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可是嫌菜不合口?於公子忽然問道。
她倏然回神,搖頭淺笑:隻是想起……濟地的十月,可會多雨?
濟地秋冬乾燥,不比蘇南。他夾一箸魚腹嫩肉放入她碟中,不過古籍有雲十月芙蓉小陽春,若逢暖潮,偶有微雨潤花,反倒添趣。
窗外一陣風過,廊下銅鈴輕響。
拂鵑悄悄瞥向院中——仆從們正將最後一箱行李捆上馬車,油布遮蓋的箱籠下,隱約露出一角鎏金匣子,正是今早被收起的步搖匣。
——
欽天監的銅儀裂開那夜,監正跪在觀星台上,看著那道三寸長的裂縫自子午線蜿蜒而下,如同天罰之痕。
他掐指一算,臉色驟變——“紫薇蒙塵,妖星犯主,大凶。”
而此時,瑤光殿內燭火搖曳,映得滿室生輝。
明妃斜倚在梳妝檯前,指尖蘸了螺子黛,一筆一筆描著眉。銅鏡中的女子眉如遠山,唇若含朱,胭脂裡摻了北疆特有的石榴汁,紅得妖異。她輕輕抿了抿唇,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
“陛下到——”
殿外突然傳來一陣太監尖細的嗓音,這聲音在寂靜的宮殿中顯得格外刺耳。明妃的指尖微微一頓,原本正專注於畫眉的動作也隨之停了下來。她緩緩放下手中的螺黛,廣袖輕輕一揮,帶翻了妝台上的香粉盒。
隻聽“啪嗒”一聲,香粉盒應聲倒地,盒蓋被摔開,裡麵的細白粉末如雪花般簌簌灑落。這些粉末落在猩紅的地毯上,鋪開了一片雪色,又宛如紅梅花。
就在這一瞬間,薑止樾踏入了殿內。他的目光恰好落在了這滿地的香粉和那如雪地落梅般的景象上,心中不由得湧起一股異樣的感覺。
明妃聽到聲響,轉過身來。她的動作優雅而輕盈,宛如風中的弱柳。隨著她的轉身,腕間的十八顆咒文珠串也順勢滑落到了腕骨處,在燭火的映照下,泛著一層幽幽的光芒。
然而,或許是因為轉身的動作有些急,明妃的身子突然微微一晃,彷彿一陣輕風就能將她吹倒。
薑止樾見狀,急忙伸手扶住她。他的指尖恰好按在了那串珠子上,一股涼意透過指尖傳來。
“當心。”薑止樾的聲音低沉而溫柔,彷彿春日裡的微風。然而,他的眼底卻凝著一層寒冰,讓人不寒而栗。
原來就在前些日子,薑止樾的暗衛成功撬開了一個北疆細作的嘴巴。從那人口中得知,這串看似普通的珠子,其實每一顆都藏著半錢鴆毒。這種毒藥遇熱即化,無色無味,殺人於無形。
明妃嬌柔地順著他的動作,輕輕地依偎進他寬闊的懷抱裡。她的秀髮垂落在他的肩頭,發間金步搖的流蘇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晃動,輕輕地掃過他的下頜,帶來一陣淡淡的幽香。
她緩緩抬起頭,眼眸如秋水般盈盈流轉,目光落在案幾上那隻精緻的青玉茶盞上。
明妃朱唇輕啟,柔聲說道:“陛下,妾特意為您備下了您最愛的雪芽茶,還特意在茶水中漂浮了兩片新摘的茉莉,希望能合陛下的心意。”
茶香嫋嫋,在空氣中瀰漫開來,與那若有似無的暗香交織在一起。在這股幽香之中,卻似乎還隱藏著一絲極其細微的苦杏味,若不仔細品味,幾乎難以察覺。
就在這時,薑止樾突然毫無征兆地劇烈咳嗽起來。他連忙用手帕捂住嘴唇,試圖抑製住咳嗽,但那咳嗽卻愈發劇烈。
終於咳嗽稍稍停歇,他拿開手帕,隻見那雪白的絹布上,赫然綻開了一朵暗紅色的梅花,鮮豔奪目,觸目驚心。
明妃的目光微微一閃,這已經是她第三次見到他咳血了。而這一次,比她所預言的毒發時辰,竟然整整提前了十日。
她心中暗自思忖,臉上卻露出一副擔憂的神色,連忙用袖子輕輕替他拭去唇角的血跡,柔聲說道:“陛下,您的身體……”
在她那憂切的神色之下,眼底卻悄然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得逞的快意。
薑止樾將帕子攥入掌心,卻故意留一角染血的絹布露在外頭。餘光裡,他瞥見明妃唇角幾不可察地揚起,像一隻窺見獵物的豹。
他慢慢地伸出手,輕柔地撫摸著她那如絲般柔滑的麵龐。他的指尖微微摩挲著,似笑非笑地說道:“你要乖些纔是。”
明妃的臉頰瞬間泛起一抹羞澀的紅暈,迅速地轉過頭去,不敢與他對視。她輕柔而又嫵媚道:“陛下,妾一直都是對陛下言聽計從的。”
薑止樾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他輕輕地揮了揮手,示意康意退下。隨著康意的離去,殿內頓時變得異常安靜,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明妃的手開始有些不安分地遊動起來。她的手指緩緩地滑過他的腰帶,然後輕輕地勾住了那精美的玉帶扣,她的眼眸如同一泓春水,波光粼粼,媚眼如絲地看著他,柔聲喚道:“陛下?”
薑止樾見狀,迅速地捉住了她的手腕,似笑非笑地說道:“怎麼?朕都已經這樣了,你難道還想把朕給吃了不成?”
明妃輕笑一聲,正準備解開他的玉帶,突然,薑止樾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擊中一般,猛地按住了自己的太陽穴,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他的臉色變得有些蒼白,嘴唇也微微顫抖著,說道:“今日上朝時間太久了,朕有些暈眩……”
話還冇說完,他的身體突然一晃,直直地栽倒在榻上。他頭上的冠冕也隨之掉落,上麵的玉珠串像斷了線的珍珠一樣,嘩啦嘩啦地散落一地,滾得到處都是。
明妃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幕,她的眼神突然變得冷漠起來。緩緩地抬起腳,毫不猶豫地踩在那兩顆滾落在地的玉珠上,然後狠狠地碾碎了它們。
確認皇帝已經完全失去意識,陷入深度昏迷後,她的步伐變得迅速而輕盈,徑直朝著多寶閣走去。手指輕輕觸碰著多寶閣上的某處雕花,隻聽“哢嗒”一聲,一個隱藏的暗格應聲而開。
暗格內,一柄青銅匕首靜靜地躺在那裡,刀身閃爍著微弱的寒光。
這柄匕首的刀身上刻滿了北疆的神秘咒文,刃口處泛著幽藍的寒光,透露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氣。
明妃緊緊握住匕首的刀柄,感受著那股冰冷的觸感。
當她終於走到榻前時,她停下了腳步,凝視著眼前的帝王。薑止樾的麵容蒼白如紙,毫無生氣。她的嘴角卻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明妃紅唇輕啟,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薑止樾。”
“你廣讀詩書,定然聽過那句話——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她的聲音輕柔而婉轉,卻又透著一絲決絕和狠厲。
話音未落,她手中的匕首猛然揮出,寒光如閃電般劃過,直直地朝著薑止樾的脖頸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