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主子。”杏葉應下,知道陳容華這是打算從最實際的地方入手。
陳容華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夜風帶著涼意湧入,吹散了她心頭的最後一絲躁鬱。
前路漫漫,凶險未知。但為了禮哥兒,她願意去爭,願意去賭,也願意……去等待。
夜色深沉,宮燈如豆。
……
四月底,天氣一日熱過一日,宮牆內的石榴花終於如火如荼地綻開。
新人陸續入宮,依照祖製安排了侍寢敬茶。錦姝端坐鳳儀宮中,按著規矩受了新人的朝拜,賞賜了份例。
旁的倒還安分,隻是那位出身寒門、兄長乃前年狀元的宋美人,行事頗有些與眾不同。得了初次侍寢的恩寵,依禮來鳳儀宮謝恩時,姿態倒是恭謹,言語也合度。可之後不過隔了幾日,竟又遞了牌子求見。
……
五月
沈昭憐正好在鳳儀宮陪錦姝說話,聽聞此事,不由挑了挑眉,撿了塊禦膳房新製的藕粉桂花糕嚐了,覺得甜膩,便擱下了,端起清茶漱了漱口。
“這宋美人……倒是個心急的。隔三差五便往你這兒跑,她這是……急著要站隊找靠山了?”
錦姝隻淡淡“嗯”了一聲,“她是前年狀元宋清源的親妹妹。宋清源出身寒門,能有今日,全靠自身勤勉與陛下賞識,如今仍在翰林院供職,是個有真才實學的。”
沈昭憐心思一轉,便明白了:“寒門出,無基倚仗。兄長在朝中雖是清貴,卻無實權,更無家族庇廕。在這後宮裡,瞧著鮮,實則步步艱難。不尋個穩妥的靠山,怕是日子難過。放眼六宮,還有哪裡比你這兒更穩妥?”
錦姝這才抬眸,眼中閃過一瞭然,卻無太多波瀾:“是個聰明人,知道該往哪兒使力。隻是……未免有些之過急了。”
“可不是?”
沈昭憐接過話頭,“這纔剛承寵,就這般急著表忠心,落在旁人眼裡,怕是要說眼皮子淺,攀附心切。春和殿那位,隻怕更要視為眼中釘了。”
錦姝不置可否。
“你打算如何待?若再來,見是不見?”
錦姝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水麵並不存在的浮葉:“見,自然是要見的。中宮有六宮之責,既來了,冇有不見的道理。隻是……”
頓了頓,語氣平和卻帶著深意,“該如何見,說什麼話,分寸需得拿好。我是中宮皇後,對嬪妃一視同仁,不會厚此薄彼。若有心,我自然看得到。若太過急切,反倒失了分寸。”
沈昭憐聽懂了這層意思,不由笑道:“還是你想得周全。這宋人若是個明白的,聽了你這番安排和態度,便該知道該如何自了。”
正說著,外頭傳來宮人低聲回稟,說是宋人想來給皇後孃娘請安。
沈昭憐與錦姝對視一眼,眼中皆掠過一“果然來了”的瞭然。
“請進來吧。”錦姝神不變,隻對沈昭憐道,“你且坐著,無妨。”
不多時,宋美人便由宮人引著進了殿。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綠色的宮裝,樣式簡單,隻鬢邊簪了朵新鮮的玉簪花,襯得人愈發清麗。隻是那眉眼間的神色,比起初次謝恩時,更多了幾分掩飾不住的忐忑與急切。
她規規矩矩地行了禮,聲音清越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嬪妾給皇後孃娘請安,娘娘萬福金安。見過昭儀娘娘。”
“起來吧,坐。”錦姝語氣溫和,示意她在下首的繡墩上坐了,“今日天氣炎熱,難為你還過來。”
宋美人忙道:“能來給娘娘請安,是嬪妾的福分,不覺辛苦。”
她抬眼飛快地覷了錦姝一眼,又垂下眼簾,“嬪妾入宮日淺,許多規矩還不甚明瞭,唯恐行差踏錯,故而……鬥膽常來打擾娘娘清靜,還望娘娘莫要嫌嬪妾愚笨。”
這話說得謙卑,姿態也放得極低。錦姝微微一笑:“你能時時想著規矩,是好事。宮規祖製,自有章程,平日裡多問問身邊的嬤嬤,或是問問淑妃、瑾昭儀她們,慢慢也就熟了。”
宋美人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但很快又打起精神,順著錦姝的話道:“淑妃娘娘協理六宮,事務繁忙,嬪妾不敢輕易打擾。昭儀娘娘要照料五殿下,也是辛勞。倒是娘娘這裡……嬪妾總覺得格外心安。”
這話便有些露骨了。沈昭憐在一旁聽著,不動聲色地端起茶盞。
錦姝麵上笑意未減,語氣卻淡了些:“六宮姐妹,皆應和睦相處,互相體諒。本宮身為皇後,自是希望看到後宮安穩,眾人各安其位,各儘其責。你能這般謙遜好學,是好的。隻是也要多與其他姐妹走動,彼此熟絡了,情分自然就有了。”
宋美人臉色微微白了白,知道自己今日怕是過於急切,未能討得皇後歡心,反而可能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她連忙起身,“娘娘教誨的是,嬪妾記下了。定當時時謹記娘娘教導,恪守本分,與各位姐姐和睦相處。”
“你能明白就好。”
錦姝頷首,不再多言,隻吩咐秋竹,“前日內務府送來的那幾匹輕紗,取一匹雨過天青色的,給宋美人帶回去,做兩件夏衣穿。”
“謝娘娘賞賜。”宋人再次謝恩,知道今日不宜再多留,便識趣地告退了。
待影消失在殿外,沈昭憐才放下茶盞,搖了搖頭:“這宋貴人……心思倒是活絡,隻是到底年輕,沉不住氣。”
錦姝著殿門外晃的影,緩緩道:“寒門出,驟然宮,無所依仗,心中惶恐也是常。兄長在翰林院,陛下正是用人之際,隻要自己不行差踏錯,將來未必冇有前程。隻是這路該如何走,還需自己想明白。”
頓了頓,對秋竹道:“往後宋人若再來,依舊按禮接待便是。隻是不必過於熱絡,也不必刻意冷落。一切……如常即可。”
“是,娘娘。”秋竹應下。
錦姝收回目,重新拿起方纔看了一半的賬冊。宋人如何,不過是後宮諸多瑣事中的一樁。看得明白,這姑娘眼下雖有些急切冒進,但底不壞,也有幾分聰明。
若能自己想通,收斂鋒芒,踏實本分,將來或許能有一番作為。若執迷不悟,一味鑽營,那便是自尋煩惱了。
夏日炎炎,宮闈深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是福是禍,終究要看各自的選擇與造化。
錦姝目落在賬冊上,筆尖卻未。殿薰香嫋嫋,襯得側沉靜如水。
沈昭憐將盞中涼茶飲儘,輕聲道:“我瞧著,這宋人雖急了些,倒比春和殿那位省心。林家那位近來往瑾昭儀那兒走得愈發勤了,前日還藉著送繡樣的名頭,在春和殿逗留了小半個時辰。”
錦姝筆下微頓,隨即淡淡道:“林貴人心思靈巧,與瑾昭儀投緣也是常事。隻要不逾矩,隨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