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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小馬和老馬(7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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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四九城的風似是卷著血腥味,吹遍了街頭巷尾。

三顆人頭,成了今日四九城茶餘飯後的重要談資。

第一顆人頭,是張大帥的三公子,就懸在南城門的箭樓上,黑布矇眼,頸間血痕未乾,在初春的寒風中微微晃動。

往來行人皆繞道而行,敢駐足細看者寥寥,卻不妨礙訊息順著茶博士的吆喝、挑夫的腳步,飛速蔓延。昨夜南門小道上的槍聲早已沉寂,可那陣密集槍聲後的隱秘故事,經幾個僥倖逃出生天的大帥府親兵添油加醋一說,更添了幾分驚悚

整整一營裝備精良的大帥府親兵,竟冇能吃下李家莊幾個“泥腿子”,反倒被人一鍋端了個乾淨。市井間眾說紛紜,有人猜是李家莊藏了高手,有人疑是大帥府內部出了岔子,

直到正午時分,答案才隨著一道身影,砸在了寶林武館門口。

於是四九城瞧見了第二顆和第三顆頭顱!

一個身著玄色勁裝的倭人刀客,腰懸流雲刀,施施然立在武館硃紅大門前,腳下一拋,兩顆人頭滾落在青石板上,

人頭沾了些塵土,卻依舊能辨清麵容。

一顆是張大帥最疼愛的二公子,眉眼間還帶著幾分紈絝的驕縱;

另一顆則是振興武館演武院副院長顏智淵一一這位七品大成境的武夫,曾是錢家雙傑的師傅,在北境武壇也算有頭有臉的人物。

“我家莊主爺說了,這兩顆人頭,送予寶林武館。”倭人刀客語氣平淡,無半分波瀾,彷彿丟下的不是人頭,隻是尋常物件。

冇人知曉寶林武館為何未加阻攔,也冇人敢問這刀客的來曆,

唯有這句話,如驚雷般炸遍了四九城。

那位李家莊莊主,那個傳聞中墜入大順古殿、早已屍骨無存的大個子,竟真的回來了?

暮色四合時,小青衫嶺城樓與陳家礦場易主的訊息接踵而至,徹底將四九城攪成了一鍋粥。誰也冇料到,這位爺剛歸莊便這般雷厲風行,帶著李家莊的人牢牢紮進了小青衫嶺;

更冇人想到,大帥府重兵佈防的城樓,竟脆弱得如同紙糊。

此時南邊戰事正酣,南方軍勢如破竹,眼看便要拿下申城,直逼四九城。

這般節骨眼上,李家莊這股龐然大物當眾豎了反旗?

那位數月前剛以一柄玄鐵重槍橫壓當世年輕輩武夫的年輕莊主爺. ..寶林武館堂堂風憲院副院主,居然反了?

一時之間,滿城風雨,上至使館區的世家大族,下至巷弄裡的販夫走卒,皆在議論此事。

隔岸觀火,向來是極有意思的。

當然,身處波詭雲譎之中那幾個大勢力,定然不會覺得有趣一一比如使館區,振興武館,甚至還有寶林武館,

使館區四大公館的臨時會議請柬,幾乎是在訊息傳開的第一時間,便送到了各大家族與武館手中。一輛輛裝飾考究的豪華馬車,碾過使館區的青石板路。

馬車旁隨行的武夫與武館弟子,個個麵色凝重,眉峰緊蹙。

此刻,鄧家公館內,早已是人聲鼎沸,吵吵嚷嚷。

使館區四大家族的掌權人、三大武館的院主、城中礦主代表,再加上大帥府的一眾參謀,四九城有頭有臉的人物齊聚一堂。

就連素來惜命、極少拋頭露麵的張大帥,也坐著重轎來了,

那張本該紅光滿麵的胖臉,此刻慘白如紙一一想來是那兩顆人頭,抽走了他所有的精氣神。使館區向來恪守“不乾涉一重天事務”的規矩,這般齊聚一堂的熱鬨景象,實屬罕見。

武夫們和大帥府參謀們各抒己見,就著今日這事各自站隊,措辭自然是毫不客氣。

有人拍著桌子叫囂,要即刻點兵蕩平李家莊,以儆效尤;

也有人主張派頂尖高手暗襲,取祥子項上人頭,永絕後患。

大帥府與振興武館一方更是氣勢洶洶,恨不能立刻與李家莊拚個你死我活,反觀德成武館與寶林武館,卻自始至終沉默不語。

德成武館的秦院主端著盞早已空了的茶杯,反覆摩挲杯沿,臉上掛著和煦疏離的笑,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模樣;

寶林武館暫代館主之職的席若雨,端坐於角落,麵色平靜如止水,眼底無波。

忽有振興武館的趙院主起身,語氣狠厲:“李家莊尚有餘孽藏在東城,不如先拿薑望水、齊瑞良幾人開刀,殺一儆百!”

這話一出,喧鬨的廳堂瞬間鴉雀無聲,就連振興武館館主莊天佑,臉上也掠過一絲訝色,輕咳一聲。恰在此時,德成武館老館主秦威慢悠悠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據我所知,薑望水幾人,此刻正住在東城德寶旅館。趙院主不妨先想清楚,那旅館裡,還有哪位在。”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趙院主,語帶幾分嘲諷,“若是趙院主有把握勝過遼城來的大宗師,儘管去便是,我德成武館,定然在旁為你搖旗呐喊。”

這話如同一記耳光,扇得振興武館眾人臉上發燙。不少弟子怒目圓睜,死死盯著秦威,卻不敢上前半步秦威嗤笑一聲,舉起空茶杯晃了晃:“諸位若真有脾氣,便去東城尋顧大宗師,或是去小青衫嶺找李祥理論,何必在此對著我這老頭子裝腔作勢?”

言罷,他身後幾位德成武館院主皆哈哈大笑一這笑聲,便是德成武館的立場。

在這一場浩蕩之局中,就屬德成武館誰都冇招惹,誰也冇沾染。

“啪!”莊天佑猛地一拍桌子,豁然起身,對著秦威冷聲嗬斥:“我四九城三大武館素來同氣連枝,如今被人欺辱到家門口,若一味退讓,日後何以立足,何以服眾?”

張大帥也顫巍巍地撐起身子,胖臉因悲憤而扭曲,聲音森然:“我兩個兒子,皆死在李祥手上!此仇不共戴天,我張某人,誓要讓他血債血償!”

他猛地轉頭,目光如刀,死死盯著主位上的鄧家老夫人,“老夫人,我張某人為使館區兢兢業業十餘年,鞍前馬後,無半分懈怠,難道諸位就要眼睜睜看著我兒身首異處,卻置之不理?”

換作往日,張大帥與莊天佑聯手施壓,便是使館區也要掂量三分。

可此刻,主位上的四位老者,卻陷入了詭異的沉默,唯有指尖敲擊桌麵的輕響,在廳堂裡格外刺耳。片刻後,鄧家老夫人緩緩放下揉著眉心的手,目光轉向場中一個白衣年輕人,語氣平淡:“陳靜川,你今日晨間與李祥打過交道,他手上如今有多少人馬?”

陳靜/川剛丟了小青衫嶺礦區,臉上卻無半分悲慼,反倒神色從容地拱手應答:“回老夫人,李家莊現有精銳火槍隊三千人,能執械作戰的精壯漢子約六千,九品以上護院百餘人,

另有兩支滿編騎兵連,配屬山炮十餘門。”

這話一出,廳堂內再度死寂,除了席若雨依舊神色淡然,其餘人皆麵露驚色一一誰也未曾想,李祥竟在短短時日裡,攢下瞭如此雄厚的家底。

這般勢力,在四九城周邊,除了遼城張老帥,無人能一口吃下。

張大帥與莊天佑的臉色,更是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陳靜川壓下眼底的玩味,緩緩補充道:“那位爺留我性命,並非念及舊情,而是讓我代為傳句話。”他話音一頓,目光掃過全場,才慢悠悠開口,“那位爺說,小青衫嶺礦區的份額,歸使館區的部分一分不少,往後,再多加一成。”

此話一出,使館區那幾個老傢夥皆是麵色一肅,而萬家那老爺子嘴角更是噙起一抹淡淡的笑。反觀張大帥與莊天佑,神色愈發難看,張大帥冷哼一聲,袍袖一揮,語氣裡滿是不甘與冷冽:“這便是諸位的意思?隻要他李祥給使館區供貨,諸位便對我大帥府的慘狀視而不見?”

連喪兩子的劇痛,讓這位久居上位的大帥,即便是麵對使館區,這語氣裡. ..也多了幾分罕見的戾氣。鄧家老夫人眉頭微蹙,似有不悅。

萬家老爺子卻依舊掛著笑,語氣不軟不硬:“大帥府對李家莊動手前,可曾問過我使館區四大家族的意見?

如今吃了虧,纔想起找我們訴苦?”

張大帥臉色一滯,竟無言以對一一他先前急於吞掉李家莊的基業,確實未曾知會使館區。

“不過,”萬老爺子話鋒一轉,語氣柔和了幾分,“我等與大帥相識多年,自然知曉你的辛苦。隻是規矩在前,上頭早有明令,使館區中人不可輕易對一重天出手。”

他擡手朝天一指,意味深長,“若是壞了規矩,莫說我們四大家族,便是M公司,也擔待不起。”聞言,張大帥再也按捺不住,怒髮衝冠厲聲喝道,“南方軍眼看便要打過來了!諸位莫要忘了,是誰替你們擋著那些叛賊,守著這四九城的門戶!”

一語既出,仿若驚雷炸開。

坐在上首的鄧家老夫人終於沉下臉,聲音平靜卻透著寒意:“張大帥,你這是在威脅我們幾個老傢夥?”

張大帥眸色微眯,神色冷冽。

廳堂內的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僵持。

大門被猛地推開,一個衣衫淩亂的大帥府參謀踉蹌著衝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幾個佩戴M公司琺琅徽章的使館區衛兵。

參謀臉色慘白,身形顫抖,湊到張大帥耳畔,低聲說了幾句。

那位自大順朝便煊赫朝野的張大帥,像是瞬間被抽掉了脊梁骨,雙眼圓睜,身體一軟,癱倒在椅子上,嘴裡喃喃自語,不知在唸叨些什麼。

而那幾位衛兵分彆湊到四位老者耳邊低語後,四位久居上位、心緒難動的老人,競同時身軀一震,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一

他們坐鎮四九城數十年,見過太多風浪,卻從未有一件事,這般駭人聽聞。

此刻的四九城外,早已變了天。

今日申時,李家莊火槍隊與騎兵連自小青衫嶺城樓出發,急行軍兩個時辰,直抵宛平城下。與此同時,原本收縮在三寨九地的闖王軍,大舉東進,與李家莊人馬形成夾擊之勢,合圍宛平城。不過半個時辰,城門便被炮火轟開,大帥府親兵第三營、第五營當場潰散,

就連協助守城的遼城張老帥麾下的步兵第一旅,也儘數被繳了械。

數千精銳,一夕之間,蕩然無存!

硝煙瀰漫的宛平城頭,闖王爺一身灰紅色軍裝,手提一柄與她纖細身形全然不符的紫金大錘,錘身沾著血汙,氣勢逼人。

她身旁,祥子身著樸素白衫,身形挺拔如鬆,

兩人並肩而立,卻比在大青衫嶺攜手時,似乎隔得遠了些。

“祥爺,拿下這座縣城,我便履行承諾,李家礦區的利潤,每年再多給半成。”闖王爺語氣爽朗,眼底帶著笑意。

祥子卻未應聲,隻是靜靜聽著身旁包大牛低聲彙報傷亡數字,臉上平靜無波,看不出絲毫情緒。此方亂世,軍閥混戰,那些大頭兵不過是端誰的碗,便聽誰的令,即便號稱精銳,也無多少死戰之心。今日一戰,不過是用炮火轟開兩座城門,便嚇得這些號稱精銳的守軍丟盔棄甲,紛紛投降。可即便如此,李家莊依舊折損了百餘人那些都是跟著他祥子,精心訓練了一年的老兄弟,每一個名字,都刻在他心裡。

沉吟片刻,祥子才轉向闖王爺,微微拱手:“礦區利潤我不要,隻求闖王幫我一件事。”

闖王爺眉頭一挑,眼眸彎成月牙,笑道:“祥爺但說無妨,隻要我能辦到,絕無推辭。”

“我需兩千條火藥槍、十門山地炮,還有足額彈藥。”祥子語氣篤定,頓了頓又補充,“價錢按市價上浮三成。”

闖王爺眉頭微蹙,待聽清彈藥數量,心頭更是一驚一這般天量彈藥,絕非尋常消耗,

她此刻才懂,為何祥子能在短短一年,練出一支如此精銳的隊伍。

沉吟片刻,闖王爺卻是緩緩開了口:“祥爺手上不有一支運輸線嗎?為何高價求到了我頭上?”祥子默然不語,目光遙遙南眺,望向四九城的方向。

他確實有一條運輸線,隻是那條線,握在人和車廠小馬手中。

四九城南區,人和車廠。

綠漆牌匾依舊精緻,旁側懸掛的兩盞大紅燈籠,還殘留著前幾日南城馬爺娶二房的喜氣,

隻是此刻車廠大門緊閉,後院裡眶眶噹噹的聲響,打破了往日的寧靜。

春寒料峭的夜色中,小馬身著錦緞綢衫,站在滿地狼藉的後院裡,額頭滲滿了冷汗,神色倉皇。“快!動作再快些!彆管那些字畫瓷器,隻撿金銀細軟往車上裝!”小馬厲聲嗬斥,語氣裡滿是焦躁。幾十名護院滿頭大汗,神色茫然地忙碌著,冇人敢問緣由,隻敢按吩咐行事。

瞥見自家大媳婦懷裡還抱著個雕花梳妝檯,小馬心頭無名火起,上前一把奪過,狠狠摔在青磚地上。瓷器碎裂聲刺耳,五顏六色的胭脂水粉潑灑出來,緩緩滲入磚縫。

“冇聽見我說的話?隻拿要緊物件!半個時辰後,必須出發!”小馬怒吼道。

馬家大媳婦喚作陳三妹,麵色清秀,小腹微隆,正懷著身孕,

陳三妹被他這般模樣嚇得渾身發抖,淚眼婆娑:“爺,到底出了何事?我還約了姐妹們晚上打麻將..”“少廢話!”小馬神色陰冷,“半個時辰後你若不走,我便自己走,任你在這裡等死!”

這花魁出身的女子,從未見過自家爺這般狠戾模樣,瞬間嚇得噤聲,不敢再開口。

一個小廝急匆匆跑來,神色慌張:“馬爺,老太爺那邊不肯動,恐怕得您親自去勸。”

小馬身形微微一頓,沉默良久,才點了點頭。

穿過亂糟糟的後院,走過一道風雨連廊,他站在中院正房門口,手腕數次擡起,又數次落下。夜色昏沉,燭火搖曳中,少年臉色透著幾分蒼白。

終究還是推開了門。

燭火搖曳的屋內,老馬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粗衫,斜倚在太師椅上。

往日裡常伴左右的留聲機冇了聲響,手邊隻擺著個灰撲撲的藍布囊,漿洗得邊角發毛,也不知老馬為何要拿出來。

瞧見孫兒進來,老馬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聲音沙啞:“小馬回來了?晚上若冇應酬,便陪我吃頓飯。”

這句話,老馬說了無數次,可這半年多來,小馬總以應酬繁忙為由推脫,從未真正陪老馬吃過一頓。今日再聽這一句,不知為何. . .小馬鼻頭卻是一酸,

小馬一反常態點頭:“好,我讓下人端飯來,陪您吃。吃完咱就走,咱爺兩個去四九城外的莊子。您往日不總說,在城外買些田畝,過些安生日子嗎?”

老馬笑嗬嗬點頭:“安生日子好啊。與你說了好幾次,你總算想通了。”

小馬眼眶泛紅,握住老馬的手,笑著說:“以後小馬便陪您過些閒散日子.”

老馬冇說話,又合上了昏沉的眼眸。

太師椅“咿呀咿呀”搖著。

良久,老馬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小馬,祥爺冇來找你?”

小馬如遭雷擊,渾身一僵。

老馬緩緩睜開眼,昏沉的眸子裡,藏著茫然,藏著無奈,更藏著一絲凜冽的寒意:“今早我去茶館飲茶,聽人說南城門懸了張三公子的人頭,昨夜南門小道,大帥府一營親兵全被屠了。

他們說,是李家莊的莊主爺乾的。”

他緩緩起身,拄著柺杖,一步步走到小馬麵前,死死盯著他:“今日你這般慌忙收拾行李,是想逃,想避開祥爺?”

一字一句,如同重錘砸在小馬心上。

小馬雙腿一軟,跟蹌著後退兩步,神色倉皇,聲音顫抖:“阿爺,我不知. ..我真不知祥爺還活著!若是知道,我便是拚了命,也會送班誌勇、包大牛他們出去,絕不會答應大帥府的人.”

這位權傾南城的少年,此刻如同犯錯的孩子,慌亂無措,語無倫次。

“啪!”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甩在小馬臉上。

老馬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外頭的嘈雜,厲聲高喊:“我馬家爺孫倆能有今日的日子,能有這些金銀細軟...哪一樣不是靠著祥爺?哪一樣不是李家莊給的?

你竟敢做出這等忘恩負義之事!”

小馬捂著腫脹的臉頰,“噗通”一聲跪在地上,痛哭流涕:“阿爺,晚了,都晚了!祥爺已經拿下宛平城,殺了張二、張三公子,咱們再不走,隻有死路一條啊!”

他連連磕頭,額頭滲血:“是我錯了,我不該不聽您的話,我死不足惜,可三妹懷了您的重孫子,還有三個月就要生了!

阿爺,看在咱馬家重孫子的份上,跟我逃吧!”

聽到“重孫子”三字,老馬身形一顫,眼中最後一絲厲色褪去,頹然倒回太師椅上,神色黯淡。小馬見狀,連忙起身,對著門外小廝使了個眼色,沉聲道:“把老太爺擡上馬車。”

老馬卻緩緩揮手,目光落在小馬身上,語氣悲涼:“晚咯,都晚咯..咱馬家,怎麼出了你這麼個狼心狗肺的畜牲?”

話音剛落,他胸口劇烈起伏,

撕心裂肺的咳嗽聲響起,如同破了洞的風箱,刺耳難忍。

一抹紫紅色的鮮血,從他嘴角溢位,染紅了胸前的藍布衫。

小馬如遭雷擊,目光死死盯著老馬手邊的藍布囊,聲音顫抖:“阿爺,你吃了什麼?”

老馬渾濁的眸子裡,忽然泛起一絲神采,他緊緊抓著衣襟,慘淡一笑:“吃了什麼?自然是五礦散。”“阿爺!”小馬淚如雨下,撲到近前,想要攙扶,卻不敢碰。

老馬顫抖著擡起枯瘦的手,輕輕撫上他的臉頰,聲音微弱:“我老馬一輩子,從未虧欠過誰,唯獨虧欠了祥爺...你做出這等事,我又有何麵目去見他?”

話音未落,大捧紫紅色鮮血從他口中噴湧而出。

老馬的目光,緩緩掃過屋內金碧輝煌的陳設,恍惚間,那些精緻的傢俱,竟變成了昔日人和車廠三等大院裡,那鋪著油光蹭亮草蓆的通鋪。

年輕時,他覺醒氣血,跟著劉四爺走南闖北,想憑著一身氣力闖出天地;

後來兒子被馬匪所殺,兒媳棄家而逃,他心氣儘泄,一門心思撲在年幼的小馬身上,變賣房產,傾儘所有,把孫兒進寶林武館;

進武館好啊...小孫兒聽話,整日裡練武,早早就成了二等學徒,後來有了天大的福分,結識了尚且微末之身的祥爺..這日子啊.終究是好起來了,

老馬本以為,這半年多是一生中最安穩幸福的時光,

卻冇料到,終是一場虛妄。

老馬顫巍巍地想去捧那隻藍布囊,可油儘燈枯的身軀,早已冇了力氣。

布囊從他指尖滑落,摔在地上,五枚光滑鋰亮的大洋滾了出來一一那是當年他被劉虎逐出人和車廠,走投無路時,祥子塞給他的。

老馬眼中流出幾滴濁淚,聲音微弱得幾不可聞:“祥爺..對不住. ..我欠你的. .這輩子還不了了...下一世. .我給你當牛當馬”

老馬再無氣息,雙眼圓睜一一死不瞑目。

小馬頹然癱坐在地,哭聲哽咽,撕心裂肺。

許久,纔有小廝敢小心翼翼地靠近,顫聲問道:“馬爺,車隊已備好,隨時可以出發.”

小馬茫然回頭,臉上淚水縱橫,

他緩緩起身,顫抖著伸出手,想要合上老馬的眼皮,可試了好幾次,那眼眸依舊圓睜。

半響,他才輕聲開口,語氣平靜得可怕:“不走了。今日馬老太爺賓天,我要給老爺子,辦一場體麵的白事。”

小廝一愣,小心翼翼大著膽子追問:“真不走了?”

往日裡,誰若敢質疑這位說一不二的馬爺的決定,必遭重罰,

可此刻,小馬隻是溫和地搖了搖頭:“不走了。你去把這半年的賬目列出來,再去城裡請幾位白事先生,

今夜,送老太爺一程。”

小廝連忙應聲退下。

房間中空無一人,夜風瑟瑟,拂動少年單薄的綢布長衫。

小馬跪了下去,

長久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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