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還有更多的細節。”周至將那段文字點開：“連結顯示《宋史》中關於王克明的本傳，主要取材於葉適所撰《翰林醫痊王君墓誌銘》，而葉適的生卒年卻是1150到1223年間，生活在宋孝宗、光宗、寧宗三朝，他與王克明當有交集。那麽《宋史》所謂‘紹興五年卒’這個說法就有問題。”
“我們再來看這裏，這裏有一部書竟然對劉館長你這個問題做過註解。《欽定續通誌》卷五百八十二雲記錄有這麽一段：‘《宋史》本傳稱克明為紹興、乾道間名醫。考乾道為孝宗年號，若克明以紹興五年卒，安得有名乾道間耶？又考張子蓋救海州，據《宋史·高宗本紀》係紹興三十二年事，於時克明尚在，其非卒於紹興五年可知‘興’字為‘熙’字之訛，今改。”
“嗨，前人已經做過考訂，紹熙乃宋光宗趙惇年號，紹熙五年即公元1194年。若以此為據，則王克明的生卒年為1128到1194年。是《宋史》誤將‘紹熙’錄成了‘紹興’。”
“如果這樣的話，倒是和我們的研究契合了。”小李研究員說道：“剛剛您說的‘慎’字缺筆，我們以為不應當是刻板的謬誤，而是刻意為之，這就和宋孝宗對上了。”
“哦？那這個缺筆，莫非是為了……避諱？”
“對，如果說這部北宋本在孝宗朝進行過修補或交易的話，書中在修補的時候，對‘慎’字做缺筆的處理，那就很符合避宋孝宗趙眘之諱的行為。”
“這個推斷也算有道理。”周至點頭：“王克明的主要活動恰好集中在宋孝宗朝，加之他喜愛讀書，所以王克明也有可能收藏《淮南子》北宋本。不管如何吧，旁邊這枚‘王氏家藏’的印章，表明北宋本成了王氏傳家之寶，在王家肯定儲存過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從諱字研究典籍年代這個思路也很漂亮，關於這部書，你們還有其他成果嗎？”周至問道。
“有的。”王研究員說道：“之前我們發現書中‘匡’、‘筐’、‘敬’、‘擏’、‘境’、‘鏡’、‘殷’等字，這些都是宋太祖時期明令需要避諱的字，做了缺筆的處理；‘玄’、‘絃’、‘眩’、‘炫’、‘朗’、‘恒’宋真宗時期的避諱字，‘貞’這個宋仁宗時期的避諱字也以缺筆形式進行避諱處理。而‘曙’乃宋英宗名諱，‘頊’乃宋神宗名諱，而這部書對此皆未作出任何形式的避諱處理。根據古代避諱的曆史規律，我們認為這是這部書產生於宋仁宗時期的證據。”
“而每卷第二行題‘太尉祭酒臣許慎記上’的‘慎’字，隻有第十八卷有缺筆，我們認為是因為第十八捲進行過修補，修補的時候避了宋孝宗諱。”
“另外根據蘇頌的描述，這個版本還應該是一個拚合本，儘管各卷皆署名許慎，但其註文其實應該是許慎注與高誘注的混合體。”小王研究員繼續說道：“從卷首名看，第十卷、第二十一卷皆有‘間詁’字樣，無疑同屬一個版本係統，而其它十九卷作‘淮南鴻烈解’，其版本當別有所屬。”
“從敘文與署名也不統一，具備兩種形式，這個蘇頌就曾經發現過，他曾寫道：‘臣某據文推次，頗見端緒，高注篇名皆有‘故曰’‘因以題篇’之語，其間奇字並載音讀。許於篇下，粗論大意。”
周至又在檢索引擎當中輸入了一段程式：“數據庫裏的《淮南子》，現在有台島故宮博物院的茶陵譚氏刊刻的二十一卷本，島國的唐代抄本，以及後世普及的三種影本，即顧廣圻本、陳奐本和劉履芬本，顧陳兩種是影寫原本，後一種是影寫陳奐本。”
“所有版本中，茶陵譚氏本是離北宋本最近的南宋版本，我剛剛將蘇頌這段話與之進行對照，其中《原道訓》、《俶真訓》、《天文訓》、《地形訓》、《時則訓》、《覽冥訓》、《精神訓》、《本經訓》、《主術訓》、《氾論訓》、《說山訓》、《說林訓》、《修務訓》十三篇的解題均有‘故曰’、‘因以題篇’之語，而《繆稱訓》、《齊俗訓》、《道應訓》、《詮言訓》、《兵略訓》、《人間訓》、《泰族訓》、《要略》八篇的解題則無此二語，且隻是粗論大意。”
“你們的關注點很有價值，推此而言，從北宋本開始，《淮南子》的註文為許高二注混合體，與蘇頌所見相同。”
“館長，小周老師這個引擎也太牛了吧？！”小李看到周至電腦螢幕上的檢索畫麵喊道：“這分分鍾查出來好幾篇論文啊！”
“小周老師能不能夠幫我們查一下幾個版本的用字差異？”小王也跟著激動起來：“我們看看能不能能夠和我們手裏的版本左證一下。”
周至又在索引框裏輸入一連串的代碼，巧了回車。
這次出來的結果就比較慢了，不過也不是毫無發現，周至很快說道：“又發現了，《淮南子·道應訓》裏的‘石乞入曰’及‘楚軍恐取吾頭’二句，在唐抄本裏為‘石乞’，‘楚軍’，而在茶陵本和其後各本裏，都是‘石乙’、‘楚君’。”
“另外抄本裏《本經訓》的‘太清之治’，在後來各本為‘太清之始’。《道應訓》‘於是佽非瞋目勃然’，各本為‘於是佽非瞑目勃然’。”
說到這裏皺眉道：“這裏很明顯應該是‘瞋目’，才能對應後麵的‘勃然’，南宋後各本這個字明顯是錯錄了。”
“快去翻翻我們這本是什麽！”劉一傑趕緊揮手。
其實根本不用他下指令，張工已經帶著兩人去了。
不一會兒，三人的驚呼就響了起來。
“乞丐的乞，軍隊的軍！”
“太清之治！我們的是太清之治！”
“瞋目！《道應訓》裏寫的是瞋目！”小李和小王已經興奮得跳了起來：“我們的本子和南宋本不一樣！和唐抄本一樣！我們的就是北宋本！我們的是北宋本！”
“是不是北宋本現在還不能下定論。”劉一傑也激動得很，但是到底是老江湖了，心潮澎湃的同時還是能夠穩得住：“大家先將今天的發現都匯總起來，整理成論文資料，由館裏統一審定後再向上級匯報。肘子，這件事情恐怕要你出手幫忙了，你這個搜尋引擎也太霸道了！”
“這個引擎目前還有點不太好用。”周至倒是老實：“對於相對複雜的檢索需要使用者具備相當的JAVA編程能力，以及對我們自創的函數群的熟練掌握。”(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