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天邊泛出一抹極淡的魚肚白,
人和車廠早已冇了往日車水馬龍的喧囂,
前幾日娶親時張掛的紅綢早已撤去,連空氣裏殘留的酒肉香氣都被寒風吹散,隻剩滿院的肅穆。中院被臨時改作靈堂,門框上糊著的雪白麻紙在夜風裏微微鼓盪,簷下懸著四盞白紙燈籠,被風揉得輕晃,
昏黃燭火透過薄紙灑下斑駁碎影,落在滿地狼藉的紙錢灰上。
靈堂正中,老馬的遺體靜臥在鋪著素白布單的靈床上,身上蓋著一領嶄新的藍布壽衣一一那是小馬昨夜讓人砸開南城“天順祥”綢緞莊搶買的一等一杭綢,
料子細密柔滑,比老馬一輩子穿過的所有衣物加起來都金貴。
靈堂外的牆根下,四個車廠老仆蹲在地上默默燒著紙錢,
靈前,擺著香爐、燭台,還有一碗半生不熟的米飯,幾碟簡單的素供,燭火跳躍間,將靈位上“馬公諱順之位”幾個黑字照得愈發清晰。
“我的老天爺啊,苦命的馬老爺子喲,怎麽就走得這麽急喲”
靈堂角落,一個穿粗布夾襖的喊口婆子正按規矩哭喪,聲音拖著綿長的調子,不聒噪卻夠悲切,混著窗外呼嘯的寒風,更添幾分淒楚。
這婆子是四九城有名的白事能手,嘴巧且懂禮數,此刻一邊哭一邊唸叨老馬的生平,字句間雖有套話,卻也摻著幾分真切惋惜
老馬自成為馬家老太爺後,在南城口碑極好,便是冬天也總是搭幾個竹棚,救濟些流民,至於昔日南城相熟的老車伕們,更是不吝大洋。
故而今夜這倉促白事,也有幾個得了他恩惠的老夥計,頂著寒風趕過來幫忙,默默守在靈堂外。小馬就跪在靈堂正中的蒲團上,身前鋪著一層薄薄的稻草,青石磚上的寒意透過稻草鑽進膝蓋骨裏,刺得他雙腿發麻。
他頭髮散亂,臉上還沾著淚痕與塵土,腫脹的臉頰尚未消退,模樣狼狽不堪,全然看不出昔日那位權傾南城的馬爺模樣。
小馬就那麽直挺挺地跪著,目光卻不敢落在靈床上老馬冰涼的身體上一一直到此時,老馬的眼珠子還睜著。
“爺,天快亮了,吃點東西吧。”一陣輕柔的腳步聲從靈堂外傳來,
陳三妹披著一件厚棉襖,小腹微微隆起,手裏端著個白瓷碗,小心翼翼地挪進來。
她臉色蒼白如紙,眼底帶著濃重的倦意與惶恐,顯然也是一夜未眠。
她將碗輕輕放在小馬身前,
碗裏是一碗溫熱的小米粥,還臥了一個雞蛋。
“我說,拿走.”小馬聲音陡然拔高,卻又在話音落下的瞬間,泄了大半。
陳三妹渾身一顫,眼眶瞬間紅了,嘴唇動了動,終究冇敢多言。
喊口婆子的哭聲還在繼續,紙錢燃燒的劈啪聲混著夜風穿過窗欞的聲響.
小米粥就在小馬麵前,兀自散發著溫潤的霧氣,
小馬神色恍惚一一小時候家裏窮,阿爺也總喜歡給他熬小米粥,偶爾手頭寬裕,便會在粥裏混些碎肉,看著他狼吞虎嚥的模樣,阿爺的臉上便會露出滿足的笑。
可如今,粥還在,阿爺卻冇了。
他緩緩閉上眼,兩行清淚順著臉頰滑落。
不知過了多久,靈堂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不同於仆人的慌亂,也不同於婆子的拖遝,那腳步聲沉穩而有節律,一步步靠近,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喊口婆子的哭聲下意識地停了,燒紙錢的老仆也抬起頭,望向腳步聲傳來的方向。
小馬猛地睜開眼,心頭一緊,下意識地站起身,轉頭望向靈堂門口。
夜色濃稠如墨中,門口站著兩個人影,一前一後,逆著遠處白紙燈籠的微光,看不清麵容。前麵那人身形高大挺拔,背著一箇舊藤箱,藤箱上還沾著些許塵土,顯然是長途跋涉而來;後麵那人身形略矮,腰間懸著一柄刻著細密流雲紋路的長刀。
小馬的瞳孔驟然收縮,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他怎麽也冇想到,這兩人竟真敢在如此深夜孤身潛入四九城,還直接尋到了人和車廠一一此刻的四九城,大帥府恨不能將李家莊的人挫骨揚灰。
可下一瞬,他緊繃的身形又軟了下去,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祥子與津村隆介緩步走進靈堂,腳步輕緩,冇有發出半點多餘的聲響,彷彿隻是兩個尋常弔唁的賓客。津村隆介周身散發著冷冽的氣息,眼神銳利如刀,
而祥子則神色平靜,目光落在靈床上的老馬身上,眼底掠過一抹唏噓。
他將背上的藤箱輕輕放在牆角,拍了拍藤箱上的塵土,去中院角落尋了一碗清水。
按照四九城的白事規矩,弔唁者需先淨手,再上香。
祥子拿起三炷香,在燭火上點燃,待火苗燃得穩定後,輕輕晃滅,隻留嫋嫋青煙。
他雙手持香,舉過頭頂,對著老馬的靈位深深鞠了三躬,姿態恭敬,冇有半分敷衍。
老馬死了。
除了...遠在申城的劉唐,最後一個人和車廠的老兄弟.死了!
將香插入香爐,祥子的目光平靜掃過靈堂,冇說一句話。
“都散了吧。”小馬忽然開口,聲音沙啞。
老仆們對視一眼,連忙熄滅手中的紙錢,攙扶著喊口婆子,匆匆退出靈堂。
片刻之間,偌大的靈堂裏,便隻剩下小馬、祥子與津村隆介三人...還有靈床上靜靜躺著的老馬。夜風從窗欞縫隙裏鑽進來,吹得燭火搖曳不定,將三人的影子映在牆上,忽明忽暗。
小馬的身形控製不住地顫抖起來,他雙膝一彎,就那麽跪著,一步步挪到祥子麵前,從懷裏摸出一個褪色的小布囊,雙手捧著,顫顫巍巍地遞了過去。
祥子伸出手,打開布囊,指尖觸到銀幣冰涼光滑的觸感時,神色有些恍惚。
是五枚大洋,銀幣被摩挲得光滑鋰亮,邊緣有些磨損。
這是一年前老馬被劉虎逐出人和車廠時,祥子親手贈給老馬的一一冇料到. ..老馬競還一直留著。“你為何不走?”祥子的聲音低沉而平靜,冇有半分波瀾,彷彿隻是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祥子的目光依舊落在手中的銀幣上,冇有看跪在地上的小馬,
小馬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卻努力保持著清晰:“不瞞祥爺,我..我已準備走了,行李收好了,車隊也雇妥了,就等半夜出發逃往南方。可...可阿爺攔住了我。”
祥子抬頭,目光第一次落在小馬身上:“老馬怎麽死的?”
小馬身形一僵,頹然低下頭,聲音低若蚊納:“服毒自儘,吃的是五礦散。阿爺他說...冇臉見您。”祥子沉默不語,緩緩走到靈堂正中,望著老馬圓睜的雙眼,那雙渾濁的眸子裏,似還殘留著不甘與愧疚。
祥子伸手,拂了上去一一老馬眼眸終是閉了起來。
“祥爺!”津村隆介的聲音打破沉寂,指尖抵在流雲刀鞘上,冷冽目光掃過小馬:“小馬背叛了李家莊,差點害死綠管家和包大牛他們..切不可心軟!”
聞聲,小馬神色反倒平靜下來,冇有辯解,隻是從懷裏掏出一本厚厚的賬冊,封皮是深藍色的綢緞,邊角已有些磨損。
“祥爺,這是半年來與申城那邊的全數賬目。”小馬聲音很低,帶著難掩的沙啞,
“接應的人是誰,性子如何,我都一一標清了。您隻需安排人來接手,這條運輸線斷不會出半分差池。”
祥子立在燭火旁,沉默得像尊石像,既冇去接賬冊,也冇說話。
他的目光越過小馬的肩頭,落在牆根的陰影裏一一那兒縮著一個身著素色綢衫的女人,領口緊緊攏著,雙手下意識地護在小腹上,身子控製不住地顫抖。
“她是你媳婦?”祥子聲音不高,卻穿透了寒風。
小馬渾身一僵,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捧著賬冊的手猛地晃了晃。
他來不及多想,當即俯身磕頭,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發出“咚、咚、咚”的悶響。“祥爺!”小馬抬頭時,額角已是血肉模糊,鮮血順著臉頰滑落。
“是小馬我糊塗,被豬油蒙了心,背叛了您,背叛了李家莊,我咎由自取!
我這條命是您給的,您要拿便拿,隻求您高抬貴手,放過她,放過她腹中的孩子,我來世做牛做馬,再報答您的恩情!”
祥子皺起了眉,眉宇間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終於從袖中抽出右手,掌心躺著那五枚大洋,指尖輕輕一撚,“叮、叮、叮”的脆響在寂靜的靈堂裏散開。
寒風愈發凜冽,吹得燭火幾近熄滅,又猛地竄起一簇,將祥子的側臉映得明暗不定,看不清神色。小馬依舊磕頭不止,“咚、咚”的聲響此起彼伏,額角的傷口越磕越重,鮮血滴在賬冊的封麵上。祥子俯身,拾起那本沾了血漬的賬冊,指尖撫過賬冊上的字跡,隻緩緩說了一句:
“你死之後,她腹中這孩子會進李家莊學塾。若是兒子,我便扶他重掌南城,守住馬家的根基;若是女兒,我也會為她選一戶清白人家,保她一世安穩。”
小馬臉色慘淡如白紙,卻又是重重叩頭:“多謝祥爺開恩!我死不足惜,小馬不敢奢求什麽. ..隻求祥爺一樁事。”
祥子眉頭皺了起來。
小馬望向牆角的陰影,目光瞬間變得溫柔,聲音也軟了下來:“陳三妹誕下子嗣後,求祥爺放她走。她還年輕,模樣周正,不該被我拖累,讓她去尋一戶好人家,過安穩日子。”
角落中的陳三妹身形陡然一顫,捂住嘴,纔沒讓哭聲漏出來。
小馬轉過臉,重新望向祥子,語氣裏帶著懇切:“祥爺,我再求您一件事。未來這孩子無論男女,您都莫要再培養他涉足江湖、沾染權勢。
若是男孩,教他一門養家餬口的手藝,做個尋常百姓便好;
若是女孩,教她識些字,懂些道理,能尋一戶平凡人家相夫教子,便足矣。
我小馬便是九泉之下,也與阿爺一同惦記著您的大恩大德!”
祥子沉默不語,隻靜靜望著眼前的少年。
一年前的那個夜裏,在寶林武館外門,這個還是雜院弟子的少年,也是這般跪在他麵前,眼神裏滿是不甘與期盼,隻求一條出路。
短短一年,便是物是人非。
片刻後,祥子才輕聲開口:“好!”
小馬嘴角牽起一抹溫柔的笑,對著牆角的陳三妹擺了擺手,示意她進屋。
“三妹,是我做了醃朦事,死不足惜。今日我死與祥爺無關,你不能怪他,否則,便莫要怪我不再念夫妻情分!”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
陳三妹神色倉皇,淚如雨下,卻還是聽話地站起身,一步一回頭進了裏屋。
待女人身影消失,小馬卻是挺直脊梁,梗著脖子,閉上了眼睛。
津村隆介手指一挑,“鏘”得一聲,夜色中,一道寒芒閃過。
“噌”的一聲清響,
銀白色的槍尖驟然探出,精準抵住了流雲刀的刀刃,力道沉穩,將刀身硬生生逼了回去。
津村隆介皺眉,卻是緩緩收刀,歎了口氣:“祥爺...若不殺他,隻怕是難以服眾。”
祥子單手握短槍,目光卻又落回掌心的五枚大洋上,指尖摩挲著幣麵的紋路,語氣平淡:“其實,老馬到死,終究還是念著你這小孫兒的。”
他頓了頓,看向小馬,“老馬以死明誌,是冇臉見我,可他讓你把這五枚大洋還我,便是想讓你回頭,也是想替你保住這條命。”
小馬神色淒惶,忽然開口:“祥爺..我能抽一支菸嗎?”
隨後,小馬顫巍巍的手,從懷裏掏出一包大前門,哆哆嗦嗦好久.那洋火才點燃菸頭。
昏沉的燭火光影中,菸頭明滅不定,煙霧蒸騰,模糊了他的眉眼。
“祥爺,您是好人,難得的好人。”煙霧繚繞中,小馬的語氣漸漸平穩,卻帶著一絲惋惜,“可有一樁事,小馬一直不敢提,如今到了這地步,也該說了。”
許是香菸太烈,又或是夜風太寒,他輕輕咳嗽起來,胸膛劇烈起伏,良久才平複。
他又貪婪地抽了一口,直到菸捲燃得隻剩菸屁股,才依依不捨掐滅在青石板上。
“祥爺您這性子,太軟太善。以前在人和車廠的那些事,阿爺與我說了千百遍。那時候我總覺得,您若是早殺了金富貴,早對劉虎、劉四爺下手,也不至於受那麽多委屈。”
小馬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阿爺那時候隻搖頭,說我不懂,我當時不服氣,如今我懂了。您做事,守著仁和理,所以手下兄弟們才真心服您,那清幫三公子才甘願拋了前程,三次入大順古道尋您。”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靈床上的老馬,語氣帶著愧疚:“不瞞您說,他們三次去尋您,我也跟著去了兩次。那古道凶險,九死一生,我始終盼著能找到您。
倘若真有一丁點您的訊息,我小馬絕不敢生出這天大的膽子,敢出賣李家莊。
我知道,這都是托辭,錯了便是錯了,冇什麽好辯解的。”
“您這份仁,是極好的,可這亂世,光有仁怎麽夠?”小馬的臉色漸漸蒼白如紙,慘聲一笑,“冇些鐵血手腕,隻靠仁字,豈能長久聚攏人心?
今日有我小馬,他日未必冇有另一個小馬。
就拿今日這事來說,您若不殺我,包大牛、津村君那些差點死在南門小道的兄弟,心裏怎麽想?”霎時間,小馬的臉色又陡然溫和起來:“昔日我被陳江欺辱,跪在您門前求您帶我曆練,這一年來,您對我不薄,給了我地位,給了我富貴,在學徒大院時,我從未想過能過上這般日子。
說到底,是我小馬負了您,負了李家莊。”
說到這裏,小馬緩緩低下頭,對著祥子重重叩了個頭,聲音沉凝:“就像阿爺說的,我馬家兩爺孫欠您太多,這最後一次,便讓我用這條命,報答您的恩情。”
祥子神色微微一滯,還未及開口,津村隆介已輕輕歎了口氣。
一抹墨紅色的鮮血,從小馬微笑的唇角溢了出來。
祥子低頭,望向小馬手中緊緊攥著的菸頭,眸色微不可察地一暗一一這菸捲裏,該是混了大劑量的五彩礦,
以小馬氣血關的修為,便是天人下凡,也難救了。
“祥.祥爺,我這頭顱,您拿去吧. ..還欠您的,隻能下輩子還了...”小馬的聲音越來越輕,眼神漸漸渙散。
祥子俯身,輕聲道:“我答應你的,會做到。”
小馬重重點頭,
下一瞬,笑容僵在了臉上。
接下來的一個月,四九城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平靜。
那三顆人頭帶來的腥風血雨,似被初春的寒風慢慢吹散,市井間雖仍有議論,卻多了幾分諱莫如深。茶館酒肆裏,說書人不再敢肆意編排李家莊與張大帥的恩怨,隻撿些前朝軼事敷衍,偶爾有人提及宛平城之敗,也會被旁人眼神示意,匆匆噤聲。
城外的動靜,卻遠比城內喧囂。
闖王爺的大軍勢如破竹,收複幾座縣城後,前鋒直抵四九城外百裏之地。
這位闖王一身灰紅軍裝,手提紫金大錘,所到之處便豎起“劫富濟貧,均田免賦”的大旗,廢除地主苛租,嚴懲貪墨官吏,將糧倉裏的糧食分予流民。
那些丟了田產、走投無路的流民紛紛趨之若鶩,闖軍聲勢愈發浩大,短短一月便擴充了數倍兵力。反觀張大帥,自宛平城丟失後,親兵五營折損過半,僅剩兩營殘兵,早已冇了往日的氣焰,勉強守著四九城外圍,根本無力抵擋闖軍的鋒芒。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闖軍會一鼓作氣攻進四九城時,這支勢如猛虎的隊伍卻驟然停了腳步,在城外百裏處安營紮寨,按兵不動。
流言一時四起。
有人說四九城城牆堅固,城防嚴密,闖王爺在等攻城大炮運抵;
也有人. .是說二重天的大人物發了禁令,不許闖軍染指四九城;
更有甚者,猜是闖王爺與李家莊起了嫌隙,不敢貿然進軍一一畢竟自宛平一役後,李家莊人馬便蜷縮在了小青衫嶺裏頭,再也不出。
種種揣測沸沸揚揚,卻冇人能說清真相,唯有城外那片連綿的闖王軍帳,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讓四九城的每一個人都心頭緊繃。
這份詭異的平靜,終究被一陣震天的鼓聲打破。
這一日清晨,晨光熹微,小青衫嶺方向塵土飛揚,李家莊大軍傾巢而出,浩浩蕩蕩直撲四九城。軍隊分為兩路,
一路由包大牛率領,麾下皆是精銳步兵與火槍隊,沿途步步為營,每到一處便埋鍋造飯、安營紮寨,穩紮穩打地推進至四九城外數裏處;
另一路由祥子親率,帶著整整一個連的山炮營,繞過常規路線,從小青衫嶺城樓出發,自西北方向直壓城下。
兩路軍馬呈特角之勢,在四九城外鋪開陣型一一竟似比闖王軍的軍賬還煊赫幾分!
旌旗獵獵作響,黑底紅字的“李”字大旗在晨光中格外醒目,槍矛如林,直指城頭,山炮營的炮口寒光閃閃,對準了四九城的西北門。
春風捲著塵土掠過軍陣,士兵們肅立不語,甲冑碰撞聲、馬蹄踏地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股無形的壓迫感,即便在數裏之外,也能感受到這份撼天動地的軍威。
祥子一身素色勁裝,騎在一匹黑馬之上,身後跟著百餘名精銳護院,策馬徐行至軍陣前方,按住馬頭,目光平靜地望向四九城巍峨的城牆。
城牆之上,守軍早已嚴陣以待,卻是難掩心中惴惴不安。
恰在此時,四九城西北門緩緩洞開,一支龐大的車隊逶迤而出。
車隊前導高舉一杆黑底金字的金線大旗,旗麵翻飛間,“興武”二字雄渾遒勁,正是振興武館的旗號。今日,是北境天下第一大宗師顧寒山離開四九城的日子。
這位大宗師在四九城盤桓了整整一月,每日裏既不接見權貴,也不涉足武館紛爭,隻背著雙手在城裏閒逛,遍嚐四九城的市井小吃,活得倒像個閒散遊客。
直到幾日前,他忽然動了興致,孤身去了一趟使館區,
四大公館的家主親自出麵接待,擺了一場規格極高的宴席,席間密談良久,無人知曉其中內容。宴席散後,顧寒山便定下了今日離開的行程。
既是天下第一大宗師啟程,四九城有頭有臉的人物自然要出麵送別。
使館區的四位老傢夥、振興武館的莊天佑、寶林武館的席若雨,還有大帥府的殘餘勢力、城中世家子弟,儘數聚集在城門口,
隻是此刻..麵對城外李家莊的大軍,所有人都冇了送別應有的從容。
世家子弟們縮在車隊後方,麵色發白,戰戰兢兢,連大氣都不敢喘;
大帥府的參謀們神色陰鬱,眉頭緊蹙,不停交頭接耳,眼底滿是憂心v忡忡。
反觀使館區的四個老傢夥,反是神色淡然,與顧寒山站在城門下寒暄,彷彿城外的千軍萬馬不過是尋常風景。
那些客套的場麵話翻來覆去,無非是“一路順風”“後會有期”之類,在這般劍拔弩張的氛圍裏,顯得格外滑稽。
段易水背著兩柄彎刀,跟在顧寒山身後,哈欠連天。
在他身後,跟著幾個身著樸素武衫的少年,麵色雖有些憔悴,脊背卻挺得筆直一
這幾個李家莊出身的少年武夫,一個月前還被大帥府扣上“叛賊餘孽”的帽子,如今卻堂而皇之地跟在顧寒山隊伍裏,無人再敢置喙。
四九城的大人物們無意間瞥見這幾個少年,皆是飛快地收回目光,彷彿這幾個少年是洪水猛獸,連多看一眼都怕引禍上身。
有人假裝整理衣袍,有人轉頭與旁人閒談,刻意忽略這幾個少年的存在,
場麵一時尷尬又詭異。
約莫半個時辰,寒暄才終於落幕。
顧寒山對著眾人略一拱手,轉身翻身上馬,振興武館的車隊揚起大旗,緩緩從西門駛出。
可眾人很快發現了異樣一一寶林武館那幾位院主競然執意將顧寒山再送一程。
於是乎,在振興武館那浩蕩撤退後頭,一杆素色緞麵,繡著“寶林”二字的大旗迎風招展。祥子眉頭皺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