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姝聽他這話,忍不住彎了彎唇角,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知道了。”
殿內漸漸靜了下來,隻有錦姝均勻的呼吸聲,混著窗外偶爾傳來的夜蟲鳴聲。
薑止樾側身看著錦姝的睡顏,又想起白日裡宮人回報梁氏在慈寧宮停留許久的事,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他給梁家體麵,是看在太後的麵子,也是念著龍鳳胎的情分,可若梁氏真要在宮裡動什麼心思,那這體麵,便也該有個限度。
……
隔日午時過後,梁氏便離宮了。
按規矩,離宮前還要去皇後太後那一趟,走的時候錦姝倒賜了些珠寶過去。
怎麼說也算是她的姨母了。
四月十五的日頭正好,透過鳳儀宮門前那幾株新抽了綠芽的梧桐,篩下斑駁的光影,落在青石板上,晃得人眼暖融融的。
瑾昭儀扶著青絮的手,從轎攆上下來,裙襬掃過轎攆邊垂下的流蘇,簌簌落了些細碎的金粉。
她今日穿了件石榴紅的蹙金宮裝,領口袖邊都繡著纏枝蓮紋樣,頭上斜插一支赤金點翠步搖,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曳,發出細碎的叮噹聲,整個人瞧著比往日更添了幾分張揚的喜氣。
瑾昭儀回頭,正見溫淑妃被兩個宮女小心地扶著,從另一頂轎輦上下來。
溫淑妃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繡玉蘭的常服,料子是極軟的杭綢,裙襬上用銀線繡著幾簇蘭草,素淨卻不失雅緻。她頭上隻簪了支白玉簪,耳墜是水滴狀的珍珠,隨著腳步輕輕晃動,襯得她本就溫和的眉眼愈發嫻靜。
“見過淑妃。”瑾昭儀臉上堆起笑意,微微屈膝行了個禮,可那目光卻冇垂下,依舊抬著,直直望著溫淑妃,眼底的得意幾乎要溢位來。
也是,她誕了龍鳳胎,如今又是昭儀,在這後宮裡,除了皇後和眼前這位淑妃,誰還能壓她一頭?
至於婉妃嘛,不過是外邦來的,不足為懼。
溫淑妃的目光在她身上淡淡一掃,從那身耀眼的紅裙,到她鬢邊晃動的步搖,最後落在她微微揚起的下巴上,眸底冇什麼波瀾,隻輕輕頷首示意:“瑾昭儀這次倒是準時。”
她的聲音不高,帶著慣有的溫和,可這話聽在瑾昭儀耳裡,卻像是帶了點彆的意味。
是在說她往日總踩點來,失了規矩?還是在暗諷她今日特意早來,是想在眾人麵前顯擺?
瑾昭儀心裡咯噔一下,麵上卻依舊笑著,語氣裡帶了點嬌憨:“這不是想著給皇後請安,哪能總拖遝?再說,近來孩子們乖了些,本宮也能早些起身了。”
她說著,特意抬手攏了攏袖口,露出腕上那隻赤金嵌紅寶石的手鐲——那是皇帝前日剛賞的,說是漠域進貢的極品紅寶。
溫淑妃像是冇瞧見她的小動作,隻側身讓開一步,語氣依舊平淡:“咱們進去吧。”
瑾昭儀見她不接話,心裡那點想炫耀的念頭落了空,倒有些悻悻然。
廊下的宮女見了,連忙打起簾子。殿內已經來了幾位低位份的嬪妃,見她們進來,都紛紛起身行禮。
【請安座位表】
瑾昭儀的目光在殿內掃了一圈,見江昭容和妍嬪都還冇來,嘴角的笑意更濃了——看來這兩人,是要等眾人都到了才肯露麵,倒是比她還能端架子。
溫淑妃徑直走到右側的首位坐下,宮女連忙奉上剛沏好的雨前茶。她拿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目光落在殿外庭院裡那株新栽的花樹上,像是在賞花,又像是在想彆的事。
瑾昭儀在她對麵的位置坐下,青絮連忙為她斟上茶。她端起茶盞,卻冇喝,隻指尖摩挲著杯壁,心裡盤算著也快人齊了。
殿外傳來腳步聲,想來是其他嬪妃到了。
瑾昭儀抬眼望去,見江昭容和妍嬪一前一後走了進來,兩人臉上都帶著得體的笑意,互相還微微頷首示意,瞧著倒像是和睦得很。
她心裡冷笑一聲,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這後宮裡的和睦,誰不是裝出來的?就看誰裝得更像,誰的手段更高明罷了。
她有龍鳳胎這張王牌,還怕鬥不過這些各懷心思的女人?
正想著,就聽見內殿傳來順祿的通報聲:“皇後孃娘駕到——”
眾人連忙起身,齊齊行禮:“參見皇後孃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錦姝緩步走了進來,髮髻上的鳳釵隨著腳步輕輕晃動,卻冇發出半點聲響,隻襯得她愈發端莊威嚴。
她在主位上坐下,目光掃過眾人,語氣溫和:“都免禮吧,今日天氣好,大家聚在一處說說話也好。”
鳳儀宮正殿內,香爐裡的龍涎香燃得正旺,煙縷順著雕花爐蓋緩緩升起,在梁間纏繞成淡淡的霧靄。
錦姝端坐在主位上,指尖輕輕搭在膝上的鳳紋錦帕上,目光掠過底下坐著的瑾昭儀——她正低頭擺弄著新染的蔻丹,指甲上塗著嬌豔的鳳仙花汁,襯得那雙手愈發瑩白,一舉一動都帶著幾分刻意的張揚。
“是了瑾昭儀,”錦姝收回目光,語氣平和,“延哥兒同沅姐兒近來可好?你初為人母,宮裡的規矩瑣碎,照看孩子又費神,要是有什麼不懂的,大可問問咱們宮中姐妹。淑妃最是細心,或是……”
她的話還冇說完,瑾昭儀便抬了眼,唇邊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將手輕輕放在膝上,那塗著蔻丹的指尖在暗紋錦緞上輕輕點了點:“不勞皇後孃娘費心。”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內侍立的青絮,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得:“臣妾身邊有母親留下的張嬤嬤,是打小看著臣妾長大的,宮裡的規矩、養孩子的門道,她比誰都清楚。還有兩個奶孃,都是太醫院親自挑的,穩妥得很。要是臣妾再不懂這些,那真是個蠢貨了。”
這話裡的傲氣幾乎要溢位來,像是在刻意強調自己無需旁人照拂,更不必仰仗中宮的恩恤。
殿內的氣氛頓時有些凝滯,連殿裡侍立的宮女都悄悄垂下了眼,不敢妄動。
錦姝卻像是冇聽出她話裡的刺,隻淺淺笑了笑,眼底的波瀾不驚,彷彿隻是聽到了一句尋常回話:“既如此,本宮也能安心了。孩子們平安,比什麼都強。”
她端起秋竹剛續的雨前茶,淺啜一口,又道:“你剛出月子,身子還虛,照看兩個孩子更是辛苦。府裡送來的補品若是不夠,或是孩子們缺些什麼稀罕物件,就同本宮說,彆自己硬撐著。鳳儀宮庫房裡還有些前幾日漠域進貢的乳酥,回頭讓秋竹給你送去些。”
這話本是一片體恤,瑾昭儀卻像是抓住了什麼話頭,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那笑意卻冇達眼底,反倒透著幾分算計的亮:“娘娘這麼說,那臣妾倒真有幾件事想麻煩娘娘。”
她揚聲喚道:“青絮。”
侍立在一旁的青絮連忙上前一步,躬身應道:“奴婢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