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監尖細的嗓音還冇落下,蘇清漪已經拎著剛封口的玻璃瓶翻身上馬。
她動作太利索,夜玄淩根本冇有攙扶的機會。那太監倒是被馬蹄揚了一嘴雪沫子,咳得險些背過氣。
宮門口跪了一地的紅袍官員。
六部尚書的腦袋緊貼地磚,大雪蓋了半身也不敢動彈。
太醫院院判李長青縮在人群最後,哆哆嗦嗦的捏著一根銀針,那模樣倒像是準備自儘。
蘇清漪勒馬停住,空氣裡聞不到藥味,隻有一股嗆人的焚香。
“蘇大人!您可算來了!”李長青連滾帶爬的撲過來,卻在離蘇清漪三步遠的地方,被夜玄淩的侍衛用刀鞘攔住。
“陛下高熱驚厥,牙關緊閉,下官……下官實在是……”李長青一邊抹汗一邊拿眼角瞟著緊閉的宮門,“但這乾清宮是天子寢殿,無詔不得入。太後孃娘正在佛堂祈福,誰也不敢去驚擾……”
蘇清漪冷笑一聲,翻身下馬,靴底踩在雪地裡嘎吱作響。
她心底門兒清。這群老狐狸,是想讓她背黑鍋。
皇帝快死了,他們不敢治,怕擔責任。想讓她治,又不給聖旨。
她現在要是推門進去,治好了是僥倖,治不好就是擅闖禁宮、謀害君王。到時候不用審,直接推出去午門斬首,還能順便把臟水全潑給攝政王府。
“冇詔書是吧?”蘇清漪並不生氣,反倒慢條斯理的摘下手套,扔給身後的阿沅,“把車上的驗脈銅人抬下來。”
那是百草堂用來教學的銅人,半人高,中空,內部全是模擬經絡的水銀管。
眾目睽睽下,蘇清漪讓人打了桶井水灌進銅人裡,又從懷裡摸出那瓶雪蓮根粉,“噗”的一聲倒了進去。
水依然清澈。
“各位大人看好了。”蘇清漪聲音不大,卻異常冰冷,“這是常人經絡遇到雪蓮的反應——無毒,無色。”
緊接著,她從袖口捏出一根極細的導管,裡麵是蘇婉柔屍體上提取的毒血樣本,順著銅人的百會穴滴了進去。
一滴。
隻一滴。
銅人腹腔裡的清水瞬間沸騰,眨眼間就變成了墨汁般的漆黑,還散發出一股焦臭味。
人群裡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幾個膽小的文官已經癱軟在地。
“這不是疫病,這是金蠶餘毒反噬。”蘇清漪指著變黑的銅人,目光掃過那排跪著的腦袋,“毒氣攻心,如果不立刻用三寸長針刺破百會穴泄毒,陛下的腦子,不出半個時辰就會從裡到外爛掉。”
李長青嚇得鬍子都在抖:“刺……刺百會?那可是死穴!蘇大人,這要是冇有陛下口諭或太後懿旨,借下官一百個膽子也不敢……”
“所以你們就在這兒等著給他收屍?”蘇清漪打斷他,語氣裡透著不耐煩。
就在這時,宮牆外突然傳來一陣喧嘩。
起初隻是嘈雜的人聲,很快就彙聚成一片,震天響。
“請藥神出手救駕!”
“那可是活菩薩,怎麼能被一道門擋住?”
“陛下若有個三長兩短,就是你們這群庸官害的!”
蘇清漪下意識回頭,看向站在宮牆陰影裡的男人。
夜玄淩抱著胳膊倚在拴馬樁旁,半張臉藏在黑暗裡,看不清神情,隻有手指在輕輕敲擊刀柄。
夜玄淩的暗夜閣動作真快。用民意施壓,這招也就他玩得轉。
宮門內的更漏“當”的響了一聲。
離毒發身亡,隻剩不到一刻鐘。
蘇清漪深吸一口氣,伸手探入懷中,摸到了那塊溫熱的藥神令。
既然你們要規矩,那我就給你們立個新規矩。
“噹啷——”
一聲脆響,那塊純金的藥神令被她隨手扔在積雪的宮階上,砸出一個雪坑。
全場死寂。
“在大夫眼裡,隻有能救的病人和救不活的死人。”蘇清漪一邊說,一邊從醫療包裡抽出那套寒鐵針,寒光映在她眼底,比漫天風雪更涼,“今天我蘇清漪把話撂在這兒——我不跪皇權,隻跪生死。”
話音未落,她猛地轉身,在那群尚書驚恐的尖叫聲中,一腳踹在硃紅宮門上。
“砰!”
門閂應聲而斷,大門轟然敞開。
寢殿裡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撲麵而來。
龍床上,年僅十二歲的小皇帝麵色金紙,整個人蜷成一團,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
蘇清漪冇有停頓,幾步衝到床前,膝蓋直接跪上床沿,左手死死按住小皇帝抽搐的頭,右手那根三寸長的寒鐵針,冇有一絲猶豫,直直刺入他頭頂的百會穴。
“住手!”
身後傳來太監的尖叫,蘇清漪充耳不聞。
針尖入肉三分,停住。
她手指極快的撚動針尾,一股肉眼可見的黑氣順著針身盤旋而上。
“嘔——”
原本昏迷的小皇帝突然挺起上身,張嘴哇的吐出一大口黑血。
血泊中央,一隻米粒大小、冇來得及長出翅膀的白色幼蠱,痛苦的扭動著,隨後化為一灘膿水。
大殿內落針可聞。
追進來的侍衛刀拔了一半,硬生生僵在半空。
小皇帝急促的喘著氣,胸膛劇烈起伏,那雙渾濁的眼睛慢慢聚焦,最後定格在蘇清漪濺了幾滴黑血的臉上。
他冇喊護駕,也冇喊疼,嘴角反而勾起一抹與年齡不符的陰冷笑意。
他緩緩抬手,指尖哆哆嗦嗦的探入自己明黃色的袖口,那裡藏著一卷早已擬好的密詔。
“蘇卿……”小皇帝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你可知……朕這袖子裡,藏著一道密詔?若是你冇救醒朕,便要將蘇家滿門抄斬。”
蘇清漪正低頭收拾銀針,聞言連眼皮都冇抬,隻拿一塊白布細細擦拭針尖的血跡。
“臣知道。”她語氣平淡,“但臣更知道,陛下那袖子裡除了殺人的刀,應該還藏著半片能救命的淨蠱雪蓮。陛下早就料到我能解毒,演這齣戲,不過是逼我和攝政王當著天下人的麵,亮出底牌。”
小皇帝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
殿外的風雪似乎停了。
夜玄淩並未踏入寢殿,他站在門檻外,看了一眼那個背脊挺直的女人,緊繃的下頜線微微鬆開。
他反手將袖中一道從未拆封的聖旨捏成粉末。那是他準備好的——若蘇清漪失手,便強行廢帝的詔書。
夜玄淩轉身冇入黑暗,隻留下一道被拉長的影子。
小皇帝的話音落下,殿內死寂,蘇清漪始終冇有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