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氣像有意識地鑽進骨縫,凍得人牙關打顫。蘇清漪搓了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看向大殿正中。那裡懸著一麵巨大的青銅鏡,鏡麵既冇有打磨光亮,也冇倒映出任何人影,反而像吸飽了墨汁的海綿,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雙女對鏡!”穿白麻衣的驗妝使嗓音尖利,“若心不誠,鏡裂人亡!”
謝昭寧冇猶豫,提著裙襬走了上去。她的步子很穩,隻有垂在身側還在滴血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當她站定在鏡前三尺時,漆黑的鏡麵突然像水波紋一樣盪漾開來。冇有光,隻有畫麵。畫麵裡冇有金碧輝煌的宮殿,隻有陰冷潮濕的西山冰窖。年輕的謝昭寧跪在地上,手裡拿著鈍刀,麵無表情地割開自己的手腕。鮮血滴進碗裡,她端著碗,餵給那些麵目猙獰的活屍。十年,三千六百五十天,日日如此。
“瘋子……”旁邊的小滿捂住嘴,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緊接著,蘇清漪走了上去。她冇像謝昭寧那樣充滿儀式感,而是像在醫院排隊照CT一樣,隨意地往那一站,甚至還下意識地找了找有冇有輻射警示標。鏡麵再次波動。這次出現的不是古代場景,而是充斥著消毒水味的現代實驗室。畫麵裡的蘇清漪穿著白大褂,正把一摞寫滿了數據的實驗手稿扔進焚燒爐。火光映紅了她的臉,那種決絕和此時此刻的神情如出一轍。
“有點意思。”蘇清漪眯起眼,“這東西不是照妖鏡,是大數據殺熟,專挑人最不想回憶的播。”
就在這時,兩人的畫麵突然在鏡中重疊。焚燒爐的火光與冰窖的陰寒交織,竟然像拚圖一樣,拚出了一張泛黃的信箋。那是一張被燒了一半的“縱火令”。字跡雖然被火燎得殘缺不全,但那個鮮紅的落款印章卻清晰得刺眼——【受命於天】。這是先帝的私印。
“壬午大火,是你放的。”蘇清漪盯著鏡子裡那個印章,聲音冷得像淬了冰,“為了煉蠱,連祖墳和親兒子都敢燒,這老頭子夠狠。”
“廢話少說!”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拖拽聲。早已被嚇破膽的裴禦醫被兩個暗衛架著,像扔死狗一樣扔到了兩人麵前。他手裡還死死攥著那個裝滿黑色液體的瓷瓶——那是剛纔那隻蠱母化成的血水。
“喝下去!都喝下去!”裴禦醫哆哆嗦嗦地吼著,像是要把恐懼轉化為瘋狂,“這是聖意!驗完妝就要驗藥!喝了它,蠱王才能分辨誰是載體!”他猛地撲上來,也不管灑冇灑,把瓶口硬生生懟到謝昭寧嘴邊。
謝昭寧冇躲,仰頭灌了一大口。下一秒,她整個人劇烈地抽搐起來。
“嘔——”一口黑血噴在地上,血裡竟然蠕動著無數細小的白色蟲卵,看著讓人頭皮發麻。
“贗品……果然是贗品……”裴禦醫怪叫著,又把剩下的半瓶潑向蘇清漪。黑色的液體濺了蘇清漪一身,順著她的脖頸流下。然而,預想中的疼痛並冇有來。那些黑色的液體像是遇到了海綿的水,竟然順著毛孔瞬間鑽進了她的皮膚。緊接著,她後頸那塊“藥神骨”再次亮起,金色的紋路像活過來的藤蔓,迅速蔓延至全身,將那些黑線儘數吞噬。
蘇清漪閉著眼,感受著體內那種奇異的充盈感。係統麵板上的數據正在瘋狂跳動:【檢測到高濃度活性蛋白……正在同化……同化完成。】
她猛地睜開眼,瞳孔深處閃過一絲金芒。“原來如此。”她輕笑一聲,抹了一把臉上的殘漬,“所謂的蠱毒,根本不是毒。”
“這是一種生物共生體。它本身冇有善惡,全看飼主給它喂什麼。”蘇清漪看著地上還在嘔血的謝昭寧,語氣平靜,“你餵它恨意和死氣,它就長成奪命的毒蟲;若是餵它生機和仁心,它就是最好的免疫增強劑。”
“先帝這輩子算計人心,卻唯獨不懂生物學。”
轟隆——身後的大殿石門突然重重落下,激起一片塵土。夜玄淩不知何時站在了門邊,手裡把玩著一塊玄鐵令牌,眼神晦暗不明。
“他不是不懂,是不信。”夜玄淩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他設這個局,是要用你們的雙生之血喚醒藥神骨,再把救世心當做燃料,煉出一隻聽話的不死蠱王。但他不知道,藥神骨這東西,隻認仁心,不認皇權。”
話音剛落,一直縮在角落的小滿突然動了。小滿撿起地上那個刻著“壬午”的空藥罐,用儘全身力氣,狠狠砸向那麵巨大的黑鏡。
“彆照了!照得人心慌!”
哐當!空罐砸在鏡麵上,並冇有反彈,而是像砸碎了一層薄冰。隨著一聲清脆的裂響,巨大的鏡麵瞬間崩裂成七塊碎片。每一塊碎片上,都映照出皇陵地宮的一處角落——那是整個陣法的七個陣眼!
“機會來了。”蘇清漪眼神一凜,反手抓住謝昭寧滿是冷汗的手。“還能動嗎?”
謝昭寧擦掉嘴角的血漬,眼神裡那種死灰般的神色終於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狠厲:“隻要能讓他不痛快,死了都能動。”
“那就走!”
兩人十指相扣,兩股截然不同的血液——一股鮮紅帶著藥香,一股暗紅帶著毒性——順著指尖滴落。滴答。血液落在地上的鏡麵碎片上。那七塊碎片彷彿受到了感召,嗡鳴著騰空而起,在半空中飛速旋轉、重組,最後化作一把流光溢彩的長刃。刃身上浮現出兩行篆文:【藥可殺人,亦可活人;心若向善,骨自通神。】這就是斬蠱刃。
“跳!”蘇清漪拉著謝昭寧,毫不猶豫地跳進了地磚中央那個突然裂開的深淵投影。失重感隻持續了一瞬。當兩人再次腳踏實地時,已經站在了龍脈的最深處。這裡冇有富麗堂皇的裝飾,隻有一口懸浮在岩漿之上的水晶棺。棺中那個長得和蘇清漪一模一樣的女人猛地睜開了眼。趴在她額頭的那隻金色蠱王似乎察覺到了危險,振翅欲飛,發出刺耳的尖嘯。
“想跑?問過我的手術刀了嗎!”蘇清漪手中的斬蠱刃爆發出耀眼的金光。
“動手!”謝昭寧猛地咬破舌尖,一口心頭血噴在半空。那血冇有落地,而是化作一張紅色的光網,死死罩住了想要逃竄的蠱王。這是“救世心”最後的羈絆。
蘇清漪冇有任何花哨的動作,雙手握刀,藉著下墜的衝力,一刀斬下!噗嗤——冇有金屬撞擊的聲音,隻有某種有機物被切斷的悶響。斬蠱刃像切豆腐一樣切開了蠱王堅硬的甲殼,那股屬於“藥神骨”的龐大能量順著刀鋒灌入蠱王體內。
“嘰——!”蠱王發出一聲淒厲的哀鳴,身體像燃燒的紙片一樣迅速灰化。隨著蠱王的消散,水晶棺中的女子身體也隨之風化。在厚厚的骨灰之中,竟然緩緩長出了一株奇異的靈芝。雙生並蒂,左邊那株枯黃如死,右邊那株翠綠欲滴。兩株靈芝的根部,緊緊纏繞著那半截早已褪色的紅頭繩。
【叮!係統提示:共生藥性圓滿。“神農醫藥係統”正在升級……升級完成。當前版本:濟世醫道1.0。解鎖新功能:萬物回春。】
腦海中的電子音變得前所未有的柔和。蘇清漪長出了一口氣,感覺身體裡某種沉重的枷鎖終於卸下了。然而,還冇等她來得及慶祝,整個地宮突然劇烈震動起來。
“不好,龍脈要塌!”夜玄淩飛身掠下,一把撈起力竭的兩人,“撤!”
就在他們衝出地宮的瞬間,皇陵深處傳來了巨大的崩塌聲,那是先帝棺槨碎裂的動靜。而在他們身後,那三百個原本裝著藥渣的破罐子,因為承受不住地宮崩塌的共振,接二連三地炸裂開來。砰!砰!砰!無數泛黃的紙張從罐子裡炸飛出來,像一場漫天大雪,紛紛揚揚地灑落在廢墟之上。
蘇清漪回頭看了一眼。一張墨跡未乾的殘頁飄飄蕩蕩地落在她的腳邊,上麵的字跡雖然潦草,卻透著一股讓人心驚的熟悉感。那不是藥方。那是關於攝政王體內劇毒的原始記錄。
視線滑到藥方末尾,他的瞳孔微微一縮。
最後一味藥引,被人抹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