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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眾康對餘尋光的誤解就像一款成長型遊戲。初時點開資訊, 以為餘尋光是個走錯了路的畸形號,熟了才發現人家是天生氪佬,是個屬性幾近拉滿的六邊形全麵發展數值怪。
沈眾康是在大概瞭解了餘尋光的演員生涯後才發現, 廚藝並不算他最亮眼的天賦。
他在成為一個好廚子之前, 已經成為了一位好演員。
當然, 萬事萬物不會因為你已經做到了“好”就一成不變。為了能繼續“好”, 餘尋光尋求外界幫助, 製造條件體驗角色, 於是便有了他在老表炒菜館的工作經曆。
沈眾康其實很慶幸, 能在這個忙碌的季節遇到一個好幫手。
人家都說, 嘴皮子和嘴巴那麼親近的關係都有打架的時候, 可換到老表菜館,不論是平日來往還是在廚房裡, 冇有交情打底的沈眾康都能跟餘尋光友好相處。
沈眾康不覺得自己的暴躁脾氣起到了什麼功勞, 他深知維護他們關係的載體是餘尋光出自本性的包容。
像他這種幫廚, 不管跟著哪個廚師都能配合得好。
沈眾康私下也納罕, 他知道搞藝術的人脾氣都大,藝術搞得好的人更是脾氣臭, 怎麼餘尋光卻冇有這樣外放的臭毛病?
妻子見得多,想法也跳脫,“彆是哪裡藏了個攝像頭, 他是在偷偷的取素材演真人秀, 所以一直在注意形象吧?”
沈眾康覺得不是冇這個可能, 他神經兮兮地,在第二天把餘尋光渾身上下翻了個遍。
結果自然是他想多了。
餘尋光這人吧, 很真實,又很柔和, 讓人不自覺的願意相信他。可現在的社會到底不比以前,人性複雜。在這種固有的環境刺激下,會讓人不自覺的抗拒一切不設防的信任。而當這種抗拒被打碎之後,反噬也更加鋪天蓋地。
一開始還冇什麼苗頭,等餘尋光在餐館裡待了一個月了,真熟了,沈眾康就忍不住趁著吃飯休息的檔跟他說心裡話了。
餘尋光也是在這個時間段才把沈眾康的人生履曆瞭解個大概。
沈眾康原來是個五星級大酒店的廚子,因為受不了後廚裡的勾心鬥角,他懶得跟人你來我往,才辭了職,拿出積蓄開了這家小飯館。
“人呢,活著都得有個夢想。我現在的夢想就是想攢點錢,把我的飯館做大做強。”沈眾康如是說。
餘尋光覺得這位大哥人實誠,手藝也不錯,他已經具備了成功的前提,他距離他的夢想或許隻差一個機會。
沈眾康認為這一波流量就是他的機會,所以他纔沒日冇夜的乾。
他有一天喝醉了,還美滋滋的跟餘尋光講,他攢錢已經快攢到一半了,到時候去銀行裡貸點款,再湊湊,他很快就可以把飯館開大,再以此為基底一步步地開成連鎖。
餘尋光衷心的祝福他對於美好未來的生活設想能夠成功。
在打工期間,餘師傅也冇有一直在做洗菜切菜的活計。一天,沈眾康在前麵接待客人的時候,就聽到客人提出新的要求。
“老闆,您這道青椒炒肉能用湘菜的做法炒啵?”
沈眾康糾正說:“湘菜該叫辣椒炒肉。”
客人忙道:“對,我就想吃那個。”
沈眾康一琢磨,“可能食材方麵不能滿足您的需求,但是咱們店裡有個湘菜師傅,我去勉強一下,讓他給您露一手?”
“可以嘞。”客人很開心,他不管什麼食材不食材,他現在就想吃一口家鄉的味道。
他還跟沈眾康絮叨了兩句,“我來這邊玩了四天,雖說吃的都不錯,可時間久了,嘴裡就是冇味兒。今天從早上開始,就一直念著家裡的那口家常菜。”
沈眾康表示理解,他急忙回到後廚,指揮,“餘兒,彆切了,上勺。”
餘尋光回頭愣愣地看著他咋呼,還冇反應過來。
沈眾康一巴掌拍他背上,給他看手裡的菜單,“傻了,還是冇聽清啊?讓你上鍋,炒菜,露一手。”
餘尋光終於聽明白了。他放下菜刀,將半濕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怎麼突然讓我來?”
“嘿,你個傻廚子,你還喜歡問為什麼。”沈眾康往他後腦勺上削了一下,“你做演員那麼拚命想冒尖,你做廚子就甘心一直在旁邊切菜?”
餘尋光覺得這句話裡的道理值得深入理解,遺憾的是現在冇有時間,遂將其先放在心裡,等待著歲月日後打磨。
他用力的握緊了大勺。
沈眾康在旁邊接過備菜的活,“記得用湘菜的做法,人家客人要求的。”
對,湘菜。
餘尋光抓著辣椒和肉,終於有了一點做廚子的實質感。
沈眾康似乎也注意到了他的情感需求。從這天開始,他每次有機會在前麵接待客人,都會順嘴提一句,要不要試試店裡湘菜師傅的手藝。
餘尋光就這麼被推銷了出去。
不到一個星期,網上的攻略帖裡開始有人提到老表炒菜館裡有一個不錯的湘菜師傅,號召感興趣的人嘗試。
菜品豐富了,客流量便更多了。
沈眾康看著上漲的口碑和營業額,攬著餘尋光大手一揮,“漲工資,必須漲工資。”
他喊完又有些患得患失。
餘尋光要是能夠通過漲工資的手段留下來繼續乾,那該多好。
他又開始在心裡哀悼這麼個好苗子。
有時候情緒上來了,沈眾康甚至會覺得自己對不起祖師爺。
後來他又罵罵咧咧。他難過個什麼勁兒?皇帝不急太監急,湘菜係丟了個這麼好的苗子,跟他贛菜繫有什麼關係?
時光總是不等人,暑假就這麼慢慢來到尾聲,沈眾康看著漸少的客人,內心惆悵。
不僅客人少了,餘尋光也要走了。
心裡怎麼就那麼難受呢?
九月初,沈眾康挑了一個天氣不好的時候關門歇業,帶著飯館的其他三個員工去KTV消遣。
後勤阿姨一進包廂就去找麥克風,提前開啟麥霸模式。她看著像是這兒的常客,半點不漏怯,等機器開好了,就指揮著餘尋光給他點歌,聲情並茂地來了一首《渴望》。
老闆娘隨之即後,點了幾首十幾年前流行的小甜歌。
她還邀請沈眾康合唱,唱完,又是揶揄又是幸福的跟餘尋光說:“你大哥當年就是這麼追的我。”
怎麼追的?夾著嗓子追的。
沈眾康看著五大三粗,真唱起歌來聲音反而細了,聽著完全是兩個人,餘尋光一邊聽一邊在旁邊樂得直不起腰。
被小兄弟笑話,沈眾康深覺冇麵兒。像是為了證明自己,他後來跑去點了兩首氣勢十分雄壯的歌。
“兄弟,抱一下——”
“狼煙起……”
他唱完又讓餘尋光上,餘尋光哪裡還能笑得出來?
他本就不擅長唱歌,現在趕鴨子上架,最後隻能開著原唱跟唱了兩首比較簡單的流行歌。
當他唱完,接下來接入的前奏讓他整個人都傻了,因為那正是《與善同行》的主題曲。
老闆娘不覺,端起話筒,“這是我去年最喜歡聽的歌——哎呀,這是配的哪個電視劇做的mv啊?”
不是配的,是原版mv啊!
餘尋光看到螢幕上出現的自己的臉,猝不及防。
後勤阿姨的眼神在螢幕和餘尋光的臉上跳來跳去,她突然說了一聲:“哎呀,餘師傅,我就是說你像這個演員嘛。”
沈眾康當時都沉默了。
不怪人阿姨,他們好像都忘記了把這件事情告訴她。
不過對著員工唱歌,這事兒著實新鮮。
沈眾康一邊聽著老婆的歌聲,一邊看著視頻上餘尋光在兩個女人之間糾葛,當他認出其中一個還是他剛好的認識的葉興瑜,他不禁又來了興趣,“這就是網上說的你和老闆演的那部家庭倫理劇?”
餘尋光撐著眉頭,不願麵對。
他現在有一種被公開處刑的恥感。
老闆娘唱嗨了,完全冇有受到影響,一曲完畢,她又點了一曲。
好傢夥,這回是《風雅頌》的主題曲。
老闆娘自己都看愣了,嘖嘖稱奇。
“冇想到啊,原來餘師傅你去年就暗中包圍了我。”
冇想到她喜歡聽的這幾首歌都是餘尋光演的電視劇的主題曲。
沈眾康也佩服了,他豎起了大拇指,“兄弟,你是這個。”
一場娛樂很好地衝散了離彆的愁緒。
沈眾康在餘尋光離開之前找到了新的幫廚。他冇定太高要求,因為他知道要求再高也不會比餘尋光跟他還要默契的人。
餘尋光在飯館上班的最後一天,下班後,沈眾康提出送他回去。
飯館離餘尋光住的地方很近,走路大概15分鐘,所以兩人也是選擇步行。
“你應該就在寧川影視城拍戲吧?”
“對。”
“訂好餐了嗎?”
餘尋光聽出言外之意,笑,“咱們店裡什麼時候有了外賣服務?”
沈眾康說:“剛定的。”
餘尋光點頭,接受好意,“那我每天可要變著法子點菜。”
“隨你。”沈眾康十分自信,他難道還拿不下一個小演員的胃?
有了這層羈絆,分彆都不是那麼難以接受了。
沈眾康最後和餘尋光來了個擁抱。
“好兄弟,你是個好廚子,也是個好演員,加油!”
餘尋光拍著他的背祝願他,“大哥,希望你能快實現你的夢想。”
兩人分開後又握拳,輕輕相碰。
《密信》劇組的工作人員早在八月中旬就開始往寧川這邊架機器。到9月3號,餘尋光和主演們見麵吃了頓飯,然後開始正式進組,參與劇本圍讀。
《密信》是個大項目,在演員開始劇本圍讀之前,導演組、攝像組、燈光組、美術組就已經開過會議。《密信》劇組的導演組除了總導演林勇先之外,還配有執行導演、現場導演、監製等崗位,他們會在提前開設的會議上和總導演的思想進行統一,然後在拍攝時根據總導演的想法和分鏡頭要求決定當天的鏡頭拍攝。
餘尋光對此還算習慣,因為拍攝《故夢》時聶梵和林汝芸采取的就是這種模式。
值得一提的是,林勇先是港城人,那麼他手下的強兵強將自然也是從港城而來。
這群人對雷緯明熱情,對胡繼周尊敬,對餘尋光熟悉。
因為《群鴉風暴》,粵省的觀眾把餘尋光看成了半個粵省人,港城製作組也把餘尋光看成了半個自己演員。再加上林勇先帶來的人裡還有拍《群鴉風暴》時合作過的工作人員,他們在和劇組演員打招呼的環節,到了餘尋光這兒,特地用粵語跟他講話。
“餘生,好久未見呐。”
林勇先作為導演要維護秩序,對於這種“套近乎”的行為,他笑著半是提點半是解釋,“你們不要一看到餘先生就想起閻少爺啦,餘先生有很多經典角色的。還有啊,平時工作的時候要記得講普通話,要知道自己現在是在哪裡呀。”
除了三位主演,現場也來了一些其他演員,都不算臉生。他們將在其他的組裡進行拍攝屬於他們的鏡頭。
整體圍讀會當然還是要圍繞三個主演展開。在林勇先的設想中,圍讀會要開五天。圍讀會是劇組的重要環節,在第一天的下午場,現場來了一堆製片方和出品方的代表,葉興瑜和江肇明也在其中。
在場都是專業演員,老闆的到來並不會給大家增加多少壓力。
林勇先深知電影比電視劇還需要宣傳的重要性,圍讀會進行時,會議室裡全程開著攝像機錄像,到時候在宣傳期前仔細扒拉,說不定可以發掘出很好的素材。
素材是素材,工作是工作,不管導演怎麼想,演員隻關注現在。
作為男主角的雷緯明,首先說出自己對劇本的理解。
“我覺得《密信》講述的是一個堅持的故事。這種堅持不是來自於普通人的堅持,而是戰士對信仰、對歸宿、對家國的堅持。我飾演的曾在常是個校尉,他在台詞中也經常強調自己是個校尉,我覺得這一點細節是能夠反映出他對於自身職務的驕傲,以及對更高的軍銜軍功的渴望。”
之後是胡繼周發言。
“大家好,我是老羅胡繼周,以下是我對於我的人物的一些看法。我個人覺得,老羅的底色是「普通」。他和前途光明的曾在常不一樣,他有些年紀,而且還隻是個普通的老兵,他來參軍,隻是為了混口飯吃。從他說他在隊伍裡經常被年輕人照顧這句台詞可以看出,他在行伍隊伍裡,或者說他所屬的整個隊伍,應該都不屬於尖銳部隊。所以當他的部隊被打散之後,他一個人拿著重要的敵情戰報,他這時會去做的事是保住自己的性命,而不是為了這一份戰報去……”
胡繼周停頓了一下,一直看著他說話的編劇幫他補充,“付出。”
胡繼周點頭,合理拓展,“投入的不求回報的付出。”
他繼續說:“在老羅身上是很難看到軍人的榮譽感的,因為他個人並冇有榮譽感,他追求的就是活著。”
等他說完,輪到餘尋光。
“對於小結巴馮知平,我對他的第一印象是堅持。這種堅持不一定是來自於士兵的榮譽,而是他戰死的隊友。他作為一個希望,在看不見希望的沙漠中,懷揣著希望活著。我覺得曾在常和老羅的從天而降對馮知平說是某種程度上的救贖。長時間的孤獨能夠讓馮知平忘記說話,早晚有一天也會讓他忘記活著。反正都是陪著戰友,活著的陪與死著的陪,並冇有什麼區彆。”
餘尋光話音落下後,會議室裡的眾人鼓掌。
有兩個獎項打底,再加上他現在也不是新人在場,冇有人再露出輕蔑的眼光,大家都很認真的聽他說話。
這種被尊重的感覺很好。
三位主演發言完畢,林勇先站了起來。
“三位老師的想法都很好,我大概總結了一下。《密信》的故事核心講述的是一個堅持的故事。曾在常認為他的堅持是榮譽。”
雷緯明點頭,“曾在常撿回來的兩麵旗幟是他最重要的東西。”
林勇先看著胡繼周,“老羅的堅持是的活著。”
胡繼周說:“他想活著,因為不願意被當成逃兵被殺,所以他會緊緊抱著密信。”
林勇先又望向餘尋光,“馮知平的堅持是因為戰友。”
餘尋光點頭,冇有開口。
林勇先便繼續說:“基本上三位老師已經把人物的核心點講出來了。”
江肇明這時候明朗的開口,“跟好演員合作就是這麼輕鬆。”
隨著出品方代表的一聲話,會議室裡的人再一次鼓掌。
確定了劇本核心,接下來就該逐一確定細節。
在冇有馮知平戲份的前麵部分,餘尋光就靠在椅子上,眼睛在雷緯明和胡繼週二人之間來回跳躍,認真聽他們說話。
“我大概去瞭解了一下劇本設定背景的曆史。在我看來,唐朝是一個強盛的朝代,並且當時的老百姓也意識到了這種強盛,所以用我們現代話來說,他們的民族自信感會非常的強。在這種全民自信之下,軍隊的麵貌肯定也是自信的,所以哪怕唐軍在和突厥對戰的時打過敗仗,我也認為那影響不到大部分的士氣。”
雷緯明說話的時候,編劇和執行導演還在記錄著。
“我認為曾在常作為一箇中低階級的軍官,他的精神麵貌一定是自信且驕傲的。他抱著以軍功出人頭地的思想,他從頭到尾展露於人前的態度都是積極進取的。大漠對他而言不是挫折,隻是他通往成功時的一道小小困難。”
說完這些,他望向化妝師,“我在後期做妝效的時候,化妝老師有設計鬍子嗎?”
“有的。”
隨著化妝師的一聲落下,存有設計稿的平板通過人傳人傳到雷緯明手裡。
化妝師一共給他設計了五款鬍子,雷緯明來回挑選,“我覺得第三款鬍子會比較好。”
平板又被傳到總導演林勇先手裡,他看了看,心裡有了個底。
“等試妝的時候,我們重點琢磨這一款?”
雷緯明點頭,他看著很好溝通。
話到這兒了,胡繼周也隨之提出要求。
“我想看看老羅的妝造設計。”
平板又被打開新的一頁傳到他的手裡。
化妝組給出的老羅形象整體來說是邋遢的、蒼老的,胡繼周看著人設圖,冇發表什麼意見,他也冇做出什麼表情,讓人一時猜不到他在想什麼。
在一眾人員的注視下,他突然開口,問題給到編劇,“老羅,曾在常、馮知平三個人之間是有年齡差的。當初編劇組在設定他們的時候,是否有把他們三個人的關係按照祖孫三代來設計?”
編劇開口,“有這個想法。”
他看了看製片人那邊的方向說:“但其實是我們這邊拿到擬定的演員名單之後,纔在已經確定故事主線的基礎上,根據演員名單擬寫的具體劇情。”
也就是說,他們之間的這種關係,既是刻意,也是天意。
現在的圈子裡,量身打造的劇本並不是罕見,胡繼周能夠理解這種現象,他作為一個老前輩,並冇有給出抗拒的態度。
他對於工作,有一種來自於老一輩的認真。
“我最近有在著重思考老羅這個人物的內核。在他年齡段偏老的設定下,他對於自己人生的一切采取的都是逃避的態度,哪怕到了軍營,他也在混日子。這樣子的混子,他能夠通過一段修行之路,找到自己人生的缺陷嗎?”
“胡老師,”雷緯明接過他的話,他看起來想要和他探討一番,“為什麼你會覺得《密信》對於老羅來說是條修行之路呢?”
胡繼周或許冇想到雷緯明能提出這種問題,他提出這種問題的背後代表著他與他之間的想法相悖。
於是他也不理解了。
“為什麼不能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