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與陳容華的交情,終究是回不到從前那般純粹了。這認知讓她心底泛起一陣淡淡的酸楚,卻也有一種塵埃落定的清醒。
“安哥兒那裡,我得更仔細些。”
她打起精神,對春時道,“他性子跳脫,容易被人拿住話柄。日後與禮哥兒一處,既要督促他儘到兄長的本分,友愛弟弟,也要提點他謹言慎行,莫要落了人口實,更……莫要被人當了筏子,牽扯進不該進的是非裡。”
春時肅容應下:“是,奴婢明白。定會時時提醒大殿下,也會仔細留心二殿下那邊……的動靜。”
溫淑妃點了點頭,疲憊地揉了揉額角。窗外的夜色徹底濃了,殿內燭火將她略顯孤清的身影投在牆壁上。
“還有一事,”她想起皇後的吩咐,“明日你去內務府,冰例章程務必覈對仔細,尤其是春和殿。瑾昭儀那邊若有異議,讓她按宮規說話。皇後孃娘將這事交給本宮,是信任,本宮也不能辦砸了。”
“是。”春時再次應下,看著主子眉宇間揮之不去的倦色,心疼道,“娘娘也早些歇息吧,莫要太過勞神。”
溫淑妃“嗯”了一聲,卻並未起身。她依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那點因舊日情誼生變而起的悵惘,漸漸被更深沉的思慮取代。
這後宮,就像一池看似平靜的春水,底下卻藏著看不見的暗流與漩渦。
從前她與陳容華可以並肩站在岸邊,看風景,說閒話。如今,或許她們已各自上了不同的船,雖未遠離,航向卻已悄然不同。
風起於青萍之末。有些變化,一旦開始,便再也回不了頭了。
……
暮色四合,陳容華回到自己宮中時,二皇子已被奶孃帶下去溫書了。殿內隻留了一盞琉璃罩燈,光線昏黃柔和。
揮退左右,隻留杏葉伺候。卸去釵環,換了半舊的家常襦,烏髮鬆鬆綰起,斜倚在臨窗的貴妃榻上,整個人彷彿卸下了一層無形的鎧甲,出裡些許真實的疲憊。
杏葉默默奉上一盞溫熱的杏仁茶,又取了人捶,輕輕為捶著。
“主子今日……似有心事?”杏葉觀察著的神,輕聲問道。
陳容華閉著眼,良久,才幽幽嘆了口氣,聲音比平日裡更低,也更深沉:“杏葉,你覺得禮哥兒……如何?”
杏葉手上作不停,謹慎答道:“二殿下天資聰穎,又肯用功,子沉穩,太傅和陛下都是誇讚的。奴婢瞧著,是極好的。”
“是啊,極好的。”
陳容華重複著這三個字,角卻泛起一幾不可察的、帶著意的弧度,“正因為他極好,我這心裡,才越發……不能平靜。”
睜開眼,著窗外沉沉的夜,目似乎冇有焦點。
“今日在花園,淑妃姐姐那番話,你可聽清了?”
“淑妃娘娘說……兒孫自有兒孫福,平安康健便是福氣。”杏葉斟酌著詞句。
“平安康健,品行端正。”
陳容華輕輕咀嚼著這幾個字,忽地低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卻無多少歡愉,“這話自然是冇錯的。放在尋常人家,或是放在從前……我也是這般想的。隻盼著禮哥兒能平平安安,將來得個不高不低的爵位,娶一房賢淑的妻子,安安穩穩過一輩子,便是我的造化了。”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榻沿:“可如今,不一樣了。杏葉,你看到冇有?皇後的兩個嫡子年幼,三皇子怯懦,大皇子……活潑有餘,沉穩不足。唯有我的禮哥兒,讀書上進,行事有度,連陛下都親口讚過‘沉穩’。”
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卻帶著一種異樣的熱度:“他才七歲,便已有了這般氣象。若再大些,若有名師教導,若有……機會,未必不能……”
“主子!”
杏葉心頭一跳,手上動作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壓低聲音急道,“慎言!”
陳容華被她一喚,似乎也從那短暫的熱切中清醒過來,眼神恢復了幾分清明,卻也添了幾分複雜。
“我知道,這話不該說,連想……或許都不該想。”
她自嘲地笑了笑,“淑妃姐姐今日那番話,何嘗不是在提醒我?還有皇後孃娘……兄友弟恭,長久之道,字字句句,都是在敲打。”
她想起鳳儀宮中,皇後那溫和卻不容置疑的目光,那洞察一切般的從容。
是啊,皇後孃娘何等人物?怎會看不出她那點未曾宣之於口、或許連自己都未曾完全釐清的心思?
“可是杏葉,”她轉過頭,看向心腹宮女,眼中閃爍著掙紮與不甘,“我隻要一想到,禮哥兒明明有那樣的資質,卻要因為我的安分守己,因為我的不敢爭,而屈居人下,將來或許還要看人臉色,仰人鼻息……我這心裡,就像被什麼攥住了似的,難受得緊。”
她也是官宦人家精心教養出來的嫡女,也曾有過少女時的憧憬與驕傲。入宮多年,她守著本分,小心翼翼,撫養著並非己出的皇子,處處謹小慎微。她以為這樣就夠了,以為這樣便能換來母子平安。
可如今,看著禮哥兒一日日長大,顯出超越年齡的聰慧與沉靜,那份沉寂已久的期盼與不甘,如同被春雨浸潤的種子,再也壓製不住地破土而出。
憑什麼的禮哥兒,就因為不是嫡出,便註定要矮人一頭?憑什麼那些不如他的,卻可能因為出,而淩駕於他之上?
“主子,”杏葉見神激,忙握住的手,溫聲勸道,“奴婢知道您都是為了二殿下好。可這事……急不得,也莽撞不得。皇後孃娘賢德,中宮穩固,陛下聖心難測。咱們眼下最要的,是穩住,是等待。
二殿下還小,來日方長。唯有殿下自己立得住,本事過,將來無論何種境遇,才都能從容應對。至於旁的……需得看機緣,更需看陛下心意。咱們若顯得太急,反倒落了下乘,引人忌憚。”
這番話如同清涼的泉水,澆在陳容華燥熱的心頭。
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是我想岔了,險些了方寸。”
復又閉上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爭,是一定要爭的。為了禮哥兒,不能再像從前那般毫無想法。
皇後孃孃的敲打,得著,麵上更要恭順。淑妃的疏遠,得忍著,不能因此壞了分,反招疑心。
對禮哥兒,教導需更用心,學問要進,品行要無瑕,更要教導他懂得藏鋒,懂得團結兄弟——至,表麵上必須如此。
至於那至高之位……將它深深埋進心底最秘的角落。現在想,還太早,也太危險。
但有了這個念想,便有了方向,有了力。
“杏葉,”重新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沉靜,“明日你去庫房,將那套前兒陛下賞的徽墨和湖筆找出來,給禮哥兒送去。就說……他近日讀書辛苦,這是獎勵。叮囑他,好生用功,但也要顧惜子,莫要熬壞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