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姝今日穿著皇後常服,茜色宮裝上繡著暗金鳳紋,頭戴銜珠鳳釵,雖不如瑾昭儀緋紅奪目,卻自有一股端凝沉穩的氣度,在春日陽光下更顯雍容。
她含笑抬手,聲氣清越:“都免禮罷。今日天公作美,在此為五皇子同三公主賀週歲,諸位不必拘禮,且享這春色宴飲。”
錦姝目光溫和地掃過全場,在瑾昭儀那身鮮亮的緋紅上略一頓,笑意深了幾分:“瑾昭儀今日這身衣裳,倒比那海棠還要豔上三分,襯得人氣色極好。延哥兒同沅姐兒呢?抱來給本宮瞧瞧。”
瑾昭儀上前一步,因在室外,聲氣略提高些:“勞皇後掛心。兩個孩子方纔在暖閣裡吃了奶,有些睏乏,奶孃正哄著呢。皇後想瞧,臣妾這便叫人抱來。”
她轉身吩咐,語氣自然。
很快,奶孃抱著裹在錦繡繈褓中的五皇子同三公主,從一旁的暖閣裡出來。
錦姝仔細瞧了瞧,尤其是麵色略顯蒼白的五皇子,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小臉,觸手微涼,且有微風拂過。
“延哥兒瞧著似乎精神不大足?”
錦姝抬眼,看向瑾昭儀,語氣關切,“今兒園子裡風雖不大,到底不如室內暖和。可是抱出來早了,有些不適?”
瑾昭儀心中一凜,麵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憂色與無奈,瞥了一眼微微擺動的柳條:“皇後明鑑。原想著今兒好日子,抱出來見見光,沾沾喜氣,許是臣妾心急了些。”
“孩子身子要緊。你的心是好的,但調理需得循序漸進。太醫可日日請平安脈?若需要什麼溫補避風的藥材或物件,儘管開口。陛下同母後也常惦記著孩子們。”
“多謝皇後關懷。”
瑾昭儀欠身,“太醫每日都來請脈,滋補的湯藥從不敢斷。隻是這孩子底子虛,見效慢些。”
頓了頓,抬眼看向錦姝,眼中帶上幾分似真似假的嘆,聲氣微微揚起,確保近幾位妃嬪能聽清:“說來,真是羨慕皇後,四皇子同七皇子那般壯實活潑,跑跳起來虎虎生風,一看便是福澤深厚的。到底是皇後福氣大,基穩,才能養育得這般好。”
這話在春風裡飄開,聽著是奉承,細品卻著實刺耳。
近幾位妃嬪停下了低語,目微妙地遊移著。
亭安靜了一瞬。
錦姝麵不變,依舊帶著從容的笑意,手替五皇子攏了攏繈褓邊緣,語氣和卻清晰:“你說哪裡話。孩子都是上天賜予的福分,各有各的造化。延哥兒同沅姐兒龍呈祥,多人求都求不來的吉兆。
你且寬心,好生照料著,孩子日漸長大,子自然會越來越健旺。陛下同母後的疼,宮裡誰人不知?便是本宮,也時常惦記著。”
淑妃介麵:“娘娘說的是。五皇子天生貴胄,又有瑾昭儀這般心嗬護,定會平安康健。今日大好春,咱們還是別說這些了,莫辜負了這滿園芳菲同陛下恩典。”
瑾昭儀指甲在掌心輕輕掐了一下,臉上笑容不減,順著話頭道:“淑妃說的是,是臣妾一時想左了,顧著羨慕皇後。有表哥、姑母同皇後的福澤庇佑,孩子們定會平安順遂。”
這時,宮人前來稟報,宴席已備好。錦姝便順勢宣佈開席。
竹聲悠揚再起,亭重新熱鬨起來。宮人們魚貫而,奉上致菜餚,春日宴飲,菜品多以時鮮為主,搭配得宜。
宴至中途,皇帝薑止樾駕到。眾人又是一番起迎駕。
薑止樾顯然心不佳,就著禮先看了看被孃抱過來的龍胎,賞賜瞭如意、金鎖等,又了眾人的賀酒。
他坐到錦姝旁,低聲與說了幾句什麼,目掃過亭外春,又看了看孩子們,錦姝微笑頷首。兩人之間流淌著一種旁人難以的默契。
瑾昭儀坐在下首,瞧著帝後並肩而坐的身影,瞧著皇帝偶爾投向皇後那溫和的目光,再瞥一眼自己席前雖精緻卻明顯規製低一等的餐具器皿,握著酒盞的手指微微用力。
她仰頸飲儘杯中酒,甜香的桃花釀入喉,卻品出一絲難以言喻的澀意,彷彿嚥下了滿園春色也化不開的塊壘。
不久,青絮藉著斟酒的機會,悄步上前,用極低的聲音回稟:“娘娘,李太醫來過了,隔著簾子仔細問了奶孃,又看了方子,說仍是舊疾,無大礙,讓仔細保暖,勿再受風。
另外……太醫悄悄說,按奶孃描述的脈象看,殿下近來虛火有些旺,恐是……心思過重,憂思傷脾,連帶影響了小殿下安寧,建議娘娘您……也寬寬心。”
瑾昭儀眼神倏地一冷。心思過重?憂思傷脾?這老太醫,話裡話外是在點她!她憂思什麼?不過是看不得有些人永遠端坐高處,佔著本該……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燥鬱,對青絮淡淡道:“曉得了。把太醫的話同方子都收好。”
她目光掠過上首正在同王妃敘話、神情溫婉從容的錦姝,眼底寒意如春日未化的冰淩。
宴席終了,送走帝後及一眾賓客,瑾昭儀並未立刻回宮,而是藉口醒酒,帶著心腹在禦花園稍作散步。
行至僻靜處,她臉上強撐的笑意終於徹底消失。
她盯著不遠處一池被風吹皺的春水,水中倒映著即將西沉的日頭同亂晃的樹影,忽然抬手,折斷了身側一枝開得正好的垂絲海棠。
“哢嚓”一聲輕響,嬌嫩的花瓣簌簌落下。
“娘娘……”青絮低呼。
瑾昭儀瞧著手中折斷的花枝,聲氣冰冷:“開得再好,也不過是任人攀折的玩意兒。”
將花枝丟池中,瞧著它隨波飄遠,“收拾乾淨,回宮。”
回到自己宮中,卸去釵環,瑾昭儀盯著鏡中自己依舊豔卻掩不住疲憊與戾氣的容,口起伏。
皇後……謝錦姝。
花園的春,你也佔不了多久了。懷州的火既然燒起來了,風助火勢,火借風威……這宮裡的風向,也該變一變了。
“青絮,”喚道,聲氣已恢復平靜,卻著一冷意,“明兒,替本宮遞個話出去,給母親。就說……本宮近日胃口不佳,想吃家裡的白玉了,讓得空,多送些進宮來。記得,要老字號老配方的,旁的,吃著不香。”
青絮心神一凜,躬應道:“是,娘娘,奴婢明白。”
窗外,暮漸合,最後一抹晚霞也被灰藍的夜吞噬。花園的喧囂早已散去,隻餘一片沉寂。
……
“今日又怎麼了?見你這般模樣。”
錦姝將一盞溫熱的茶輕輕推至薑止樾手邊,聲音裡帶著和的探詢。
今日的週歲宴宮裡熱鬨了一整日。
按常例,這樣的日子皇帝是該留在春和殿以示恩寵的,可眼下宮門早已下鑰,薑止樾卻出現在了儀宮中,眉眼間還凝著些未散的沉。
薑止樾將那盞溫熱的茶握在掌心,卻未立刻飲下,隻瞧著嫋嫋升起的白汽,眉宇間凝著一層散不去的沉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