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風閣裡一片漆黑。窗戶半開著,月光從縫隙裡照進來,在地上投下破碎的光斑。
蘇清漪剛踏進門,一股帶著濕氣的涼意就撲麵而來,還夾雜著沉香燒完後留下的冷灰味。
她下意識地攏了攏領口,視線落在那張黃花梨木大案的後麵。
夜玄淩斜靠在窗邊的陰影裡,手裡正把玩著一枚殘缺的玉玨。
“來了?”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絲沙啞的質感。
“王爺深夜叫我來,應該不是為了賞月吧。”蘇清漪也不客氣,直接拉開椅子坐下,順手給自己倒了杯已經涼透的茶。
跑了半夜,她嗓子乾得快冒火了。
那半枚玉玨被扔到桌上,沿著光滑的漆麵滑到蘇清漪手邊,撞上茶杯發出一聲輕響。
蘇清漪藉著微弱的月光,看清了玉玨下壓著的那張殘片,正是沈婆子藏在陶甕底下的半張海圖。
“壬午年,本王母妃還在世,曾私下派暗夜閣的船隊去琉球,”夜玄淩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節奏緩慢又壓抑,“去尋一味‘活膚引絡草’。”
蘇清漪端著茶杯的手指收緊了些:“這味藥,百草堂的藥典裡都冇有記載。”
“因為它出自宮廷秘檔。”夜玄淩身體前傾,那雙總是帶著幾分嘲諷和冰冷的眼睛盯著她,“蘇清漪,你真覺得蘇家隻是個賣藥的?你的祖上,是前朝的藥官,專門管理宮廷秘方。”
一張密函被推到她麵前。
上麵隻有一行字,筆鋒銳利:【三日後,青黛雪膏以‘解蠱輔藥’的名義入宮。】
蘇清漪放下茶杯,杯裡的水晃出一圈圈波紋。
她笑了,但那笑意並未到達眼底:“王爺這是讓我去送死?解蠱?萬一解不了,我的腦袋是掛在午門還是菜市口?”
“解不了,本王陪你一起掛。”夜玄淩重新靠回陰影裡,“在那之前,你最好祈禱你的藥管用。”
蘇清漪很不喜歡他這種理所當然的語氣。
她抓起密函塞進袖口,站起來就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腳步頓了頓:“王爺,下次有事求人,記得把茶水溫好。這冷茶,喝了傷胃。”
百草堂,地窖實驗室。
這裡原本是存放珍稀藥材的冰庫,現在成了蘇清漪的地盤。
空氣裡混雜著酒精和發酵菌種的酸味。
蘇清漪戴著自製的紗布口罩,手裡捏著一支很細的滴管。
在她麵前的瓷碟裡,那團被她稱為雙生芝的真菌聚合體,正在被係統分離出的提取液一點點溶解。
【滴——提取物活性鎖定。】
【成分:微量神經舒緩劑,共生菌群落。】
【功效:鎮靜,撫平創麵刺痛,可在大腦皮層產生輕微愉悅信號。】
“宮裡的貴人們,就需要這種東西。”蘇清漪的手很穩,將那滴金色的提取液滴入一大缸已經攪拌好的青黛雪膏裡,“既能讓她們表麵光鮮,又能讓身體舒坦。”
【係統提示:商業場景適配協議啟用——解鎖‘宮廷貢品認證模擬’。】
“阿沅。”
一直安靜站在角落的啞女走了過來。
蘇清怡指了指桌上那排已經裝好的成品,盒子是用整塊羊脂玉雕成的,看起來非常奢華。
“老規矩。”
阿沅點點頭,取下耳朵上的銅環。
蘇清漪這次在係統裡調出了一張極為複雜的經絡圖譜。
阿沅調整著角度,那束經過透鏡折射的光線變得極細極弱,卻蘊含著足以改變物質分子結構的高溫。
滋滋。
光束在玉盒內壁飛快地移動,肉眼看不出任何變化。
但隻要用帶著體溫的指腹觸摸,原本光滑的玉麵上就會浮現出一幅淡淡的、泛著金光的藥理圖。
這是防偽,也是一種格調。
做完這些,天邊已經露出了魚肚白。
蘇清漪還冇來得及歇口氣,地窖的門被敲響了,兩長一短。
謝影提著一個人走了進來,隨手扔在地上。
那人身上的漕運官服已經破爛不堪,臉上青一塊紫一塊,正是周硯。
他渾身抖個不停,懷裡死死抱著一本賬冊。
“蘇……蘇掌櫃,饒命!”周硯一看到蘇清漪,立刻跪倒在地,“我把原本都拿出來了!真的隻有這麼多了!”
蘇清漪冇理他的求饒,彎腰撿起那本賬冊。
書頁已經發黃,帶著一股海水的鹹腥氣。
她翻到“癸未年膠州灣”那一頁,指尖劃過那些雜亂的墨跡,最後停在一行不起眼的紅色批註上:
【雪膏三匣,內藏《玄樞·外用篇》拓片,沉船保密。】
蘇清漪的腦子嗡的一聲。她瞬間明白了。
《玄樞》,傳聞中是前朝皇室的不傳之秘,一本集外科手術和毒理學大成的奇書。
原來當年的那場海難不是意外,也不是普通的商業仇殺。
那是蘇家為了不讓這本書落入當朝皇室,或者說,落入像謝家這類人的手中,寧願毀掉自家的商船!
“帶下去。”蘇清漪合上賬本,聲音裡聽不出一絲溫度,“彆讓他死了,這人是個活證據。”
三日後,朱雀門。
紅牆黃瓦在晨光下十分肅穆,卻被一陣刺耳的鈴聲打破。
謝昭寧帶著十幾個素心社的貴女,穿著一身白色的喪服,跪在宮門正中央,手裡搖著一串七寶銅鈴。
“此膏含有異域邪術,不能靠近聖駕!請皇後孃娘明察!”
她喊得聲音都啞了,幾近嘶吼。
手腕上被燒傷的疤痕還冇好,在陽光下顯得紅腫又猙獰。
蘇清漪從馬車上下來,手裡捧著那隻羊脂玉盒,眼神平靜地掃過跪了一地的女人。
“謝二小姐,”蘇清漪腳步冇停,“這裡是皇宮,不是你家的靈堂。你這身衣服是穿給誰看的?”
“你這妖女!”謝昭寧猛地抬起頭,眼睛裡佈滿血絲,“你的膏藥裡有鬼影,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是巫蠱!”
就在這時,沉重的宮門緩緩打開。
一個老太監滿頭是汗地跑了出來:“哪位是蘇大夫?快!小公主哭鬨不止,太醫院的安神湯也喂不進去,皇後孃娘急召!”
謝昭寧臉上閃過一絲喜色:“看吧!小公主一定是受了這妖女的衝撞……”
蘇清漪壓根冇理她,跟著老太監快步走了進去。
長春宮裡亂成一團。
才三歲的九公主哭得滿臉通紅,小手在空中胡亂抓著,嗓子已經啞了。
皇後心疼得直掉眼淚,一群太醫跪在地上毫無辦法。
“娘娘,蘇大夫到了。”
蘇清漪行了個禮,直接打開了手中的玉盒。
一股清淡又帶著冷冽的香氣瞬間散開。
她用指腹挑了一點半透明的膏體,在指尖化開,冇有直接塗抹,而是輕輕點在了小公主亂蹬的腳心湧泉穴,和眉心的印堂穴上。
“噓——”蘇清漪輕聲哄道,“涼涼的,不痛。”
奇蹟出現了。
膏體接觸皮膚的瞬間,通過皮膚吸收的神經舒緩成分立刻起了作用。
原本哭鬨不止的孩子,突然安靜了下來,哭聲戛然而止。
小公主抽噎了兩下,眨了眨大眼睛,竟然在那股舒適的涼意中,慢慢閉上了眼睛,冇過多久,呼吸就變得均勻綿長。
大殿裡一片死寂。
隨即,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驚歎聲:“神技!這真是神技啊!”
皇後激動得落下淚來,看著蘇清漪的眼神充滿了感激。
宮牆外的暗影處。
夜玄淩揹著手站著,隔著層層屋簷,目光鎖定在那個纖細的背影上。
而在宮門口,謝昭寧還跪在那裡,太陽很毒,她手腕上那個藤蔓形狀的胎記被曬得發燙,像一條正在吸血的毒蛇。
長春宮內,蘇清漪正準備告退。
忽然,袖口裡的那半塊玉玨傳來一陣奇特的震顫,直達她的意識深處。
那感覺讓她指尖發麻。
【滴——】
【警報:檢測到高濃度前朝皇室基因標記……】
【源頭鎖定:當前環境半徑五十米內。】
【是否啟動‘血脈共鳴’協議?】
蘇清漪的腳步猛地一頓,心臟彷彿漏了一拍。
她抬起頭,目光穿過層層紗幔,望向皇宮深處。
這個地方,不僅藏著攝政王的毒,藏著蘇家的秘密,似乎……還藏著這具身體真正的來曆。
她按住袖中還在震顫的玉玨,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出了宮門。
馬車剛回到百草堂門口,蘇清漪還冇來得及換下那身沾了宮裡香氣的衣服,就看到賬房先生苦著一張臉堵在門口,他身後那張巨大的紅木桌案上,堆滿了賬冊,幾乎要頂到房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