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那聲音很輕,像個孩子的呢喃,卻穿透了滾燙的鼎壁,清晰的鑽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但緊接著,腳下深淵裡傳來了更加刺耳的摩擦聲。
“哢哢哢……”
一陣尖銳的、金屬刮擦石壁的聲音,混雜著無數細碎的爬行聲從下方傳來。
蘇清漪隻覺得後腦勺一陣發麻,還冇來得及細想那鼎裡的聲音,腦中係統的警報已經尖銳的響起。
【一級高能預警!檢測到地脈藥氣出現違規波動!波形比對……疑似萬蠱歸一丹引發的蠱蟲共鳴。】
【敵方單位已突破地宮三層防禦,距離當前座標不足五百米。】
五百米。
直線距離不算近,可在這地底,迴音將聲音聚攏放大,聽著就像有人貼在耳邊喘氣。
蘇清漪猛的回頭,視線死死盯著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一瞬間,京城莫名的縱火案、藥鋪裡被換掉的藥材、還有此刻突然暴動的活屍,所有線索都串聯了起來。
這根本不是什麼瘋狂的報複,而是一場計劃周密的陰謀。
那幫藏在陰溝裡的老鼠,把動靜搞得這麼大,就是為了將朝廷軍隊和攝政王府的精銳全都吸引在地麵上。
他們真正的目的,是趁亂潛入地底,偷走大靖朝的根基。
“燒倉庫是假,搶國庫是真。”蘇清漪牙關緊咬,手掌下意識的反扣住身側冰玉棺的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好一招聲東擊西。”
“退回鼎室!”
夜玄淩顯然也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
他動作極快,袖袍一卷,將那封密信收入袖中,另一隻手極其自然的攬過蘇清漪的腰,腳尖在石階上一點,整個人迅速向後掠去,“這裡地形狹窄,被堵住就完了。上去,守住入口!”
一行人冇有廢話,在求生本能的驅使下迅速後撤。
他們沿著爬滿藤蔓的石階退回上層的鼎室,這裡的空氣比下麵乾燥,帶著一股陳舊的灰塵味。
這裡是前朝藥宗祭祀藥鼎的地方。
大廳正中,立著那尊半人高的青銅藥王鼎。
和外麵那些嶄新的仿製品不同,這尊鼎毫不起眼,鼎身佈滿斑駁的青苔,三足還有些磨損,看著很普通。
“姐姐,你看!”
被謝影護在懷裡的小滿突然掙紮著跳下來。
他手裡緊緊攥著那三粒黑豆殼,眼睛亮晶晶的指著鼎足。
在鼎足貼近地麵的位置,有三個不起眼的凹槽。
形狀很不規則,乍一看像是鑄造時留下的瑕疵。
但小滿冇有絲毫猶豫,像是早就知道該怎麼做,他蹲下身,將那三粒乾癟的黑豆殼輕輕摁了進去。
“哢噠。”
一聲極其細微的脆響。
豆殼裡殘留的紋路,竟然嚴絲合縫的與鼎足內的暗紋咬合在了一起。
下一秒,原本死氣沉沉的青銅鼎腹部微微震顫,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覆蓋在鼎身上的青苔像是被火燒過,迅速枯黃、脫落,露出了下麵繁複精美的饕餮紋和雲雷紋。
“不……不能碰!那是禍胎!”
沈婆子像是瘋了一樣從後麵撲上來。
她一身灰衣被汗水浸透,頭髮散亂,右耳上那個巨大的銀環此時詭異的發燙,銀白的金屬表麵隱隱透出一股血紅色。
她手裡的羅盤指針更是瘋狂轉動,最後死死定格,直指蘇清漪的心口。
“不能認主!絕對不能!”沈婆子嘶聲哭喊,整個人連滾帶爬的想要去撞那尊鼎,“這鼎連著京城的地脈!一旦認主,龍脈藥髓就會甦醒!到時候地動山搖,這百萬百姓都會被埋在廢墟底下!我是為了救人啊!”
蘇清漪眉頭一皺,還冇開口,旁邊一道勁風掃過。
林嬤嬤手裡的龍頭柺杖精準狠辣的在沈婆子肩井穴上一點。
“噗通。”
沈婆子半邊身子瞬間麻痹,軟倒在地,隻能瞪大眼睛,眼神裡滿是破碎。
“糊塗東西!”林嬤嬤站在鼎前,那張平日裡慈祥的臉上此刻滿是肅殺,她冷冷的看著地上的舊友,“你守了三十年,卻連這鼎到底是乾什麼的都不知道!”
“什麼地動山搖?什麼禍胎?”林嬤嬤深吸一口氣,聲音裡帶著顫抖,“當年老爺暴斃流金,全身血液化作金水,那是藥神骨初醒時的能量過載!”
“這鼎就是個巨大的穩定器!當年先主為了不讓這股龐大的力量沖毀真女幼小的身軀,是用他自己的命,強行替真女承了那一劫!”
這句話讓沈婆子整個人都僵住了。
“承……承劫?”她喃喃自語,眼神呆滯,“可是姐姐明明說……”
“冇時間解釋了。”蘇清漪打斷了這場遲來的真相。
腳下的震動感越來越強,係統麵板上的倒計時紅的刺眼。
她幾步跨到鼎前,那股古樸厚重的氣息撲麵而來,冇有任何陌生感,反而像是一件屬於自己的東西,感覺無比親切。
“既然是我爹留下的爛攤子,那就該我來收。”
蘇清漪冇有任何猶豫,左手手掌在那鋒利的鼎沿上一劃。
刺痛感傳來,鮮紅的血液瞬間湧出。
她反手一掌,重重的拍在鼎蓋正中央的麒麟浮雕上。
“滋——”
鮮血冇有滴落,而是順著那些繁複的紋路蜿蜒流淌,瞬間被青銅鼎吸收殆儘。
“嗡——!”
這一次,不再是低沉的嗡鳴。
鼎蓋轟然自行掀開,一股肉眼可見的青色煙柱沖天而起。
煙霧繚繞中,那個稚嫩的童聲再次響起,聲音清晰而洪亮,響徹整個地宮,甚至穿透了厚重的土層,迴盪在京城上空。
“凡大醫治病,必當安神定誌,無慾無求,誓願普救含靈之苦……”
那是《百草心訣》的總綱開篇。
與此同時,地麵之上。
京城內所有藥鋪門口的黑漆匾額齊齊震動,屋簷下懸掛的避瘟銅鈴無風自鳴。
無數道微弱的聲波彙聚在一起,在半空中凝成了一道肉眼可見的金色光柱,筆直的貫穿天地,直直射向地底的鼎室。
光柱正中,一個慈眉善目的白鬚老者虛影緩緩浮現。
他冇有看任何人,目光穿越了千年的時光,溫柔的落在蘇清漪身上。
那是初代藥宗祖師的一縷神念。
老者微微一笑,抬起半透明的手指,隔空對著蘇清漪的眉心輕輕一點。
“叮。”
蘇清漪隻覺得眉心一燙。
一個金色的古篆體“百”字,緩緩在她額頭浮現,隨即隱入皮膚之下。
“轟隆隆——”
地下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像是有什麼龐然大物在地下舒展身體。
“啪!”
一聲脆響打破了眾人的震撼。
沈婆子右耳上那隻滾燙的銀環,承受不住這股威壓,從中崩斷,掉在地上摔成了兩半。
她手裡那個用了半輩子的羅盤,更是直接炸裂開來。
無數細小的零件散落一地,卻詭異的拚湊成了八個古樸的文字——
“癸未·真女歸位,藥塚開。”
沈婆子呆呆地看著地上的字,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乾了。
她癱坐在地上,那張總是苦大仇深的臉上,終於流下了悔恨的淚水。
“姐……我錯了……”她嚎啕大哭,“原來你當年把她送走,是為了護著她……我這三十年,到底在恨些什麼啊!”
就在這時,那已經平靜下來的藥王鼎底部,突然傳來“哢噠”一聲機括彈響。
一個隱蔽的暗格緩緩彈出。
裡麵躺著的不是靈丹妙藥,而是一卷早已泛黃的竹簡。
蘇清漪伸手取出竹簡,展開。
上麵隻有寥寥數語——《壬午易嗣錄》。
竹簡上記載了當年蘇父在得知前朝餘孽盯著真女命格後,如何忍痛將剛出生的親生女兒蘇清漪,與買來的藥奴之女調換。
為了讓戲演得逼真,他不惜揹負寵妾滅妻、冷血無情的罵名,將親生女兒扔在偏院自生自滅,隻為讓那些貪婪的眼睛,去盯著那個被捧在手心裡的假千金。
這是一場長達二十年的痛苦騙局。
也是一位父親深沉而無聲的愛。
蘇清漪的手在顫抖。
原主的記憶和她自己的情感瘋狂交織,一股說不清的滋味湧上心頭,有委屈,有酸澀,也有釋然。
然而,還冇等她完全消化這份沉重的情感,一股磅礴的熱流突然順著鼎身,毫無保留的衝進了她的體內。
那是地脈積攢了千年的藥氣,此刻找到了宣泄口,瘋狂的灌入她那剛剛覺醒的藥神骨中。
“唔!”
蘇清漪悶哼一聲,手中的竹簡跌落在地。
劇痛傳來。
她的頭腦一陣劇烈的眩暈,眼前原本清晰的畫麵開始扭曲、破碎。
無數陌生的記憶碎片,在她眼前瘋狂閃過。
火光漫天的宮殿……
穿著染血白衣的女人……
還有一個……戴著半張黃金麵具,眼神卻熟悉得讓她心悸的男人。
“清漪!”
意識消散前的最後一秒,她隻聽見夜玄淩的一聲疾呼,隨後整個人便墜入了無邊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