"
蕭綰心頭一震:"胡說!娘明明..."
"傻丫頭,那不是我。"身後傳來蘇婉的聲音,卻是從另一個方向傳來!
蕭綰回頭,隻見又一個"蘇婉"從山道上奔來,肩上包著相同的傷布,隻是臉色更加蒼白。
兩個"蘇婉"?!
"綰綰,到我這兒來!"院門口的"蘇婉"喊道。
"彆信她!"山道上的"蘇婉"厲喝,"她是謝淵假扮的!"
蕭綰僵在原地,冷汗浸透背脊。究竟孰真孰假?
"你七歲那年,我送你的生辰禮是什麼?"山道上的"蘇婉"突然問。
蕭綰不假思索:"銀鐲子,內側刻著平安二字。"
"錯!"院門口的"蘇婉"冷笑,"是一對玉墜,你弄丟了一隻,還哭了一整天!"
蕭綰如墜冰窟。兩個問題她都記得,但隻有母親知道,那對玉墜其實是...
"她在說謊!"她猛地衝向山道上的"蘇婉","玉墜是外祖母給的!"
幾乎同時,院門口的"蘇婉"臉色驟變,身形扭曲變形,竟化作了謝淵的模樣!
"小賤人倒是聰明。"謝淵——或者說占據他人身體的謝淵陰森一笑,"可惜晚了!"
他猛地揮手,一團黑霧直奔蕭綰後心!千鈞一髮之際,蘇婉縱身推開女兒,自己卻被黑霧纏住!
"娘!"蕭綰尖叫。
謝昀聞聲趕來,見狀立刻揮劍斬向黑霧,卻劈了個空!黑霧如有生命般纏繞著蘇婉,漸漸滲入她的七竅...
"不!"蕭綰想衝上去,被謝昀死死抱住。
"哈哈哈哈!"謝淵狂笑,"多好的肉身啊!蘇婉,我等這一天二十年了!"
蘇婉劇烈掙紮著,突然從懷中掏出一物——正是那塊刻有符文的玉佩!她將玉佩狠狠拍在自己心口,厲聲喝道:"以我之血,封汝之魂!"
玉佩符文大亮,一道金光刺入黑霧!謝淵發出淒厲慘叫,黑霧被硬生生逼出蘇婉體外!
"就是現在!"蘇婉大喊。
謝昀飛身上前,劍鋒直刺黑霧中心!與此同時,蕭綰擲出銀針,精準命中霧中某處。黑霧劇烈翻騰,發出不似人聲的嚎叫,最終"砰"地炸開,消散於無形...
"結、結束了?"蕭綰顫抖著扶住母親。
蘇婉虛弱地搖頭:"隻是暫時擊退。"她按住心口玉佩,"這東西困不了他多久..."
謝昀收劍入鞘:"先去藥泉。嶽母傷勢如何?"
"無礙。"蘇婉強撐著站直,"謝淵暫時不會再來,我們抓緊時間。"
三人沿著山道向上,途中蕭綰才知,原來母親早就料到謝淵會借屍還魂,特意準備了這枚剋製他的玉佩。
"您為什麼不早說?"
"時機未到。"蘇婉喘息著,"玉佩隻能用一次,必須等他現出真身..."
山路儘頭是一處天然石窟,入口處守著兩名青衣老者。見到蘇婉,立刻恭敬行禮:"夫人,一切準備就緒。"
洞內彆有洞天。中央是一泓冒著熱氣的泉水,四周燭火通明。泉邊擺著一具水晶棺,棺中躺著一個麵容安詳的男子——正是蕭綰記憶中早已模糊的父親!
"爹..."她跪在棺前,淚水模糊了視線。
蘇婉輕撫棺木,眼中儘是柔情:"再等等,很快就能醒來了..."
謝昀環顧四周:"需要怎麼做?"
"藥引已備齊,隻差最後一步。"蘇婉取出圖紙,指向某處符文,"需要蘇謝兩家血脈合力啟用藥泉。"
蕭綰這才注意到,泉底刻著一朵曼珠沙華,與他們心口的印記一模一樣!
"原來如此..."謝昀恍然,"難怪謝淵千方百計要破壞。"
蘇婉點頭:"他怕我複活夫君後,會揭穿他的真麵目。"
"娘,這真的能成嗎?"蕭綰擔憂地問。
"不確定。"蘇婉坦誠道,"但你外祖母留下的方子很完整,值得一試。"
謝昀檢查了洞口防禦,確認無誤後道:"事不宜遲,開始吧。"
蘇婉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玉瓶,倒出幾滴金色液體在泉水中。泉水頓時沸騰起來,蒸汽凝聚成蓮花形狀。
"這是..."
"天火精華。"蘇婉解釋,"當年你外祖母提煉的,能中和天火毒性。"
她示意兩人將手放在泉底符文上。蕭綰與謝昀對視一眼,同時照做。當他們的血滴入泉水時,整個洞穴突然震動起來!
泉水分開,露出底部一個玉匣。蘇婉小心翼翼取出玉匣,打開後裡麵是一枚赤紅丹藥。
"成了!"她激動得聲音發顫,"這就是...起死回生丹!"
就在她要將丹藥送入丈夫口中時,洞外突然傳來一聲巨響!石門轟然碎裂,煙塵中走出一個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身影——
"朕來得正是時候啊。"
小皇帝!隻是此刻的他雙眼赤紅,嘴角掛著詭異的笑,身後跟著數十名同樣眼神呆滯的侍衛...
"陛下?!"謝昀失聲驚呼。
"錯。"小皇帝——或者說占據小皇帝身體的謝淵陰森一笑,"要叫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