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蕭瑟中,花三娘悠悠醒了過來。
黃包車疾馳而過,
寒風順著車簾破縫鑽進來,直刺麪皮,她睫毛顫了顫,競一時睜不開眼,隻覺得渾身的骨頭都透著一股痠軟的涼。
她下意識打了個哆嗦,肩頭忽然一沉一一件帶著淡淡菸草的大氅遞了過來,
粗糲的布料蹭過她的手背。
下意識披上大氅,花三娘神色掠過一抹茫然。
我是誰?我在哪?我在乾什麼?
所幸,身邊那虯髯漢子,已經替她想好了答案。
“咱們剛從八仙橋那邊的迎春坊出來,花三娘,你昨夜熬得狠了,喝多了酒,昏死在裡頭,可真是可惜了坊裡那些嬌俏孃兒們,還有那滿室的脂粉香。”
虯髯漢子說罷,平靜看著著她。
花三娘下意識一愣,肩頭微微一縮,渾身的痠軟勁兒確實還在,像是被抽走了力氣,可心底深處,卻莫名泛起幾分狐疑。
隻是這狐疑剛冒出頭,便被漢子冷銳的目光澆滅了大半。
瞧見花三娘可憐兮兮點頭,祥子滿意收回目光。
目前來看,掌握住花三娘這個張六公子和南方軍的雙重間諜,對祥子當下的處境很重要。
這也是祥子今夜刻意把她帶到身邊的原因。
隻需過了今夜就好,至於花三娘. ..還有用處。
初春的晨光熹微,帶著幾分料峭寒意,灑在山海澤外的南方軍營地。
營地依山而建,帆布帳篷連綿成片,青色軍帳上印著南方軍的鐵血徽章,迎風招展。
營地中央,搭起了一座臨時的主席台,鋪著暗紅色的地毯,周圍插著青天白日旗與遼城張氏的旗幟,兩旗並列,透著幾分詭異的和諧。
主席台下方,整齊擺放著數十張木桌,坐滿了申城的名流顯貴。
最前排,是幾家南方大報的記者。
營地四周,南方軍士兵持槍肅立;
梁潤元身著筆挺的將軍服,肩章上的金星熠熠生輝,光頭在晨光下泛著油光。
他站在主席台中央,身旁是一身灰色軍裝的張六公子。
申城清幫總舵主杜金榮則穿著黑色綢緞長衫,戴著墨鏡,站在兩人身側半步。
“諸位來賓,諸位記者朋友,”梁潤元清了清嗓子,半生不熟的官話帶著幾分身居高位的威嚴,“今日邀請大家前來,一是為了向諸位通報,我南方軍與遼城張少帥達成合作,明日便將攜手進駐山海澤礦區,恢複礦區生產,造福申城百姓;
二是為了向大家重申我南方軍的軍紀與軍規不擾民、不劫財、不害命,誓要還天下一個太平。”話音剛落,台下便響起一陣稀疏的掌聲。
“梁總司令,您好!”一個穿著白色襯衫、戴著眼鏡的年輕記者率先舉手,起身說道,
“我是申報首席記者左新。我想請問您,對於申城的治理,您有何具體見解?
畢竟申城剛經曆戰亂,百姓流離失所,商業凋敝,南方軍打算如何重建申城?”
梁潤元臉上露出一個和煦笑容,緩緩說道:“左記者問得好。申城是南方的商業重鎮,重建申城,是我南方軍的重中之重。
首先,我們會開倉放糧,救濟流民;
其次,會減免工商賦稅,鼓勵商戶複工;
最後,會整頓治安,打擊匪患,為百姓創造一個安定的生活環境。
至於軍紀,我南方軍向來嚴明,絕不允許士兵滋擾百姓,這一點,諸位儘可放心。”
這話並非完全是冠冕堂皇之言,隻是身為申報首席記者的左新卻敏銳察覺到有些不對一
這位南方軍總司令刻意避開了南方軍一貫秉持的“殺世家、除軍閥”的立場,隻字不提對申城殘存世家與舊軍閥勢力的態度。
左新立刻追問:“梁總司令,您方纔隻字未提南方軍對世家與軍閥的立場。
如今您與張少帥攜手,張少帥出身軍閥世家,這是否意味著南方軍的政治立場有所變化?
另外,聽聞粵城國民政府的汪主席對您此舉頗為不滿,粵城那邊的報紙已經刊登文章,稱您“挾軍自重’,意圖分裂革命,不知您對此有何迴應?”
這話如同平地驚雷,台下頓時一片嘩然。
記者們紛紛舉起相機,對準梁潤元。
梁潤元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神變得冷冽。
就在氣氛僵持之際,張六公子上前一步,笑容溫和:“左記者此言差矣。如今國難當頭,軍閥混戰多年,百姓苦不堪言,當務之急是停止內鬥,攜手共建太平盛世。”
左新還想再說些什麼,身旁突然走來兩個清幫弟子,臉上掛著冷笑,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左記者,杜總舵主有請,有要事與您商議。”
左新掙紮著想要掙脫,卻被兩個清幫弟子死死按住,隻能憤憤不平地被“請”出了會場。
其他記者見狀,皆是噤若寒蟬,再也不敢隨意提問,隻能按照提前準備好的手卡,問一些無關痛癢的場麵話。
“梁司令,請問南方軍進駐山海澤礦區後,會如何保障礦工的權益?”
“梁司令,您認為此次與遼城的合作,能維持多久?”
“梁司令,未來南方軍是否還會繼續北伐?”
梁潤元臉上掛著敷衍的笑容,話語中儘是官話套話,聽得台下眾人昏昏欲睡。
就在這時,一個身形高挑的女記者舉起了手。
她穿著一身時髦的卡其色獵裝,腰間繫著黑色皮帶,長髮盤在頭頂,戴著一頂黑色小帽,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精緻的側臉,英姿颯爽之餘,又透著幾分嫵媚。
尤其是那雙桃花眼,當真是讓人過目不忘。
“梁司令,您好。”女記者的聲音清脆悅耳,“在南方軍中,您一直是主和派的代表。
請問您的這種政治見解,是否基於多年軍閥混戰後的反思?
畢竟這些年,戰火紛飛,民不聊生,您是否認為,如今的天下,更需要的是休養生息,而非繼續征戰?”
這個問題溫和了許多,梁潤元臉上露出一絲笑容,點了點頭,緩緩說道:
“這位記者朋友說得很對嘛。我出身寒微,親眼目睹過軍閥混戰給百姓帶來的苦難一一田地荒蕪,流離失所,易子而食,慘不忍睹。
革命的初心,是為了讓百姓過上好日子,而非為了戰爭而戰爭。
如今南方軍占據申城,遼城兵強馬壯,若是雙方開戰,隻會讓更多百姓陷入水深火熱之中。所以,我認為,當下最重要的是休養生息,發展生產,讓百姓安居樂業。待天下安定,再談其他不遲。他說得情真意切,台下響起一陣附和的掌聲,不少名流紛紛點頭稱讚。
女記者一邊認真記錄,一邊緩緩起身,腳步輕盈地朝著主席台走去。
她的動作十分自然,彷彿隻是為了更清楚地聆聽梁潤元的回答,在場眾人皆是不以為意,連台上的梁潤元、張六公子也未曾多想。
隻有站在人群後方的祥子,望著那女人側臉,眉頭一皺,眸色變得凝重起來一一這位爺。..怎麼來了!這女記者的步伐看似隨意,實則每一步都踩在精妙的位置上,身形穩如泰山,絕非普通女子所能做到。而且,她前進的速度極快,看似走了幾步,實則已經距離主席台不足數丈之遙。
恰在此時,女記者突然停下腳步,神色一冷,厲聲道:“梁潤元!既然你口口聲聲說心繫百姓,為何要與遼城張老帥媾和?
張老帥是軍閥世家的代表,雙手沾滿了百姓的鮮血,你與他合作,難道不是違背了當初革命的初心?”一語既出,滿場皆驚!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位女記者。
記者們則興奮起來,連忙舉起相機,瘋狂拍攝這戲劇性的一幕。
梁潤元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未等發作,卻見那女記者擡手摘下了頭上的黑色小帽,露出一頭烏黑亮麗的長髮,
髮絲隨晨風飄動,露出了她的真容。
梁潤元的神色猛然一驚,瞳孔驟然收縮,臉上露出大駭之色,
光頭之上,肉眼可見地滲出一顆顆黃豆大小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聲音顫抖:“你..你怎麼來了?”話音剛落,那女記者便動了!
刹那間,天地變色,一股洶湧澎湃的木係靈氣從她體內爆發出來,席捲全場。
地麵之下,無數粗壯的藤蔓破土而出,如同一條條猙獰的巨蟒,帶著呼嘯的勁風,朝著主席台瘋狂席捲而去。
藤蔓之上,還帶著鋒利的倒刺,閃爍著幽綠的光芒,顯然淬了劇毒。
出手,便是她最為淩冽的殺招一一萬藤絞殺!
在濃鬱之極的木係靈氣催動下,營地內的草木瘋狂生長,雜草瞬間長到數尺之高,樹枝扭曲著朝著梁潤元的方向伸展,整個營地彷彿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植物牢籠。
靈氣之濃鬱,讓在場的武夫們都感到一陣窒息,那些普通的名流、記者更是嚇得魂飛魄散,尖叫著四處逃竄,
場麵瞬間陷入一片混亂。
“是修士!是大修士!”
張六公子的護衛第一時間反應過來,兩個七品巔峰境的武夫對視一眼,瞬間鼓盪起漫天氣勁,周身氣血翻滾,擋在了張六公子身前。
他們雙手揮舞,掌風淩厲,將襲來的藤蔓一一斬斷。
但藤蔓的數量實在太多,無窮無儘,兩人漸漸感到吃力,隻能護著張六公子,狼狽從主席台上跳了下來,朝著營地外圍退去。
那些恐怖的藤蔓越過主席台,徑直朝著梁潤元席捲而去。
梁潤元身上毫無一絲靈氣波動,麵對如此淩厲的修士殺招,根本毫無反抗之力,隻能嚇得渾身僵硬,呆立在原地。
恰在此時,一直站在梁潤元身後的幾個皂袍神秘人終於動了!
一個體型壯碩的皂袍人上前一步,手中驀地出現一柄土黃色的小盾。
小盾隻有巴掌大小,上麵刻著複雜的符文,
隨著他靈氣催動,小盾猛地一顫,梁潤元身前瞬間出現一道由雄渾土係靈氣凝結而成的山巒,高達數丈,堅不可摧,如同天然的屏障。
“砰砰砰!”
那些洶湧的藤蔓撞在山巒上,發出沉悶巨響,藤蔓節節碎裂,化作漫天綠汁,卻始終無法突破土係山巒的防禦。
“土係高品修士!”闖王爺眉頭一皺,心中暗驚。
能以一招便擋下自己的萬藤絞殺,這皂袍人的法修修為絕不低於七品。
與此同時,梁潤元身後,一高一矮兩個皂袍人也撲身而出。
他們似乎對那土係修士的防禦極為信任,並冇有去保護梁潤元,而是徑直朝著闖王爺殺去。剛一出手,便是石破天驚!
凜冽的金係靈氣從高個皂袍人身上爆發出來,如同萬道金光,凝聚成一柄巨大的金刀,帶著劈山裂石的威勢,朝著闖王爺斬去;
與此同時,洶湧的火係靈氣從矮個皂袍人身上彌散開來,化作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溫度極高,將周圍的空氣都炙烤得扭曲起來,朝著闖王爺席捲而去。
金係主殺伐,火係主毀滅,兩人一出手便是殺招,顯然是對偷襲早有預備。
高個皂袍人盯著闖王爺,獰笑一聲:“區區一重天的法修,自以為有了天賦靈根就能天下無敵,終究隻是井底之蛙!
今日,便讓你見識一下二重天修士的厲害!”
闖王爺心中一沉,神色間卻是浮現一抹狠厲之色一一這梁潤元,果然與二重天勾結了!
營地內,人聲嘶吼,哭喊聲、尖叫聲、武器碰撞聲交織在一起。
北地群豪們看著場中洶湧的高階法修鬥法,靈氣縱橫,毀天滅地,皆是嚇得瞠目結舌,哪裡還有半分江湖豪傑的傲氣,紛紛朝著營地外圍逃去,生怕被靈氣餘波波及。
申城的名流和記者更是跑得無影無蹤,隻留下滿地狼藉。
張六公子被幾個高品武夫護著,已經退出了營地核心區域,她回頭望著場中的混戰,眉頭微蹙,眼神複雜。
亂局之中,隻有祥子和津村隆介依舊默默站在原地,冇有動彈。
十數丈外,在三個修士聯手之下. ..闖王爺已是節節敗退,眼看就要不支
津村隆介神色焦急,壓低聲音道:“祥爺,我們還有大事要辦,不能在這裡暴露身份!”
祥子望著場中勉力支撐的闖王爺,眼神平靜,冇有說話,隻是默默轉身,朝著營地外圍走去。約摸走出十多丈,他瞥見一棵枝葉繁密的梧桐樹,身形一躍,如同狸貓般輕盈地躍上了樹乾,隱匿在濃密的樹葉之中。
他手腕一翻,手中便出現一柄駭人的長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