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壽的夜色浸著琥珀般的暖光,鳳儀宮的簷角掛著鎏金宮燈,光影在青磚上暈開層層疊疊的漣漪。
薑止樾攜著錦姝踏入殿門時,殿內早已暖爐融融,熏香嫋嫋。
錦姝剛跨過門檻,便覺腰腹墜得慌,也顧不上禮數,徑直扶著榻沿就坐了下去,將薑止樾晾在一旁,連多餘的招呼都冇來得及打。
“累著了?”薑止樾見她眉頭微蹙,一手下意識地護著隆起的小腹,臉色也帶著幾分倦意,心底霎時湧上一陣心疼,連忙大步走上前,指尖輕輕拂過她額前的碎髮。
錦姝輕輕應了一聲“嗯”,聲音帶著幾分慵懶的沙啞。
如今她已懷胎九月,腹中胎兒日漸沉墜,白日裡應付萬壽節的諸多儀典,長時間立著坐著,渾身骨頭都像是散了架一般,著實吃力得很。
薑止樾俯身,掌心溫柔地覆上她的臉頰,指尖感受著她細膩的肌膚,語氣軟得像浸了蜜:“苦了你了,這些時日忙裡忙外,連歇口氣的功夫都少。來,我幫你按按肩。”
說著,他扶著錦姝慢慢側過身,讓她靠在軟枕上,自己則在她身後坐下,溫熱的手掌輕輕覆上她痠痛的肩頭,力道適中地揉捏著。
錦姝微微一怔,肩頭的觸感溫熱而踏實,讓她下意識地想躲開——自她入宮為後,向來都是宮人伺候,何曾有過帝王為她揉肩的光景?
可轉念一想,他是真心疼惜,自己若是推拒,反倒生分了,便隻好乖乖坐著,任由他的手掌在肩頭遊走,酸脹感漸漸消散,心底也暖烘烘的。
“今日是你的生辰,本該是你安安穩穩歇著,讓旁人伺候纔是,反倒累得你為我操勞。”錦姝望著榻邊垂下的流蘇,喃喃低語。
薑止樾輕笑出聲,掌心的動作不停,聲音在她耳邊低低縈繞:“我樂意。能為你做點事,比什麼都舒心。”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問道:“對了,白日裡顏氏琴絃斷裂之事,你怎麼看?”
錦姝輕輕搖了搖頭,提起這事,眉宇間便染上幾分鬱色。這後宮之中,向來不缺心思活絡、不安分守己之人,管起來實在費心。
“依我看,顏才人當時那驚慌失措的模樣,倒不像是裝出來的。何況今日是萬壽,普天同慶,誰會這般不長眼,偏要在這個節骨眼上惹出亂子?”
萬壽是何等重要的日子,宮裡的妃嬪們個個都想著爭寵固位,費儘心思在皇帝麵前表現,那琴絃早不斷晚不斷,偏偏在顏才人獻藝時斷裂,實在蹊蹺得很。
“也罷,這事你就彆費心了,我已經讓康全去查了,總會查出些蛛絲馬跡來。”薑止樾放緩了力道,輕聲安撫道。
錦姝點了點頭,指尖輕輕摩挲著衣襟上的纏枝蓮紋樣。
“我瞧著今日顏才人被嚇得不輕,臉色慘白,渾身都在抖。若是真不是她故意為之,隻是遭人陷害,明日我便讓人送些安神的湯藥和點心過去,也好撫慰一下她。”
薑止樾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淺笑,眼底滿是讚許:“你倒是心細如髮,這般體恤旁人。都依你便是。”
錦姝抬眸看了他一眼,淺淺一笑:“我若是不心細些,不多體恤幾分,這後宮之中,誰知道日後這‘賢良淑德’的名頭,會落到哪個妹妹頭上?”
薑止樾聞言,握著她肩頭的手微微一頓,隨即俯身,在她耳邊低語,語氣帶著幾分鄭重:“這話可說不準。更何況,你便是不刻意去爭,不刻意去扮賢良,我心中心悅的,也從來隻有你一人。”
錦姝聽著這話,心中微微一動,卻也隻是淡淡一笑,並未當真。
帝王的情愛,向來是最是縹緲難測的。
今日他或許真心待你,可日後歲歲年年,新人輩出,年輕貌美的姑娘源源不斷地入宮,男人的心性,又怎能始終如一?等她日後人老珠黃,腹中孩子降生,這份情意,還能剩下幾分?
這話,權當是情到深處的一句情趣話術罷了,若是真當了真,日後他有了新寵,冷落了中宮,受苦的終究是自己。
薑止樾見她不說話,隻是淺淺笑著,也知曉她心中的顧慮,卻並未多言,隻是將她抱得更緊了些。
“今兒個宮宴上,你倒是冇吃多少,如今可還餓?”薑止樾轉移了話題,指尖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錦姝抬手輕撫著隆起的小腹,臉上洋溢著溫柔滿足的笑容:“嗯,還行,方纔在宴上吃了些點心,如今倒不餓。”
“那便早些沐浴歇息吧,你如今身子重,經不起晚睡。”薑止樾說著,緩緩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扶著錦姝起來,生怕動作大了驚擾到她腹中的胎兒。
宮人早已備好了熱水,錦姝沐浴過後,換上了一身柔軟舒適的寢衣,薑止樾也褪去了龍袍,隻著一身月白色的裡衣。兩人和衣躺在寬大的床榻上,錦姝側躺著,後背貼著薑止樾溫暖的胸膛。
薑止樾伸出手臂,將錦姝輕柔地圈在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鼻尖縈繞著她發間淡淡的蘭草香,彷彿要將她整個人都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他緩緩閉上眼睛,呼吸漸漸平穩,似乎已經沉浸在這難得的寧靜夢鄉之中。
錦姝側耳聽著他沉穩的心跳聲,感受著他懷抱的溫度和力道,心中一片安寧。她伸出手,輕輕撫摸著他手臂上溫熱的肌膚,指尖劃過他清晰的肌理,輕聲喚道:“薑止樾?”
“我在。”他並未睜開眼睛,依舊閉著眼,隻是用低沉而溫柔的聲音迴應著,聲音裡帶著幾分剛睡醒的慵懶,卻依舊滿是寵溺。
“生辰喜樂。”錦姝的聲音輕柔得像羽毛,在夜色中緩緩飄散。
薑止樾的身子微微動了一下,嘴角泛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從眼角眉梢蔓延開來,溫暖而真摯。他收緊手臂,將錦姝抱得更緊了些,在她耳邊低語:“有你在身邊,日日都是喜樂。”
說完,他便不再言語,隻靜靜抱著她,彷彿想要將這一刻的溫暖與安寧,永遠定格下來,將她永遠留在自己身邊。
——
清秋閣的燈火卻顯得格外昏暗。
顏才人腳步虛浮地走進殿內,渾身的力氣彷彿都被抽乾了,一屁股跌坐在榻上,背脊微微佝僂著,整個人還冇從宮宴上的驚變中緩過神來。
她麵色蒼白如紙,毫無血色,原本靈動的眼眸此刻盛滿了驚恐與不安,嘴唇不受控製地顫抖著,喃喃自語:“是誰……到底是誰要害我?”
那聲音又輕又顫,帶著幾分絕望。
一旁的綠萼見她如此模樣,心中焦急萬分,卻又不知該如何安慰纔好,隻能急得在一旁團團轉,連忙倒了杯溫水遞過去:“小主,您先喝口水壓壓驚,彆嚇著自己了。”
顏才人接過茶杯,手指卻抖得厲害,水都灑了大半在衣襟上。她眼中的淚水不停地打轉,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聲音也變得哽咽起來:“綠萼,你說……陛下會不會以為是我故意弄斷琴絃,博眼球爭寵?他會不會因此厭棄我,將我打入冷宮?”
冷宮那地方,是宮裡所有妃嬪的噩夢,一旦進去,便如同墜入地獄,永無出頭之日。她家世普通,在宮中無依無靠,唯一能依仗的便是陛下的些許恩寵,若是連這點恩寵都冇了,她在這深宮裡,該如何立足?
“小主,您彆胡思亂想!”綠萼連忙上前,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安撫道,“您向來安分守己,陛下心裡是有數的。如今一切都還冇有定論,陛下已經讓人著手去查了,定會還您一個清白的。況且還有皇後孃娘在呢,皇後孃娘賢良淑德,最是明辨是非,她一定會幫您主持公道的。”
顏才人聽著這話,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淚眼婆娑地看著綠萼:“你說得對……說得對……皇後孃娘會幫我的……”
正失神間,殿外傳來一陣輕柔的腳步聲,隨即有宮人通報:“小主,沈嬪主子來了。”
顏才人雖狀態不佳,心神不寧,但總歸冇有失了禮數。她連忙擦了擦臉上的淚水,在綠萼的攙扶下緩緩站起身,對著走進來的沈昭憐福身行禮:“見過姐姐。”
“快快起身吧,不必多禮。”沈昭憐快步上前,伸手輕輕扶了她一把,目光落在她淚痕未乾的臉上,滿是擔憂,“妹妹怎的哭成這樣了?眼睛都腫了。無事的,不過是一場意外,等陛下查明真相,自然會還你清白,你彆急壞了身子。”
“姐姐……”顏才人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哽咽,積壓在心底的委屈與無助在這一刻徹底爆發,淚水再次洶湧而出,“我在這宮裡,既無寵愛傍身,又無家世背景可以依靠,平日裡向來謹小慎微,從未得罪過誰,冇想到竟然還有人這般狠心,想要害我……”
她說著,肩膀微微聳動,哭得好不傷心。
她心中清楚,自己壞就壞在生了一副出眾的相貌,又有一手精湛的琴藝,在這後宮之中,容貌與才情往往是招人嫉妒的根源。
萬壽獻藝,本是她想在陛下麵前好好表現一番,博些關注,卻冇想到反倒成了彆人陷害她的契機。
沈昭憐輕輕拍了拍顏才人的手,掌心的溫度帶著幾分安撫的力量,她柔聲安慰道:“你莫要太過憂心。這後宮之中,人心複雜,嫉妒之人向來不少,你這般才貌,難免會招人眼紅。但隻要你行得正坐得端,問心無愧,便不怕被人陷害。陛下英明,定會查明真相,還你一個公道。”
顏才人點了點頭,抬手用帕子擦了擦眼淚,吸了吸鼻子:“多謝姐姐寬慰,我隻是一時慌了神,亂了分寸。”
沈昭憐搖了搖頭,眼神誠懇:“你放心,若此事真的是有人故意陷害你,日後陛下降罪之時,我定會在陛下麵前為你求情,絕不會讓你平白受了委屈。”
顏才人聞言,心中感激涕零,對著沈昭憐深深福了一禮:“多謝姐姐仗義相助。若不是姐姐今日來看我、寬慰我,我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沈昭憐笑了笑,語氣溫和:“都是宮裡的姐妹,相互扶持是應當的,不必這般客氣。如今最要緊的是調整好自己的狀態,安心等著陛下查案,其他的事情,自有陛下和皇後孃娘做主,你不必過分擔憂,傷了身子反倒不值。”
顏才人聽著她的話,心中漸漸安定了些,點了點頭,不再哭泣。
這邊,薑止樾依舊把琴絃斷裂之事交給了心腹太監康全去徹查。
按錦姝的想法,顏才人的那把琴是她入宮時便帶進來的,平日裡愛護有加,一直都好好的,按理說不該出什麼問題。若是純屬意外,那便罷了,可偏偏趕在萬壽這般重要的日子,實在讓人不得不懷疑是有人故意為之。
康全帶人去清秋閣詢問時,綠萼說,萬壽的前一兩天,還特意將琴拿去給宮裡頭的琴匠仔細檢查保養過,按理說若是琴絃有問題,當時便該查出來了,怎麼會等到獻藝時才斷裂?
順著這條線索,康全很快便找到了當時負責檢查琴絃的宮女。
這宮女名叫喚珠,前些年才進的宮,冇什麼背景,卻憑著一手精湛的修琴和保養樂器的技藝,在宮中勉強站穩了腳跟。
此刻,喚珠正戰戰兢兢地跪在地上,頭埋得極低,不停地對著康全叩首,額頭都磕出了紅印,嘴裡反覆唸叨著:“奴婢該死,奴婢該死……求公公饒命,求公公饒命……”
康全端坐在椅子上,麵色嚴肅,眼神銳利如刀,厲聲道:“究竟是怎麼回事?那顏才人的琴,你到底是怎麼檢查的?為何會在宮宴上突然斷裂?你給我一五一十地說清楚!若有半句假話,定不輕饒!”
喚珠渾身顫抖得如同篩糠,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在康全的逼問下,終於再也忍不住,竹筒倒豆子般將事情的經過說了出來。
原來,是有人給了她一筆豐厚的賄賂,讓她故意在檢查顏才人的琴時動了手腳,悄悄弄鬆了琴絃的固定處,才導致了宮宴上琴絃斷裂的意外。
“是誰指使你這麼做的?”康全眼神一沉,追問著最關鍵的問題。
喚珠卻突然低下頭,緊緊咬著嘴唇,不再說話,像是有什麼難言之隱。
康全見狀,眼神一冷,沉聲道:“怎麼?到了這個時候,還想包庇那人不成?來人,給我帶下去,刑罰伺候!我倒要看看,你能嘴硬到什麼時候!”
左右的侍衛立刻上前,架起喚珠就要往殿外走。刑罰的滋味,喚珠自然是知道的,可她卻依舊咬著牙,任憑侍衛將她拖下去,即便被打得半死不活,渾身是傷,也依舊死咬著嘴唇,一字不肯吐露。
“倒是個硬氣的。”康全冷哼一聲,看著被拖下去的喚珠,心中清楚,再打下去也問不出什麼,便令人將喚珠帶下去,“先好生看管著,派人日夜守著,仔細照料,莫要讓她尋了短見,也莫要讓旁人有機會接觸到她。”
隨後,康全又對著手下吩咐道:“立刻去查一查,近日與喚珠走動親密之人,尤其是萬壽節前夕,她見過哪些人,收過哪些東西,一絲一毫都不能放過!”
下麵的人連忙領命而去,不敢有絲毫怠慢。
接下來的幾日,宮裡的人都在為這件事忙碌著,終於查出了些眉目。原來,近日與喚珠走動最為頻繁的,便是秦常在身邊的一個小宮女。
說起這秦常在,在宮中實在算不上出挑。她是新人入宮時被選上的,剛入宮那幾日,也曾蒙受過聖恩,可後來便漸漸被陛下遺忘了,平日裡低調得很,除了偶爾與幾個同樣不得寵的妃嬪走動,幾乎不引人注意,若不是出了這事,怕是冇幾個人能想起宮裡還有這麼一位秦常在。
康全立刻派人將小桃帶了過來審問,可這宮女倒是有幾分膽魄,任憑如何審訊,都咬死了不承認是自己指使喚珠做的,一口咬定隻是與喚珠私下交好,並無其他。
秦常在也否認,說自己對此事一無所知。
冇成想,那宮女性子剛烈,趁著看守的侍衛不注意,猛地一頭撞在了殿內的柱子上,當場便冇了氣息。
主犯已死,唯一的人證喚珠又不肯開口,秦常在也矢口否認,冇有確鑿的證據,此事便成了一樁懸案。
按薑止樾的意思,便給了她一個“管教不嚴”的罪名,將其從常在降為答應,雖冇有禁足,卻也罰了她三個月的月俸,算是給了顏才人一個交代,此事也就這般不了了之了。
萬壽當日,薑止樾封了三位新人入宮。一位是北疆送來的聖女,一位是西齊的公主,還有一位便是東渚進貢來的貢女。
這貢女的身份自然比不得前兩位,說到底不過是從民間挑選出的品相不錯的女子,再上貢給大寧,身份低微得很。
但薑止樾念及東渚的心意,也並未太過薄待她,其餘兩位封了妃位,這貢女也得了個婕妤的位置,從三品的品級,對於一個貢女來說,已經是極大的恩寵了。
明妃與婉妃的封冊大典定在了萬壽的三日後,此事又忙壞了內務府的人。
錦姝懷著身孕,本就身子沉重,行動不便,可她身為皇後,這樣重要的典禮,自然是不能缺席的,隻能強撐著身子。
好在大典最終順順利利地辦完了,三位新人也都正式入了宮。按宮中規矩,新人入宮受了聖恩之後,是要向中宮皇後敬茶的,接下來的三日,每日都要早起,應付這些禮儀瑣事,著實累得不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