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妃又在為我們的孩兒祈福?薑止樾的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痛惜。他伸手去扶她,指尖觸到一截冰涼的手腕——那腕上戴著串黑曜石珠子,每顆都刻著細小的咒文。
明妃緩緩轉身,眸中閃過一絲冷意,轉瞬又化作盈哀婉神色:陛下怎麼這個時辰來了?她眼尾泛紅,像哭過整日,卻不知那胭脂裡摻了什麼花粉,尋常人聞了便會心神恍惚。
薑止樾恍若未覺。他早已服下特製的解毒丹,這些把戲對他無用。他眉眼間帶著幾分倦色,卻在見到明妃的瞬間舒展開來,伸手扶住她欲行禮的身子:愛妃不必多禮。
明妃順勢靠進他懷裡,柔聲道:陛下近日操勞國事,妾瞧著心疼。她的手指悄悄探入袖中,摸到一根細如髮絲的銀針,針尖淬了北疆特有的夢魂散。
薑止樾似乎毫無察覺,親自為她披上外裳:北疆進貢的雪貂裘,朕想著你穿著定好看。
他係衣帶的手指掠過她頸側,那裡有道未消的淤痕——三日前暗衛來報,明妃深夜掐死了一隻黑貓,用貓血在鏡前畫了整夜的符。
明妃身子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來:多謝陛下賞賜。她收起銀針,決定今晚不下手。
皇帝近日頻繁咳血,已是強弩之末,不必急於一時。
薑止樾低笑,指腹撫過她的臉頰,語氣溫柔得近乎寵溺:有愛妃在,朕便不覺得累。
明妃垂眸,掩去眼底的算計。她自然不知,她的媚術對他毫無作用。他演得極好,連眼底的沉迷都恰到好處,彷彿真的為她神魂顛倒。
陛下……她輕咬下唇,似有猶豫。
薑止樾低頭看她,目光專注。
妾近日總夢魘,心神不寧……她聲音漸低,指尖無意識地絞著皇帝的衣襟。這是她慣用的伎倆,每次提起,皇帝都會允她一些特權。
薑止樾眸光微閃,語氣愈發憐惜:可是因小產之事?是朕的錯……孩子會有的……他故意提起那個根本不存在的,觀察她的反應。
明妃眼中泛起水光,委屈輕聲道:妾不怪陛下……她靠在他胸前,聽著他平穩的心跳,暗自計算著時間。再過一刻鐘,熏香中的藥效就該發作了。
就在這時,皇帝忽然劇烈咳嗽起來,袖中帕子染上暗紅。
陛下!明妃驚呼,卻見他迅速將帕子收回袖中。
無妨。薑止樾安撫地拍拍她手背,近日摺子看得晚了些。他冇有錯過明妃眼中一閃而過的精光——她果然信了這病入膏肓的假象。
這場戲,他演了幾乎半年。
更漏滴到三更時,皇帝起身離去。
明妃站在廊下目送,直到龍輦消失在宮道儘頭。她臉上的柔情蜜意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殺意。
她轉身回到內殿,從神像底座抽出一張羊皮紙,北疆文字在燭光下泛著血色。
……
誠王也不知是真的癡情還是糊塗,居然分了些私兵出去找楊側妃。
那些私兵冒著綿綿春雨,在宜州城的大街小巷裡穿梭,連最偏僻的茶肆酒坊都不放過。他們哪裡知道,要找的人早已不在宜州,此刻正安然坐在百裡之外的彆院裡。
夫人。拂鵑手持象牙梳,小心翼翼地替楊側妃綰好了青絲。銅鏡中映出女子姣好的麵容,拂鵑不由讚歎:您今日氣色看上去真好。
楊側妃指尖輕撫過自己光潔的臉頰,鏡中人眉如遠山,眼若秋水。她如今也不過二十多歲的年紀,卻已在深宅大院裡蹉跎了數載光陰。果真嗎?她輕聲問道,聲音裡帶著幾分恍惚。
還冇等拂鵑答話,外麵傳來侍女輕輕的叩門聲。夫人,公子邀您用膳。那聲音隔著雕花木門傳來,顯得格外恭敬。
知道了,我們夫人待會便到。拂鵑提高聲音應道,手上動作卻不停,又取來一盒茉莉香粉。
銅鏡前,楊側妃望著自己的倒影出神。窗外雨打芭蕉的聲音淅淅瀝瀝,宜州特有的潮濕空氣裡飄著淡淡的花香,那是庭院裡新開的木芙蓉。
她忽然想起誠王府的後花園裡,也種著些,每到這個時節......
夫人今日用這支鎏金步搖可好?拂鵑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隻見丫鬟從妝匣深處取出一支做工精巧的髮簪,簪頭垂下的珍珠串在燭光下泛著柔潤的光澤,正是當年入誠王府時,王爺親手為她戴上的那支。
她逃離莊子的時候,那布囊裡就有這支。
楊側妃眸光微動,指尖在簪身上停留片刻,最終還是輕輕搖頭:收起來吧。
那珍珠上似乎還殘留著某個夏夜的溫度,那時王爺的手指拂過她的發間......
門外又響起侍女的催促聲。拂鵑歎了口氣,麻利地挽了個簡單的圓髻,隻簪了支素銀簪子。這樣的裝扮樸素得不像個側妃,倒像是尋常人家的夫人。
穿過迴廊時,細密的雨絲打在青石板上。楊側妃忽然駐足,目光落在庭院角落裡——幾個小廝正忙著往馬車上裝行李,油布遮蓋的箱籠堆得老高。
公子要出遠門?她輕聲問道,聲音幾乎被雨聲淹冇。
領頭的管事忙不迭地行禮,蓑衣上的水珠甩出一道弧線:回夫人話,今日咱們便要啟程回濟地了。公子說趁著秋雨未至,路上好走些。
是了,我倒是忘了。楊側妃點了點頭,寬袖中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腕上的玉鐲。
昨日於公子確實同她說過要回濟地的事,他的家族根基都在那邊。當時他執起她的手問:你可願隨我同去?
她自然是應下了。
雨幕中,那支鎏金步搖的影子又在眼前晃動。楊側妃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她攏了攏衣襟,朝著膳廳的方向款款而去。繡鞋踏過積水,濺起的水花打濕了裙角,像極了她離開王府時,馬車輪子碾過的泥濘。
雨聲漸歇,簷角滴落的殘水在青石板上敲出零落的聲響。
楊側妃踏入膳廳時,於公子已端坐案前。他一身靛青長衫,袖口繡著銀線雲紋,手中正執一卷賬冊,見她進來,抬眸一笑:夫人來了。
公子久等。她微微福身,目光掃過桌上菜肴——一碟清蒸鱸魚、一盅山藥燉鵪鶉,並幾樣時令小蔬,皆是濟地風味。
今日啟程,廚下特意備了家鄉菜。於公子合上冊子,親手為她舀了一碗湯,濟地雖不比蘇南富庶,倒也有幾分別緻。十月裡,城郊的木芙蓉開得最好,回去後帶你去看。
楊側妃指尖輕觸碗沿,熱氣氤氳間想起宜州誠王府的菊圃。
往年此時,王爺總會命人擺下重陽宴,金絲菊堆疊如錦繡,而她作為側妃,按規矩隻能隔著迴廊遠遠望一眼主院的喧鬨。
隻是王爺破例年年讓她入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