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日乾清宮的雷霆之怒早已傳遍朝野,此刻無人敢抬頭直視天顏,空氣中瀰漫著山雨欲來的壓抑。
“帶上來。”皇帝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敲擊在每個人的心鼓上。
侍衛押著一乾人犯入殿,為首的便是麵如死灰的禮部侍郎,其後是內務府劉主事,幾名涉事皇商,以及在內務府查實有牽連的幾名官吏。
他們官袍淩亂,失魂落魄地跪在冰冷的金磚地上,與周圍身著整齊朝服、屏息凝神的官員形成了鮮明對比。
康意展開長長的詔書,朗聲宣讀罪狀。每念出一條,殿內眾人的頭便更低一分。貪墨宮帑、以次充好、勾結官員、倒賣貢品、甚至染指軍需……樁樁件件,證據確鑿,令人髮指。
念畢,薑止樾緩緩起身,玄色龍袍上的十二章紋彷彿也隨之湧動,帝王的威壓籠罩整個大殿。
“禮部侍郎,李贄,”他的聲音沉冷,不帶一絲感情,“朕念你多年勤勉,前日尚給你辯解之機,你卻欺君罔上,包庇姻親,更參與其中,分贓牟利。禮部乃國之儀典所在,竟出你這等蠹蟲!革去一切官職,抄冇家產,其本人……斬立決。族中子弟,三代不得科考。”
李贄渾身一顫,癱軟在地,被侍衛無聲地拖拽下去。
“戶部郎中趙德明。”皇帝的聲音再次響起,點出了另一個名字,一位站在隊列中後方、原本以為自己能僥倖逃脫的官員猛地一抖,“你與劉主事裡應外合,虛報采買數額,套取庫銀,證據確鑿。革職,抄冇家產,流放瓊州,永不得返。”
“內務府主事劉璋,監守自盜,罪加一等。革職,抄家,秋後處決。”
“皇商張氏、王氏……勾結內宦,竊取國財,剝奪皇商資格,家產充公,主事者絞監候。”
……
一道道旨意從皇帝口中吐出,如同最寒冷的冰刃,精準地斬向每一個涉案之人。
冇有咆哮,冇有激動的情緒,隻有絕對的、不容置疑的律法與皇權的威嚴。每一聲“遵旨”都讓剩餘官員的心絃繃緊一分。
處置完罪臣,薑止樾話鋒一轉。
“朝堂清則天下治。蛀蟲需除,良才亦當擢升。”
他目光掃過隊列中那些一向清廉、卻或因資曆或因派係而未能身居要職的官員,“光祿寺署正馮文謙,學識淵博,品性端方,即日起,擢升為監察禦史,協查此次案涉地方錢糧事宜。”
一位身著青色官袍、氣質儒雅的官員出列,雖極力保持鎮定,但微顫的聲音仍泄露了內心的激動:“臣,馮文謙,謝陛下隆恩!必秉公執法,以報陛下知遇之恩!”
“翰林院侍講學士陳廷敬,持身中正,辦事勤謹。即日起,轉任戶部郎中,主持清厘各省虧空及賬目覈查之事。”
“臣,遵旨!定不負陛下所托!”一位麵容清臒的中年官員肅然應道。
“通政使司右參議孫嘉淦,直言敢諫,素有清望。晉為左副都禦史,總攬稽覈朝儀、彈劾不職之責。”
“臣,謝陛下!”一位目光炯炯的官員聲如洪鐘。
皇帝接連點了數人的名字,皆是素有清望、才乾突出的中下層官員。
這一番動作,如同給沉悶的朝堂注入了一股清泉。
眾人都明白,天子此舉,不僅是論功行賞,更是要藉此次貪腐案,大力整飭吏治,提拔寒門與清流,平衡朝中勢力。
最後,薑止樾的目光落在一直兢兢業業,在此次查案中也提供了關鍵線索的順天府身上,溫言嘉獎了幾句,並賜下賞賜,以彰其功。
恩威並施,賞罰分明。
退朝後,薑止樾回到乾清宮,並未立刻休息,而是又批閱了許久奏章,直到午後。
康意上前稟報:“陛下,皇後孃娘那邊遞了話過來,說內務府初步清點的賬目已經理出了大概,請您得空時過目。”
薑止樾放下硃筆,揉了揉眉心,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告訴錦姝,朕晚些過去。讓她彆太勞累。”頓了頓,他又補充道,“讓小廚房燉一盞冰糖雪梨,一併送過去。”
窗外的陽光透過窗欞,照亮了禦案上堆積的文書,也照亮了這位年輕帝王堅毅的側臉。
肅清朝堂絕非一日之功,但今日,無疑是狠狠撕開了那張腐敗之網的一個大口子。
前路漫長,但至少此刻,乾坤為之一清。
……
——
李管事一案塵埃落定,朝堂上的風紀肅然了不少,錦姝這日剛核完內務府新造的采買賬冊,秋竹便捧著京中貴女名冊進來,冊子邊角已被翻得微卷。
“娘娘瞧了這幾日,可有合意的?”秋竹將冊子放在案上,見錦姝指尖在“吏部尚書嫡女”那頁停了許久,忍不住多嘴,“容小姐的父親剛在李管事一案中立了功,陛下正倚重著呢,若能結親,對世子爺在朝中立足,怕是再好不過。”
錦姝指尖劃過紙麵,上麵“通詩書、善弈棋”的字樣墨跡鮮亮,卻冇半分溫度。
她想起先前母親的話——大哥在府中被問及親事時,隻揹著手站在廊下看了半宿月亮,末了隻淡淡一句“母親和妹妹拿主意便是,不必問我”。
這態度,哪裡是有幾分意思,分明是全然不在意。
“大哥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錦姝合上冊子,指尖在封麵上輕輕敲著,“他心裡隻有那堆卷宗,便是天仙站在麵前,怕也隻當是塊擋路的石碑。”
秋竹歎了口氣:“可世子爺是謝家嫡長孫,這親事本就不隻是他一個人的事。容家如今在朝中炙手可熱,容尚書又是出了名的清廉剛正,兩家結親,既堵了那些說謝家仗著皇後越來越勢大的閒話,又能讓世子爺在吏部多些助力,確實是最優解。”
錦姝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庭院裡新栽的玉蘭,花瓣瑩白得像堆雪。
她想起去年回府,撞見大哥在書房裡翻查各地官員考績簿,燭火燃到天明,案上的冷茶結了層薄冰。
那時他就說:“朝中吏治剛有轉機,我哪有功夫想兒女情長?謝家要站穩腳跟,靠的從不是姻親,可若一門好親事能讓前路順些,為何不選?”
那時她還笑他把什麼都當差事辦,如今想來,大哥心裡早有盤算。
“讓人回府告訴母親,就說我瞧著容家小姐妥當。”錦姝轉過身,語氣裡冇了往日的輕快,“再讓母親探探大哥的口風,就說——容家在蘇南有三輩經營的糧行,去年漕運改革時,容尚書的門生恰好在蘇南主持漕務,往後謝家在蘇南的田莊要調運糧食,這層關係能省不少事。”
秋竹愣了愣:“娘娘不提容小姐的才情品性,倒提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