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午間日光最盛之時,沈昭憐帶著兩個宮女,款款行至鳳儀宮外。她今日著一身湖藍色宮裝,髮髻輕挽,簪著幾朵珠花,瞧著是來尋錦姝說話解悶的。
守在外殿廊下的宮女瞧見她,忙上前幾步,屈膝行禮:“奴婢給沈主子請安。”
沈昭憐停下腳步,目光柔和地落在她身上,唇角含笑:“不必多禮。錦姝可在?”
那宮女低著頭,語氣恭敬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阻攔:“回沈主子,眼下正是午時,娘娘……娘娘正要安置歇息呢。沈主子不如……不如改日再來?或是等娘娘醒了,奴婢再去稟報?”
沈昭憐麵上的笑容微微一滯,柳眉輕蹙,目光審視地落在那宮女低垂的頭頂,聲音清冷了幾分:“是娘娘讓你攔我?”
宮女心中一慌,頭埋得更低,連聲道:“沈主子恕罪,奴婢不敢揣測娘娘心意,隻是……隻是儘著本分,怕擾了娘娘歇息。”
正僵持間,殿內傳來細碎的腳步聲,秋竹掀簾走了出來。
她一眼瞧見沈昭憐,臉上立刻堆起恰到好處的笑容,快步上前福身:“沈主子來了?外頭日頭大,快請進。娘娘方纔還唸叨呢,說不知您今日會不會過來,可巧您就來了。”
秋竹側身讓路,引著沈昭憐往裡走,經過那攔路宮女身邊時,秋竹目光淩厲地掃了她一眼,帶著無聲的斥責。
那宮女身子一顫,慌忙退到一邊。
殿內果然比外頭清涼許多,四角都置了冰盆,散發著絲絲涼意。沈昭憐舉目望去,外殿空蕩蕩的,並不見錦姝身影。
她心中一動,正要往內室方向走去,秋竹卻已快步上前,攔在她身前半步,笑道:“沈主子,娘娘這會兒不在內室,正在後頭小花園裡散心呢。奴婢引您過去。”
沈昭憐腳步一頓,眼中掠過一絲疑惑:“小花園?方纔不是說要午歇麼?”
秋竹笑容不變,語氣自然:“底下人傳話不清,娘娘隻是略坐了坐,覺得屋裡悶,便去花園裡透透氣了。娘娘心裡是惦記著沈主子的,一直說沈主子若是來了,定要請您過去一同說話。”
沈昭憐看了秋竹一眼,見她神色坦然,並無異樣,這才輕輕點了點頭。
秋竹暗暗鬆了口氣,引著她穿過迴廊。
小花園裡,陽光透過枝葉縫隙灑下斑駁光影,花香混合著草木清氣,倒是個消暑的好去處。隻是園中一角涼亭下,氣氛卻有些凝肅。
錦姝坐在石凳上,背對著入口方向,微微側著頭,正低聲問著身旁的梅心:“這樣……瞧著可還行?臉色……會不會太顯眼了?”
梅心湊得極近,藉著明亮的天光,仔仔細細地端詳著錦姝的麵容。
為了遮掩病容,今日的妝容比往日稍重些,尤其在兩頰和唇上用了心思,此刻在日光下瞧著,雖不如往日紅潤自然,倒也不算太過蒼白突兀。
“娘娘放心,”梅心壓低聲音,語氣肯定,“若非湊近了細看,或是知道內情,決計瞧不出什麼。妝容妥當著呢。”
錦姝微微頷首,心下稍安,又低聲叮囑:“記住,待會兒沈主子來了,你們言語間都仔細些,莫要露了痕跡。”
“是,奴婢們曉得。”周圍侍立的幾個心腹宮女皆輕聲應下。
正說著,園子入口處傳來腳步聲。秋竹引著沈昭憐走了進來。
“娘娘,沈主子到了。”梅心眼尖,瞧見人影,忙出聲提醒。
錦姝聞聲,立刻轉過身來,臉上已換上了慣常的溫和笑意,目光迎向正嫋嫋走來的沈昭憐,抬手招了招:“昭憐來了?快過來坐,這邊涼快。”
沈昭憐還未及福身行禮,錦姝已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止住了她的動作。
“嬪妾還未請安……”
錦姝卻連連搖頭,語氣親昵,帶著幾分嗔怪:“你我之間,何須這些虛禮?倒顯得生分了。在我跟前,不必一口一個‘嬪妾’,聽著彆扭。”
沈昭憐雖未在麵上露出太多喜色,心中卻是一暖。誰不盼著與交好之人相處時,能少些規矩束縛,多些自在隨意?
“這如何使得?宮裡規矩嚴,若讓人聽見了,怕是要說嘴。”沈昭憐嘴上推辭,眼中卻漾開一絲笑意。
“怎麼?連我的話也不聽了?”錦姝佯作不悅,輕輕瞪她一眼。
沈昭憐無奈地笑了笑,搖頭輕歎:“罷了,聽你的便是。”
她說著,目光幽幽地瞥了錦姝一眼,語氣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試探與委屈,“隻是……我還以為,你我之間當真生分了,竟讓宮女在外頭攔著我,連門都不讓進。”
錦姝聞言,立刻解釋道:“你多心了。我確是吩咐過這幾日午間少見人,好生靜養,卻冇料到你會今日過來。底下人不知變通,讓你受委屈了。”
沈昭憐這才點了點頭,麵色緩和下來。她目光在園中逡巡,似在尋找什麼,隨口問道:“怎麼不見宸哥兒?我還想著見見他,好些日子冇逗這小傢夥了。”
“剛讓奶孃抱回去睡了,才餵了奶,正犯困呢。”錦姝答得自然。
沈昭憐嗯了一聲,目光卻似有若無地,悄悄在錦姝臉上流連。
不知為何,她覺得今日的錦姝,雖笑著,眉宇間卻似籠著一層極淡的倦色,臉色在日光下瞧著雖上了妝,細看之下,卻總覺得不如往日瑩潤透亮,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虛弱感。
錦姝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目光,心下微緊,麵上卻不動聲色,“怎麼這樣瞧著我?可是我臉上沾了什麼?”
沈昭憐猶豫了一下,還是關切地問道:“我瞧著你……臉色似乎不大好?可是昨夜冇睡安穩?”
錦姝心中暗歎,麵上卻露出些許無奈,點頭道:“昨夜忘了關嚴窗,吹了些風,翻來覆去總睡不踏實,是有些精神不濟。”
沈昭憐一聽,立刻伸手,輕輕握住錦姝放在石桌上的手,觸手果然一片微涼,不由心疼道:“手怎麼這樣涼?”
錦姝任由她握著,“太醫說了,生宸哥兒時到底傷了元氣,需得慢慢將養。偏我又是個不愛動的,總在屋裡拘著,不小心就沾染了寒氣,身子越發虛了,總是手腳冰涼,容易倦怠。”
“先前怎麼冇聽你說起?如今可好些了?”沈昭憐怔了怔,眼中擔憂更甚。
錦姝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容溫煦:“先前怕宮裡因此事又起波瀾,不敢多說。如今已是好多了,你也彆太掛心。”
沈昭憐眉頭卻未舒展,歎了口氣,心疼道:“唉,到底是辛苦了……”
她看著錦姝略顯蒼白的側臉,心中那點疑慮雖未完全散去,卻也信了七八分。生產傷身,產後失調,在這宮裡頭也是常有的事,隻是錦姝向來要強,不肯輕易示弱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