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止樾放緩速度,與錦姝並肩而行:“方纔見予懷他們往東側山穀去了,想來是獵到了不少獵物,今日的圍獵該是熱鬨。”
錦姝點頭:“謝沈兩家子弟向來齊心,想來不會出什麼岔子。”
不多時,坐騎已踏入前營範圍,將士們見聖駕歸來,紛紛肅立行禮。營中已升起裊裊炊煙,禦膳房的宮人正忙著籌備午膳,空氣中飄著烤肉與穀物的香氣。
謝予懷與沈知昀等人早已等候在營門處,見兩人到來,連忙上前躬身:“陛下,皇後孃娘。”謝予懷手中還提著一隻剛獵到的雄鹿,鹿角挺拔,顯然是難得的好獵物。
沈知昀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錦姝身上時,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溫潤,又迅速移開,彷彿隻是尋常臣屬對皇後的恭敬。
“看來今日收穫頗豐。”薑止樾翻身下馬,目光掃過眾人身後堆積的獵物,笑意漸濃,“都辛苦了,先歇息片刻,午時開宴,論功行賞。”
“謝陛下!”眾人齊聲應道。
錦姝也翻身下馬,秋竹連忙上前為她整理衣袍。
薑止樾轉頭看向她,語氣帶著幾分溫和:“你先去帳中歇息,午膳時我讓人喚你。”
錦姝點了點頭,目送他與大臣們商議事宜,才轉身往自己的營帳走去。
前營已恢複了熱鬨,馬嘶聲、談笑聲與烤肉的滋滋聲交織,倒讓這秋獵添了幾分煙火氣。
她走至帳外,恰好撞見沈知昀正在覈對物資清單,見她過來,連忙拱手行禮:“皇後孃娘。”
“沈大人忙碌,不必多禮。”
“懷州之事,陛下已與本宮提及,有勞大人多費心。”她移開目光,聲音平穩得近乎刻意。
沈知昀垂眸,長長的睫毛掩去眼底的波瀾,語氣卻帶著幾分隻有兩人能懂的喟歎:“為陛下分憂,為社稷儘忠,是臣的本分。隻是……”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懷州多風,冬日苦寒,娘娘畏寒,往後若有機會南巡,萬勿貪涼。”
錦姝心頭一緊,隻淡淡道:“多謝沈大人掛心,本宮會保重。你與大哥同往,也需各自珍重,凡事三思而後行。”
這一去怎麼也要個一兩年了。
“臣謹記娘娘教誨。”沈知昀躬身,指尖攥緊了手中的清單,指節泛白。
錦姝點頭,不再多言,轉身進了營帳。
帳內暖香依舊,秋竹已備好熱茶,她接過淺啜一口,茶水的溫熱卻暖不透心底的寒涼。
今日這半日清靜,終究是難得的喘息,待午時宴罷,朝堂後宮的紛擾,還有這段深埋心底的情愫,便又要裹挾著她,繼續前行。
午時的慶功宴設在前營正中的大帳內,鎏金銅爐燃著清雅的檀香,驅散了帳外的草木腥氣。
案幾上擺滿了新鮮獵物烹製的佳肴,烤鹿肉滋滋流油,燉熊掌香氣醇厚,再配上西域進貢的葡萄佳釀,滿帳皆是酒肉香氣。
薑止樾端坐主位,錦姝陪坐身側,目光平靜地掃過席間眾人。
勳貴子弟們意氣風發,紛紛炫耀著今日的獵獲,謝予懷因獵得雄鹿被推為頭功,正躬身謝恩,神色沉穩不驕。
沈知昀也在一旁,淺酌著清茶,偶爾起身覈對軍需賬目,依舊是一派謹言慎行的模樣。
酒過三巡,戶部尚書李大人忽然起身,端著酒盞笑道:“陛下,今日圍獵,謝世子獵技卓絕,沈大人統籌軍需井井有條,皆是難得的棟梁之才!如今懷州漕運剛經整頓,地方局勢尚需穩固,正缺二位這般能臣,臣鬥膽提議,不如委以重任,想必能助陛下安定一方。”
這話一出,帳內瞬間靜了幾分。
懷州乃漕運咽喉,地位關鍵,誰能執掌此地,實則牽動朝堂勢力格局。
薑止樾心中早已屬意謝予懷與沈知昀,一個善統籌,一個精庶務,正是穩住懷州的最佳人選,隻是時機未到,尚未明旨。
他指尖摩挲著酒盞邊緣,麵上不動聲色,笑意卻比先前溫和了些:“李大人所言,正合朕心。”這話一出,席間不少人眼神微動,暗自交換神色。
薑止樾話鋒一轉,又道:“隻是懷州之事關乎國本,需通盤考量,待秋獵結束,朝議之後再行下旨,方顯慎重。”
謝予懷與沈知昀連忙起身躬身:“臣謝陛下厚愛,定當靜候聖諭,不負所托。”
兩人神色坦然,既無狂喜也無急切,倒讓薑止樾愈發滿意。
錦姝端著茶盞的手微頓,抬眼看向李大人,語氣清淡:“李大人慧眼識珠,懷州確實需要謝將軍與沈大人這般能臣。隻是此事需循序漸進,待朝議之後再定,也能堵上悠悠眾口。”
“皇後孃娘所言極是,臣一時心急,失言了。”
薑止樾擺了擺手,岔開話題:“今日慶功宴,隻為儘興,不談朝堂瑣事。諸位隻管飲酒賞樂便是。”
……
次日,真正的較量纔開始。
勳貴子弟們縱馬馳騁,弓弦驚響,獵物哀鳴。
謝予懷一馬當先,銀槍閃爍間必有斬獲,其麾下親衛亦配合默契,引得不少老將暗自點頭。
而更令人側目的,卻是沈知昀。
這位年僅二十有一便官至二品的戶部侍郎,今日也未著官袍,換上了一身玄色窄袖騎射服,墨發以玉冠高束,少了幾分朝堂上的溫雅持重,多了幾分沙場兒郎的利落颯爽。
他並未如尋常文官那般隻在外圍巡視,反而主動請纓,率一隊人馬清理東側山麓的猛獸。
但見他控馬嫻熟,身形隨著駿馬的起伏穩穩貼合馬背,開弓引弦時臂力沉穩,箭無虛發,竟獨自獵殺了一頭頗為壯碩的野豬,還協同護衛驅散了一小群擾人的豺狗,其展現出的騎射功底與臨陣膽色,絲毫不遜於自幼習武的將門子弟。
“沈相嫡孫,果然名不虛傳。”
一位鬚髮花白的老將軍撫須讚歎,“文能提筆安天下,武能上馬定乾坤,沈家教子有方啊!”
這番景象,自然映襯得某些人的平庸更為紮眼。
幾位宗室子弟與倚仗祖蔭的勳貴之後,收穫寥寥,臉色不免有些難看。
謝沈兩家的風頭,尤其是沈知昀這“不務正業”的文官竟也如此出眾,無疑是一根刺。
“謝世子勇武,沈大人亦是不凡,真是讓我等汗顏。”那位與江家走得近的郡王之子,語氣中的酸意幾乎難以掩飾。
謝予懷依舊沉穩:“王爺過譽。”
而沈知昀則剛剛下馬,將弓箭交給隨從,聞言隻是淡然一笑,拱手為禮,氣息因方纔的運動而微促,卻依舊從容:“王爺謬讚,雕蟲小技,不敢與諸位將軍世子相比,隻是略儘綿力,確保獵場安寧罷了。”
他語氣謙和,卻更顯其深藏不露。
暮色四合時,圍場的風漸漸染上涼意,裹挾著枯草與鬆針的氣息,掠過營帳頂端的旌旗,獵獵作響。
錦姝剛回帳中卸下勁裝,秋竹便捧著一件素色披風進來:“娘娘,外頭風大了,沈主子派人來問,要不要一同去行宮西側的望月台看晚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