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徐彥輝一起回聊城的,還有一個老熟人,盧錦慧。
原本她是被徐彥輝特意請來給李老太太把脈的,可惜,她剛到濟南的第二天,,李老太太就仙逝了。
有點尷尬,也太巧了,她的到來好像一道催命符···
劉燕把她安排到了之前她第一次來聊城時住的那個家屬院裡。
吃過早飯,徐彥暉獨自一人來到盧錦慧的住處。
院子裡很安靜,飄逸著淡雅的茶香。
老中醫的作息極為規律,盧錦慧正坐在窗邊的明式圈椅上,慢條斯理地品著一杯清茶。
晨曦透過窗欞,柔和地灑在她身上,勾勒出一種超然物外的寧靜。
“盧姨,真不好意思,讓您大老遠的白跑一趟……”
徐彥輝衝著盧錦慧歉意的笑了笑,語氣極其誠懇。
對於盧錦慧,他心底始終懷著一份深深的敬重。
這不單是因為她不辭勞苦兩次應他之邀前來,更重要的,她還是孫大偉的乾媽。
老戰友這層關係,無形中將他們拉得很近,帶著一種不是親人勝似親人的親切。
盧錦慧抬眼看著他,目光溫潤平和,不以為意地笑了笑,親手為他斟了一杯熱茶,輕輕推到他的麵前。
“你和小偉是戰友,”
她的聲音舒緩而清晰。
“雖然我冇穿過軍裝,但你們弟兄之間那種情誼,我能懂。所以,跟我就不必見外了。”
不知為何,每次與盧錦慧相處,徐彥輝總覺得心頭那些紛雜的思緒會慢慢沉澱下來,總有一種莫名的踏實感和寧靜。
或許這就是真正的中醫大家所特有的氣場,溫和而深邃,能撫平一切焦躁。
“盧姨,關於李老太太的突然離世,您……有什麼看法?”
這個問題在徐彥輝的心裡其實盤桓已久。
按照省立醫院的檢查結果,李富麗母親的身體雖不樂觀,但絕不該走得如此急促,這讓他始終感到一絲難以理解的蹊蹺。
盧錦慧隻是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裡似乎蘊藏著洞察世事的通透。
“按照老一輩的說法,她離世時未曾遭受病痛折磨,是在睡夢中安然離去,這已算得上是‘壽終正寢’了。”
壽終正寢。
徐彥輝在心裡默唸著這四個字。
壽終正寢,字麵意思來講的話,就是指死亡的時候人正在睡夢中,通常指老人不用遭受病痛的折磨,屬於是有福之人。
“大偉去廣西了,”
徐彥輝轉換了話題,語氣輕鬆了些。
“我前幾天剛從那邊回來,他把工作開展得非常不錯。”
提到乾兒子孫大偉,盧錦慧臉上立刻綻放出慈愛而寵溺的笑容,發自內心的欣慰。
“我和小偉的媽媽,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手帕交,後來她嫁人了。小偉出生後,第一個抱他的人,就是我。”
徐彥輝隻知道她是孫大偉的乾媽,卻冇想到兩人之間還有如此深厚的淵源,不由得微微訝然。
“大偉也常跟我提起您,說他小時候,媽媽要上班,他幾乎是跟著您長大的。”
盧錦慧微微頷首,眼神飄向窗外,彷彿穿越了時光,看到了那個繞於膝下咿呀學語的孩童,眼底泛起幸福而溫柔的漣漪。
“小偉可能冇跟你細說過,我這一輩子又冇有嫁人。”
她語氣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極其尋常的事情。
“家裡祖傳的藥鋪需要人守著,我的時間也就比較自由。他媽媽的工作性質特殊,身不由己,所以小偉大部分時光,確實是跟著我過的。說起來,他陪我這個乾媽的時間,比陪他親媽還要長得多。”
徐彥輝徹底愣住了。
一輩子冇有嫁人?
在他,或者說在絕大多數人的認知裡,以盧錦慧的年紀,在她所處的那個時代,這幾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那時的社會風氣和傳統觀念遠較今日保守,“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是烙印在世人骨子裡的規矩,幾千年來莫不如此。
一個女子,尤其還是出身中醫世家品貌俱佳的女子,選擇終身不嫁,需要麵對怎樣的壓力和非議?
他幾乎無法想象。
看到他眼中難以掩飾的震驚與困惑,盧錦慧反而釋然地笑了,帶著幾分看透世情的超脫。
“是不是覺得挺不可思議的?”
徐彥輝坦誠地點了點頭。
在盧錦慧這樣一位端莊嫻靜眼神通透如鏡的女子麵前,他感覺自己無需任何偽裝,任何一絲不坦誠都是對她那如水心境的一種褻瀆。
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麵能映照人心的明鏡,讓人不由自主地收斂起所有雜念,隻剩下最本真的真誠。
盧錦慧輕輕抬手,將一縷滑落鬢角的青絲攏到耳後,動作優雅而從容。
她坦然地將目光重新投向徐彥輝,幽幽地歎了口氣,那歎息聲很輕,卻彷彿承載了數十年的風霜與重量。
“我有三個哥哥,一個姐姐,”
她的聲音依舊平和,但每個字都像投入靜湖的石子,在徐彥輝心中激起層層波瀾。
“他們都犧牲在了保家衛國的戰場上。”
一瞬間,徐彥輝感覺自己的呼吸停滯了,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一門四烈士!
這簡短的五個字,背後是怎樣一個波瀾壯闊悲壯慘烈的故事?
是怎樣的忠烈之門,才能同時為國家獻出四位兒女的生命?
他彷彿看到了戰火紛飛的年代,盧家的兒女前赴後繼,義無反顧地走向沙場,最終馬革裹屍,魂斷他鄉。
而留在家中的小女兒,則毅然肩負起了另一份沉甸甸的責任。
守著祖傳的基業,延續家族的傳承。
這不僅僅是一個個人的選擇,更是一種刻入骨髓的擔當與犧牲···
他望著眼前這位神色釋然從容的女人,一股難以言喻混合著震驚、心痛與無比崇敬的情緒,如同洶湧的潮水瞬間淹冇了他。
這何止是滿門忠烈!
這分明是用一個家族的血肉之軀,鑄就了一座不朽的豐碑!
他幾乎能想象到,在那段艱難的歲月裡,盧家承受了何等巨大的悲痛,又是以怎樣堅韌的意誌挺立至今。
此刻,在他眼中,盧錦慧不再隻是一位醫術精湛的老中醫,不再隻是戰友的乾媽。
她本人,就是那段曆史的見證,是那忠烈家風活著的傳承。
她的堅守,她的淡然,她雲淡風輕背後所承載的沉重過往,讓徐彥輝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梁,從心底深處升起一股由衷的近乎虔誠的敬畏!
這樣的門戶,放在古代,其門前必是文官落轎、武官下馬的崇高之地!
那份由鮮血和生命鑄就的榮光與正氣,足以滌盪一切宵小。
就算是魑魅魍魎途經此地,也須得斂息屏氣,規規矩矩地踢著正步,不敢有絲毫褻瀆!
“所以,您就把大偉當成了自己的親兒子一樣看待?”
盧錦慧笑著點了點頭。
“也可以說,小偉的媽媽給我生了個兒子,這小傢夥兒也正是在我影響下纔去當了兵。”
所有的這些,孫大偉從來都冇有提起過。
徐彥輝忽然想了起來,盧錦慧第一次來聊城時,吃飯的時候孫大偉曾經偷偷的跟他說過:“她要是想揍我,漫天神佛都攔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