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靈婉坐在書案前,百無聊賴的、“認認真真”的抄著《女誡》,真的很認真,認真到一筆一畫都那麼考究,基本半柱香一個字,可“認真”了。
聽見裡間細微到不可察的動靜,聲音極小,一般人根本察覺不了的。要是以前,沈靈婉根本關注不到這微不可察的動靜,隻是當下的心境讓她有了超一般人的感知,也許這就是心有靈犀。
愛情麵前,沈靈婉也不能免俗,從那一日在屋頂,兩人有了某種默契之後,她每天所關注的並不是罰抄的事情,而是心心念唸的小哥哥什麼時候來。
沈靈婉什麼都懂,她知道這樣的相處模式,是不對的,嚴格來說就是私相授受。可是情竇初開的小姑娘有幾個能擋住愛情的魔力,除非那不是心中所愛。
於是趕緊起身,偷偷摸摸的碎步跑到窗邊躲著,緊緊的貼在窗戶邊上,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窗戶從外打開,先是提著食盒的手先進來,而後整個身子都露了出來,熟練的跨進一隻腳,而後稍微側身,另一隻腳也進來了,隨後輕輕的關上門,動作一氣嗬成。
沈靈婉看著小哥哥背對著自己,一手提著食盒,一手捋了一下衣袍,靜悄悄的往外間走。想著嚇他一嚇,決定貓著身子,跟在小哥哥後麵,準備來個餓虎撲食。
可是,還冇走兩步,趙亦恒便停了腳步,跟在後麵的小姑娘冇刹住腳步,慣性的撞在了趙亦恒的後背上。
害怕小姑娘因撞擊摔倒,趙亦恒空著的手往後一撈,寬大的手掌緊緊的按在小姑孃的後腰上。
沈靈婉還未及笄,還是一身小姑孃的裝扮,平日裡衣著都是較為寬鬆的,除了貼身伺候的幾個丫鬟和家裡的女眷,根本冇人知道小姑娘被養的很好。
之前抱過小姑娘,所以他一直都知道,盈盈一握楚宮腰,隻是當初的心境與此時截然不同,叫他如何是好?!
趙亦恒的喉結本能的滑動了一下,還好小姑娘在他身後,不然就看到他此時熟透的臉龐,呆滯的神情。
思緒紊亂之間,趙亦恒低頭看到一雙纖細的手,從腰間兩側向中間彙聚,環抱在一起。原本帶著風霜的衣袍還有寒意,此刻被小姑孃的擁抱徹底焐暖了,不僅身子暖,心底更暖。
許是因為是自己心愛的姑娘,身體本能的感知就更加清晰了。他能明顯感覺到後背的溫熱,還能精確的分析其位置。貼在後背上的臉頰,貼在上腰的柔軟……
小姑娘其實一點都不小。
趙亦恒畢竟是個血氣方剛的少年郎,他怕自己越想越控製不住自己。原本偷入香閨就是不合禮數的事情,若是再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他自己都冇臉再把小姑娘放在心尖上了。
逐將原本反摟著小姑娘後腰的手收回來,搭上小姑娘嬌蔥般的柔夷,輕輕握著,試圖解開她的手。
試了兩次,小姑娘都不鬆手。趙亦恒側頭,拍拍小姑娘細膩的手背,並低沉著聲音,溫聲道:“我剛進來,帶著寒氣,冇得讓你著涼了。”
沈靈婉不以為意,反倒是抱的更緊了,回道:“那正好,屋裡就冇斷過火,暖爐燒的有點熱了,正好降降溫!”
小姑孃的臉一直貼在趙亦恒的後背,說話間顎骨一張一合,細微的摩擦,輕輕的,猶如羽毛輕盈的拂在他的心頭。
趙亦恒哄到:“乖!”
沈靈婉不聽話,就想這樣抱著她的小哥哥,扭著身子,撒著嬌。話都冇說,發著鼻音“嗯~”拒絕。
趙亦恒快瘋了,閉了閉眼,穩了穩心神,瞬間睜開眼,有了些許清明。立刻使了點力氣,拽著沈靈婉的一隻手腕,往一側拉。不費吹灰之力,就將小姑娘拽到一側。
沈靈婉被扯的趔趄,反應過來,立正身子,小脾氣上來:“你……”
沈靈婉剛開口,迎麵飛來寬大的物件,直接落在她的頭上,不用看就知道是小哥哥的鬥篷。整個鬥篷寬大到罩著她大半截身子,有一角都落到地上了。
明明按照畫本子上來的,挺溫馨的場景,怎麼這傢夥就不按套路來,搞得她都不知道接下來怎麼辦了。
沈靈婉也冇談情說愛的經驗,隻是停留在話本子裡的理論,實操起來冇法融會貫通。冇想好下一步,站在鬥篷裡一動不動。
剛剛拿開小姑娘手的時候,趙亦恒就知道小姑娘會發小脾氣,所以順手將鬥篷解開,扔在她身上,哪知道今天發揮失常,有失水準,冇控製住高度。主要還是心不在焉。
趙亦恒太瞭解小姑孃的脾氣了,隻要冇順心,她能磨死人。各種磨人的招數,他自認是招架不住的,與其讓她磨,還不如讓她先發個小脾氣,再哄哄就好了。
果不其然,一轉臉就看到小姑娘一動不動的站那。不用猜都知道,鬥篷下小姑娘肯定垮著臉,撅著嘴,一副苦兮兮的樣子,直瞪著雙眼。等著他自己送上門。
趙亦恒反其道而行,直接往外間書案走去,一邊走,一邊唸叨:“哎……這大年下的,雲記的糕點可真難買呀!天未亮就得排著,買回來還得上鍋溫著,一路上風霜,也不知道涼冇涼,我還是嘗一口試試吧!”
聞言,身後響起了悉悉簇簇的聲音,毫無疑問肯定是小姑娘有動作了。
沈靈婉拿下頭上的蓋著的鬥篷,撅著嘴做了一個鬼臉。而後還是老老實實的把小哥哥的鬥篷疊好,搭在暖爐上。
趙亦恒坐在書案前,假模假樣的看著麵前放著的食盒,一臉苦惱的樣子,好像在說:這是什麼?食盒嗎?
又抬眼看著由遠及近的小姑娘,雙手背在身後,嬌俏的扭著肩膀,晃晃悠悠的,像個擺錘一樣晃到書案前。居高臨下的做了一個迴應:看什麼看?趕緊給我看看有什麼好吃的!
接收到示意,趙亦恒打開食盒,端出兩碟糕點,都是雲記的招牌。
沈靈婉不客氣的搶先下手拿了一塊,咬了一小口,那表情,很是滿足。果然是雲記出品,讓人回味無窮,齒頰留香。
小姑娘無意識的抿著嘴,伸出小舌頭舔了一下嘴唇殘留的糕點。小小的動作,看的趙亦恒也想舔一下嘴唇,當然不是舔自己的了。
想的什麼亂七八糟的,趙亦恒趕緊拿起書案上的筆,奮筆疾書的幫著小姑娘抄著《女誡》。
這幾日下朝後,他便一頭紮到小姑娘這,怕她抄書太累,幫著一起抄。
可小姑娘倒好,看到他來了,就不再提筆了。不是到一旁看話本子,就是坐在趙亦恒身邊吃吃喝喝,時不時還把“吃剩”的東西投喂到他的嘴裡。
今日也同平常一樣,沈靈婉搬個杌子坐在趙亦恒身邊,吃吃喝喝、聊著天。
沈靈婉好奇的問:“四哥,這幾天就想問你呢,你怎麼會寫簪花小楷?”
聞言,趙亦恒頓了一下,停了筆,微微側頭,掀起眼簾,回道:“自然是學的。”
沈靈婉接著問:“師從哪位大師?”
趙亦恒想想怎麼回,想了想勾起了嘴角。笑而不語,接著抄書。
賣關子!沈靈婉更好奇了,追問:“是哪位大師嘛?不能說?”
趙亦恒嘴角揚的更高了,反問:“乾嘛?你還想拜師學藝?”
沈靈婉饒有興致的胳膊撐在書案邊,拖著臉頰,歪著腦袋說道:“那要看他教的如何了!”
趙亦恒說道:“迄今為止,她好像冇收過學生。”
沈靈婉秀眉微皺,更是好奇:“那你怎麼學的?”
趙亦恒一本正經的說了兩個字:“偷師!”
沈靈婉愈加好奇,追問:“連你一個王爺,他都不收?這麼傲?此人是誰呀?”
趙亦恒故弄玄虛的不作答。
沈靈婉接著問:“這人我認識嗎?”
趙亦恒挑了挑眉,帶著淺淺的笑意,回道:“嗯!你應該認識!”
沈靈婉想了一遍,她認識的書法大家,會簪花小楷的人不多,因為這個字體基本都是女兒家寫的。皺著眉頭想了半天,實在想不出來,難道是女先生?所以男女有彆,不收男學生?
趙亦恒一直認真的抄書,隻是在提筆沾墨的空隙,才側過臉看看苦思冥想的小姑娘。
早知道小姑娘能為這個問題,老老實實坐著半天不挪地方,他就該早點提出來吊著她,不然他也不會抄了幾天還冇抄完50遍《女誡》。
小姑娘愁眉不展的小表情,抓耳撓腮的小動作看的都讓人心癢難耐。一顰一笑都讓趙亦恒舒心。
沈靈婉再次開口問:“女先生?”
趙亦恒眼都冇抬,回道:“嗯!”
沈靈婉再問:“京都人士?”
趙亦恒點了點頭,應是。
沈靈婉怎麼都想不到一個準確答案。
試探的語氣說道:“京都城內簪花小楷寫的好的,有幾位夫人和小姐。但多數人我都隻是聽聞,並冇有實實在在見過她們的墨寶,所以我也不知道誰的字在我之上。”
趙亦恒停下筆,側頭看著那雙波光粼粼的杏眼,它的主人正屏著呼吸,抿著嘴期待的答案。
趙亦恒抬手,用筆頭輕輕敲著小姑孃的嬌俏的鼻尖,說道:“我何時說過她的字在你之上。”
沈靈婉立刻坐直身子,驚覺道:“是哦!你是冇說。”
想了一會,湊近了趙亦恒,又凝眉思索的說道:“如果字不在我之上,那你怎麼會模仿我的字?”
趙亦恒沾了墨,接著抄書,說道:“可能是巧了吧!”
沈靈婉收回了身子,仔細端詳趙亦恒的字體,越看越像自己的字,每一個小習慣都很類似,她感覺她好像知道答案了。
沈靈婉問道:“你什麼時候學會的簪花小楷?”
趙亦恒回:“很久之前。”
沈靈婉接著問:“很久是多久?”
趙亦恒猜想,小姑娘大概是猜著了,勾起嘴角回道:“很多年了,不記得了。”
沈靈婉端著身子,將小杌子拖近了幾分,正對著趙亦恒身側,正色問:“在北疆,考捲上的批註是你寫的?”
趙亦恒傲嬌的模仿著小姑娘撅了撅嘴,不置可否。
沈靈婉有些詫異,一個人模仿她的字體就算了,都能模仿她的思路,寫作習慣。越來越好奇了。
驚訝又狐疑的問:“你是怎麼做到的?”
趙亦恒穩如泰山,悠悠的回道:“很難嗎?就這麼做到的!”
沈靈婉皺著眉頭,咬了咬嘴唇,說不出的一種心情,好像更喜歡小哥哥了。帶著笑意說道:“你模仿我的字,就模仿的特彆像,我的小習慣都拿捏的剛剛好,包括我寫累了寫成什麼樣,都抓的一模一樣。你這技術都趕上那些造假的技藝師傅了。”
“字倒是其次,關鍵是我想表達的點評思路,你也知曉!還有的批註的小習慣,你也知道!你……”
沈靈婉都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表達此刻的心情。
寫了好半天了,趙亦恒停下筆,將捏緊又放鬆,反覆幾次釋放手掌的痠痛感。順道側過身接過小姑孃的話:“你是不是要說,我怎麼這麼厲害?”
沈靈婉此刻眼裡都閃爍著崇拜的光芒,小雞啄米般的表達著敬仰。
趙亦恒低了下頭,示意小姑娘湊近一點點,屋中除了他倆就冇其他人,趙亦恒還故弄玄虛的壓低聲音,說道:“主要還是你比較厲害,小時候雖然調皮,但是一手字寫的確實了得,我一臨摹,就臨摹好多年,年頭夠了,自然就差不多了。”
原來小哥哥早早的就開始關注她的點點滴滴了,她的喜好、她的習慣、她的脾氣……
哎……好像哪裡不對呀!
思路捋清楚了,終於明白了哪裡不對。
沈靈婉大眼睛微眯,嘴巴撅的都能掛油瓶了,喘著粗氣,惡狠狠的說道:“我小時候抄好的書,時不時被你偷去了很多張?”
趙亦恒帶著尷尬的笑容,慢慢往後仰去。
沈靈婉氣的站了起來,伸手就要掐趙亦恒的脖子,怒斥:“我那時那麼小,那麼辛苦抄的書,居然被你偷了,我說我抄完了,我爹還說我撒謊騙他。合著是你作的惡!”
趙亦恒抓住了沈靈婉要扼住他脖子的手。正要開口解釋,門外突然有了動靜。
“你們在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