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棠影漸稠,秘語潛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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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書房裡,光線被窗欞切成幾塊,靜靜落在書架和地板上。
解雨臣坐在窗邊的圈椅裡,手裡捧著一卷古籍,目光沉靜,像是與外麵的喧囂隔絕開來。
書桌後麵那張寬大的太師椅,則被霍秀秀堂而皇之地霸占了。
“小花哥哥~”她忽然把雜誌一合,拖長了聲音叫他,百無聊賴。
“嗯?”解雨臣從書頁間抬起眼,視線落在她身上。
霍秀秀“啪嗒”一聲跳下椅子,赤著腳踩在冰涼的木地板上,腳尖一涼,忍不住縮了縮,卻還是飛快地跑到他跟前,不由分說就往那張本就不算寬敞的圈椅裡擠。
解雨臣本能地收了收腿,給她騰出點地方,手臂微微張開,像是早就習慣了她這種突如其來的親近。
等她坐穩,整個人幾乎是半側著窩在他懷裡,他才順勢放下書卷,抬手扶住她的腰,免得她滑下去。
“無聊了?”他低頭問,聲音壓得很輕,帶著一點笑意。
霍秀秀仰起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你都看了一下午書了。”
解雨臣看了眼被她擠到一邊的古籍,無奈地笑了笑,索性不再去撿,隻是將她圈得更穩一些,下巴輕輕抵在她發頂,像是在確認——這個從小跟在自己身後的小姑娘,又悄悄長大了一點。
霍秀秀放國慶假時,解雨臣特意推了工作,帶著她去了長沙城郊的一座山,那裡有一片野生的桂花林,每到秋天,桂花盛開,香氣滿園。
“小花哥哥,這裡真好看。”霍秀秀站在桂花樹下,仰著頭看漫天飄落的桂花雨,裙襬被風吹得飛揚,“你怎麼知道這兒有桂花林?”
“以前跟二爺學戲的時候,偶然發現的。”解雨臣站在她身後,看著她雀躍的模樣,眼底滿是溫柔。
霍秀秀轉過身,跑到他麵前,伸手將一捧桂花撒在他身上:“小花哥哥,生日快樂!”
解雨臣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今天也是自己的生日。
解雨臣看著身上的桂花,又看了看少女燦爛的笑臉,心裡像揣了塊融化的蜜糖,甜得化不開。
解雨臣伸手替霍秀秀拂去髮梢的桂花,指尖觸碰著她的秀髮。
霍秀秀笑著抱住他的胳膊,將頭靠在他的肩上,“小花哥哥,我有禮物要送給你。”
霍秀秀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巧的香囊,遞到解雨臣麵前。
香囊是用錦緞做的,上麵繡著兩隻交頸的鴛鴦,針腳細密,一看就是精心製作的。
“這是我親手在美工課上做的,裡麵裝著桂花和陳皮,能提神醒腦。”霍秀秀的臉頰微紅,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解雨臣接過香囊,放在鼻尖聞了聞,桂花的甜香混合著陳皮的清香,沁人心脾。他將香囊係在腰間,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喜歡,很喜歡。”
兩人坐在桂花樹下,聊著小時候的趣事。
霍秀秀說起自己第一次偷偷跟在他身後去戲園,被他發現後,他不僅冇生氣,還給了她一塊桂花糕。
解雨臣說起自己第一次上台唱戲,緊張得差點忘詞,是二爺在後台鼓勵他,才讓他順利完成了表演。
聊著聊著,霍秀秀靠在解雨臣的肩上睡著了。
她的呼吸均勻而輕柔,臉頰帶著淡淡的紅暈,像一朵盛開的桃花。
解雨臣低頭看著她,伸手替霍秀秀蓋上自己的外套,動作很輕怕驚擾了她的夢境。到時候女王大人醒來要製裁他了。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在桂花林裡,將兩人的身影拉長。
解雨臣輕輕抱起霍秀秀,起身往山下走去。
解雨臣的腳步很輕,生怕吵醒了懷裡的少女,腰間的香囊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散發著淡淡的香氣。
回到長沙城市中心時,天已經黑了。
解雨臣將霍秀秀送回霍家,剛要轉身離開,卻被她拉住了手腕。
“小花哥哥,”霍秀秀的眼神裡帶著點不捨,“你能再陪我一會兒嗎?”
解雨臣回頭看她,少女的眼眶微微泛紅,像隻可憐的小狐狸。他的心軟了下來,點了點頭:“好。”
兩人坐在霍家的庭院裡,月光灑在他們身上,像一層薄薄的紗。
霍秀秀靠在解雨臣的肩上,看著天上的星星,輕聲說:“小花哥哥,你說我們以後會一直這樣嗎?”
解雨臣的身體頓了頓,冇有說話。
他們身處的世界充滿了不確定性,九門的恩怨,暗處的陰謀。一張無形的網,將他們緊緊纏繞。
他不敢給霍秀秀承諾,怕自己做不到。
“會的。”過了很久,解雨臣纔開口,聲音帶著點堅定,“我會一直保護你,不讓你受委屈。”
湘彆歸京,棠苗寄念。
長沙的秋陽總是帶著幾分慵懶的暖,風捲著桂花香掠過解家舊院的青磚地,剛種下不久的兩株海棠苗抽出了新的枝芽,嫩綠色的葉片在陽光下舒展,像極了霍秀秀臨走前扒著院門檻回望的眼神。
“小花哥哥,海棠苗要記得澆水呀,我明年暑假回來要看它們開花!”霍秀秀穿著粉色的連衣裙,揹著小小的雙肩包,手裡還攥著巷尾老爺爺給的油糖粑粑。
解雨臣一大早去排隊買的,還特意用保溫紙包著,怕涼了影響口感。
秀秀的頭髮比去年長了些,霍仙姑讓人給她梳了兩個低馬尾,髮尾繫著鵝黃色的緞帶,跑動時一甩一甩的,襯得那張褪去嬰兒肥的小臉愈發精緻。
眼尾的弧度漸漸顯露出霍家女子的靈動,瞳仁亮得像浸了北京的冬雪,卻又藏著幾分湘地養出的軟糯。
解雨臣站在她身側,穿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休閒西裝,他早褪去少年人的青澀眉眼間因常年處理解家事務多了幾分沉穩明媚的憂傷,獨看向霍秀秀時,眼底的暖意能化開深秋的涼。
解雨臣伸手,替她拂去裙襬上沾著的海棠葉碎,指尖觸到她溫熱的膝蓋時,霍秀秀下意識地往他手邊蹭了蹭,像隻即將離巢的小雀,帶著幾分依賴的黏人。
“放心,每天都會澆。”解雨臣的聲音清潤,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前一晚處理解家在長沙的最後一批遺留檔案,忙到後半夜才閤眼。
解雨臣抬手揉了揉霍秀秀的頭髮,指腹輕輕劃過她的發頂。
“寒假要是想回長沙,隨時給我打電話,我讓人去接你。油糖粑粑我讓老爺爺真空包裝了幾袋,放在你行李箱裡,記得少吃點,彆壞了肚子。”
原本解雨臣說過,等國慶一過,就帶霍秀秀一起回京城玩上一段日子,開學前再把她送回來。
可計劃終究趕不上變化,長沙那邊還有一段事務等著他去處理。
隻能等忙完了,再抽時間給霍秀秀請假,帶她出去走走。
現在她還在上小學,該學的知識隻要都掌握了,上不上其實冇太大區彆。
像他們這種靠盜墓起家的,學習更多是為了拓寬眼界,學曆也不過是錦上添花的體麵。
真正關鍵的東西,往往得靠實地摸爬滾打。而對那些忙碌的家長來說,找個地方把孩子“關”起來學習,不過是圖個心安。
大家都明白,死讀書未必能長多少見識,回到家也隻是對著課本機械背誦。大人還是忙得顧不上細想。
“知道啦!”霍秀秀用力點頭,把手裡的油糖粑粑咬了一大口,甜糯的糯米裹著焦糖的香在嘴裡化開,她鼓著腮幫子,含糊不清地說。
“小花哥哥,你在國外要好好‘讀書’呀……我知道你不用去學校,但也不能總熬夜處理事情,會累壞的。”
解雨臣失笑。
他是在國外頂尖大學掛了名,專業選的是文物修複與考古。既貼合解家早年的根基,也方便他名正言順地接觸九門遺留的文物線索。
“讀書”不過是偶爾提交幾份由解家特聘老師輔導完成的論文,大部分時間都在北京處理解家產業、對接九門舊部。
甚至暗中追查“它”的蹤跡。
解家當家的身份,註定他無法像普通人一樣坐在教室裡上課,這份“掛名讀書”的狀態,他心裡清楚,至少要延續到研究生畢業。
“好,聽你的。”解雨臣伸手接過霍秀秀咬了一半的油糖粑粑,自然地咬了一口,甜香在舌尖蔓延。
“我會按時吃飯,不熬夜。你回北京後,好好上六年級,彆總偷偷溜去霍家的書房翻舊東西,奶奶會說你的。”
霍秀秀眼神閃爍了一下,飛快地低下頭,假裝整理書包帶:“我纔沒有呢……我就是想去看看奶奶有冇有藏好吃的。”
解雨臣哪會看不出她的小心思。
他的小姑娘打小就心思縝密,比同齡孩子通透得多,霍仙姑又跟吳老狗那老狗貨一樣有意無意地給秀秀露些九門的事,她早就對霍家和解家的過往充滿了好奇。
“聽話。”解雨臣輕輕捏了捏霍秀秀的臉頰,指尖觸到她細膩的皮膚,“有什麼事,等你長大了,我再告訴你。現在,好好讀書,好好長大,就夠了。”
“嗯!”霍秀秀重重點頭,卻在心裡悄悄嘀咕:等我長大了,就自動會清楚了。
霍秀秀早就聽陳爺爺你爺爺解九爺舊友偶然提過,姑姑霍玲的失蹤和“它”有關,而奶奶最近總是神色恍惚,她總覺得,奶奶心裡藏著很多事。
這時,接送霍秀秀回北京的車已經停在了院門口。
司機恭敬地走過來,想要接過霍秀秀的行李箱,卻被解雨臣攔住了。
“我來。”他彎腰,將行李箱拎起來,動作輕柔地放進後備箱,然後轉身,重新牽起秀秀的手,“走吧,我送你上車。”
霍秀秀緊緊攥著他的手,一步三回頭地看著院子裡的兩株海棠苗。她和小花哥哥在長沙的日子。
一起吃油糖粑粑,一起放風箏,一起種海棠,還有那次廣告牌砸下來時,他緊緊抱著她的溫度。
“小花哥哥,”她突然停下腳步,仰著小臉看向他,眼睛裡亮晶晶的,“等海棠花開了,你要拍照片給我看好不好?”
“好。”解雨臣笑著點頭,伸手替她擦去嘴角沾著的焦糖碎屑,“每一朵花開,我都拍給你看。”
車子緩緩啟動,霍秀秀趴在車窗上,用力朝著解雨臣揮手:“小花哥哥,再見!我們寒假就能再見啦!”
解雨臣站在原地,朝著她揮手,直到車子消失在巷口的拐角處,才緩緩收回手。風捲著桂花香吹過,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掌心,彷彿還殘留著秀秀的溫度。
軟軟的,暖暖的。
解雨臣轉身走進院子,走到海棠苗前,蹲下身,輕輕撫摸著嫩綠的枝葉。
指尖劃過葉片,他想起剛纔霍秀秀眼神裡的好奇和倔強,眼底閃過一絲複雜。
他的小姑娘遲早會查到霍家和解家的過往,霍奶奶也不會一直瞞著她。
現在怕是已經在引導了,他卻什麼都做不了。
他明明已經徹底掌控了九門的解家……不夠,這完全不夠……
他解雨臣連保護想要保護的都做不到。
“放心,我會好好照顧你們,等秀秀回來。”解雨臣輕聲說著,像是在對海棠苗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陽光灑在他身上,將解雨臣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海棠苗旁,是默默守護著這兩株承載著情誼的小樹苗,也守護著那個正在慢慢長大的小姑娘。
解雨臣還要在長沙處理一段時間的事務,至於再過些日子,這兩棵小苗要讓其他人精細細打理。但凡出點問題,仔細他們的皮。
北京的霍家老宅,坐落在市中心的一條老巷裡,青磚灰瓦,朱漆大門,透著一股歲月沉澱的厚重。
霍秀秀回到霍家時,已經是傍晚時分。霍仙姑正坐在客廳的太師椅上,手裡拿著一串佛珠,閉目養神。
霍仙姑聽到腳步聲,她緩緩睜開眼睛,看向門口的霍秀秀,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
“回來了。”霍仙姑的聲音帶著幾分蒼老,卻依舊威嚴。
她穿著一身深色的旗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雖然有了皺紋,卻依舊能看出年輕時的風華絕代。
作為霍家的當家,她一生經曆了太多風雨,九門的興衰、霍玲的失蹤、“它”的糾纏,早已讓她身心俱疲,卻依舊強撐著,守護霍家,培養出合格的繼承人。
“奶奶!”霍秀秀快步跑過去,撲進霍仙姑的懷裡,聲音軟軟的,“我好想你呀!”
霍仙姑輕輕拍著她的後背,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眼神裡滿是疼愛:“在長沙待得好不好?那兒的人,有冇有好好照顧你?”
“好!都對我可好了!”霍秀秀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她在長沙的日子。
“小花哥哥偶爾也來看我。我們一起去巷尾買油糖粑粑,一起放風箏,一起種海棠苗,還有一次,一塊廣告牌砸下來,小花哥哥奮不顧身地保護我……奶奶,小花哥哥可厲害了!”
霍仙姑靜靜地聽著,嘴角微微上揚,眼底卻閃過一絲複雜。
解雨臣對秀秀的那點上心,她看得一清二楚。在意,早就超了總角之交。
現在的解雨臣,不過是把從小護著的小姑娘當成了一種習慣:習慣了她在身邊嘰嘰喳喳,習慣了她伸手要他牽,習慣了在人群裡先找她的影子。
有些就是從這種“習慣”裡,上癮的。
解雨臣自己未必冇察覺,隻是放任著自己往那股慣性裡沉——沉得心甘情願,沉得連抽身的念頭都懶得有。
霍仙姑看著,心裡有數,卻不點破。
孩子還小,路還長。
有些線,太早扯斷,反而不美。
兩個孩子的命運早已和九門、和“它”緊緊綁在了一起。
讓霍秀秀去長沙讀了三年書,一方麵是為了避開霍家內部的一些紛爭。另一方麵,讓解雨臣多花心思,多抽空去往返長沙投入更多沉默成本。
沉冇成本投的越多,越捨不得抽離。
“回來就好。”霍仙姑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明天就去學校報到吧,功課不能落下。以後,就在北京好好讀書。”
“啊?”霍秀秀臉上的笑容垮了下來,有些委屈地說,“可是我想小花哥哥了,我還想回去長沙看海棠苗呢……”
“等放寒假了,再讓小花接你去長沙玩。”霍仙姑柔聲安慰道,“現在,你要好好讀書,還要多學著處理霍家的一些小事。
你是霍家的大小姐,以後,霍家還要靠你撐起來。還有你小花哥哥啊,雖然掛名在國外讀書,可人也偶爾得去國外的。”
霍秀秀愣了一下,隨即重重地點頭。
她知道奶奶的意思,也知道自己身上的責任。
從她霍秀秀出生的那一刻起,她就是霍家的繼承人,有些事,她終究要麵對。
“我知道了,奶奶。”霍秀秀乖乖地說,“我會好好讀書,好好學處理霍家的事,不讓你失望。”
霍仙姑滿意地點了點頭,伸手將她攬進懷裡,眼神裡滿是欣慰。這個孫女冇有讓她失望。心思縝密,聰慧過人,有著霍家女子的堅韌和倔強。
假以時日,必定能撐起霍家的一片天。
霍仙姑看向窗外,夜色漸濃,月光灑在庭院裡的老槐樹上,樹影婆娑,像極了當年西沙海底墓裡的陰影。
輕輕歎了口氣,指尖的佛珠轉動得更快了。是時候,讓秀秀接觸那些事了。
日子像北京的春風,溫柔而又飛快地流逝。霍秀秀轉回北京後,很快就適應了五年級的生活。
每天按時上學、放學,放學後就留在霍家的書房裡,要麼看書,要麼跟著霍仙姑學處理霍家的一些小事。
謝安難得回一次家,看著眼前的霍秀秀,嘴角微微上揚,眼裡帶著幾分笑意——她女兒身上,已經隱隱有了幾分“婆母”的氣度。
霍秀秀正想湊過去,纏著母親取取經,謝安卻隻是淡淡開口:
“我隻是比你多活了幾年,不代表在所有事情上都比你看得更遠。你若一味照著我的路走,最多也隻能成為第二個我。”
霍家的書房很大,書架上擺滿了各種各樣的書,有古籍,有史書,還有一些關於考古、倒鬥的專業書籍。
是霍家幾代人積累下來的知識財富作為九門之一的根基。
霍秀秀喜歡待在書房裡,尤其是在她知道霍家和解家過往後常常偷偷翻看那些關於倒鬥、考古的書籍,想從中找到家族新技能和隱藏著的秘密。
霍仙姑對書房裡的一些舊檔案“管得很嚴”,尤其是放在最裡麵書架上的那些泛黃的筆記本和照片,從來不讓霍秀秀碰。
每次霍秀秀想要靠近,霍仙姑都會以“小孩子家家不懂這些”為由,把她支開,促使霍秀秀增強好奇心。
越是被禁止,霍秀秀就越是反骨、好奇。
舊檔案裡,定藏著她想要知道的秘密,老一輩的人似乎都特彆喜歡藏筆跡讓他們發現。
——很不上道,上一輩的事他們自己不解決好,牽扯後輩。不過都挖人墳了,不上道人之常情。
這年冬天,上六年級了。
北京的冬天很冷,寒風呼嘯著刮過霍家老宅的青磚地,院子裡的老槐樹隻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在寒風中搖曳。
一天深夜,霍秀秀起夜,路過霍仙姑的房間時,隱約聽到裡麵傳來壓抑的喘息和呢喃。她腳步頓住,冇有像往常一樣快步走開。
這段時間,她總覺得奶奶不對勁,常常在深夜驚醒,神色恍惚,眼底藏著化不開的恐懼,卻從來不肯對任何人說起。
霍秀秀放輕腳步,屏住呼吸,輕輕湊到門縫前,往裡看去。
房間裡隻亮著一盞昏黃的床頭燈,光線微弱,卻足以看清床上人的模樣。
霍仙姑蜷縮在床角,臉色蒼白得像紙,眉頭緊緊鎖著,眼睛緊閉著,嘴唇哆嗦著,嘴裡不停地喃喃著,聲音破碎而恐懼。
“阿玲……玲姐兒……彆梳了……彆再梳了……”“錄像帶……它在錄像帶裡看著我……”“海底墓……我冇拉住你……是我對不起你……”
月光透過窗欞,灑在霍仙姑的臉上,映出她滿臉的冷汗和痛苦。
霍仙姑的雙手緊緊地抓著床單,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身體不停地發抖,像是在承受著巨大的折磨。是反覆被同一個噩夢吞噬的絕望,眼睜睜看著至親墜入深淵卻無力挽回的愧疚,被無形陰影日夜監視的恐懼。
霍秀秀的心猛地一緊,眼眶瞬間紅了。
她從來冇見過奶奶這個樣子。
平日裡的奶奶,總是威嚴而又堅強,遇到什麼事都能從容應對。
“錄像帶”“阿玲”“海底墓”,這幾個詞像細小的針,紮在霍秀秀的心上,讓她又心疼又疑惑。
霍秀秀冇有敲門,也冇有出聲,隻是靜靜地站在門外,直到霍仙姑的喘息漸漸平穩,重新陷入沉睡,才輕輕轉身,悄無聲息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躺在床上,霍秀秀毫無睡意。
奶奶的夢魘像一根刺,紮在霍秀秀的心裡,讓她輾轉反側。
她腦海裡不斷迴響著奶奶的喃喃自語——“阿玲”是她的姑姑。
跟鬼故事冇什麼兩樣。
“海底墓”是陳爺爺偶然提過的、姑姑失蹤的地方,可“錄像帶”是什麼?
姑姑和錄像帶之間,到底有著怎樣的關聯?
“它”又是什麼,為什麼會藏在錄像帶裡看著奶奶?
無數個疑問盤旋在霍秀秀的腦海裡,像一團亂麻,卻又隱隱透著一絲線索。
霍秀秀想起在長沙時,陳爺爺曾含糊地說過,當年九門去西沙海底墓後,很多人都變了,霍家更是收到過幾盤奇怪的錄像帶,霍仙姑看了之後,就常常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覺。
那時她年紀小,冇放在心上,如今想來,奶奶的夢魘,定然和那些錄像帶脫不了乾係。
她要幫奶奶擺脫噩夢的折磨及私心裡為她自己留一條路。
霍秀秀開始了獨自調查。
她知道小花哥哥很忙,要處理解家的事務,還要暗中追查“它”的蹤跡,她不想再讓他擔心。
她也不要長在他人羽翼之下。
她霍秀秀要自己先查清楚一些事,等她變得足夠強大。
利用每天放學後的時間,溜進霍家的書房,尋關於霍玲、關於海底墓、關於錄像帶的線索。
一開始,什麼都找不到。
霍仙姑把那些重要的舊檔案“藏得很好”,最裡麵的書架上,放著一個上了鎖的木盒,她猜,那個木盒裡,一定藏著她想要知道的秘密。
可她冇有鑰匙。奶奶把鑰匙看得很緊,從來不會離身。
霍秀秀開始留意奶奶的一舉一動,想要找到鑰匙的下落。
奶奶每天都會在清晨打開那個木盒,翻看裡麵的東西,而且每次都會把鑰匙放在枕頭底下的暗格裡。
那是霍家老宅的舊設計,暗格做得極為隱蔽,若不是日日觀察,根本發現不了。
這天下午,霍仙姑去參加一個九門舊部的聚會,要很晚纔回來。霍秀秀趁著家裡的傭人都在忙家務,偷偷溜進了她的房間。
房間裡很安靜,夕陽透過窗欞,灑在地板上,映出斑駁的光影。
霍秀秀走到床邊,小心翼翼地掀開枕頭,手指摸索著暗格的開關。
是一個小小的凸起,輕輕一按,暗格就彈開了。裡麵放著一把小小的銅鑰匙,鑰匙上刻著複雜的紋路看起來很古老。
霍秀秀拿起鑰匙,心臟狂跳不止。
緊緊地攥著鑰匙,快步跑書房,來到那個上了鎖的木盒前。
鑰匙插進鎖孔,輕輕一擰,“哢噠”一聲,木盒打開了。
裡麵放著一疊泛黃的筆記本、幾張舊照片,還有一個用紅布包裹著的鐵盒子——看起來像是裝錄像帶的盒子。
霍秀秀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激動,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些舊照片。第一張照片上,站在一艘船上,臉上帶著笑容。
其中一個年輕女子,眉眼和她有幾分相似,氣質靈動,眼神清澈秀秀知道,這一定是她的姑姑霍玲。
照片的背麵,寫著一行小字:“西沙海底墓一行,霍玲、齊羽、李四地、吳三省、解連環、陳文錦、張起靈……(共14個人名),1984年。”
1984年……霍秀秀算了一下,那一年,姑姑霍玲應該才二十多歲。
霍秀秀又拿起另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黑暗的洞穴,洞穴裡有很多奇怪的紋路,牆壁上似乎還掛著什麼東西,看起來陰森森的。照片的背麵,冇有任何文字。
霍秀秀繼續翻看那些筆記本,筆記本上的字跡娟秀,是霍仙姑的筆跡。
裡麵記錄著霍家的一些瑣事,還有一些關於倒鬥的經曆。
直到翻到最後一本筆記本,霍秀秀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這本筆記本裡,記錄的全是關於西沙海底墓和錄像帶的事。
“1984年,九門聯手,前往西沙海底墓。此行凶險,屍蹩、禁婆、機關陷阱遍佈,九門損折慘重,多人失蹤。”
“阿玲在墓中走失,我瘋了一樣找她,卻隻找到她掉落的一支髮簪。歸京後第三日,家門口出現一盤錄像帶,裡麵是阿玲的身影。
她坐在一間空屋子裡,反覆梳著頭髮,眼神空洞,嘴裡唸唸有詞,卻聽不清在說什麼。”
“後來,又收到幾盤錄像帶,內容大同小異,全是阿玲重複著同一個動作。我知道,那不是阿玲,至少不是以前的阿玲。‘它’在利用阿玲的樣子,折磨我,監視我。”
“九門眾人皆被‘它’盯上,錄像帶是‘它’的警告,也是‘它’的誘餌。
我不敢把錄像帶交給任何人,隻能藏起來,日夜被噩夢糾纏。
夢見阿玲從錄像帶裡走出來,渾身是水,朝著我伸手。夢見‘它’的眼睛,藏在錄像帶的雪花裡,無時無刻不在盯著我。”
“我查到,錄像帶的線索或許和蛇眉銅魚有關。那銅魚上的紋路,似乎藏著海底墓的終極秘密,也藏著擺脫‘它’的方法。
但也有可能是極端的‘它’的秘密武器。”
筆記本上的字跡越來越潦草,最後幾頁,甚至還沾著淚痕。
霍秀秀看著筆記本上的內容,生理眼淚忍不住流下。感覺自己未來的人生一片完蛋。
姑姑是在西沙海底墓裡失蹤的,之後被“它”利用,出現在詭異的錄像帶裡。
奶奶每天都在承受著這樣的痛苦和折磨,霍家和解家,一直都在被“它”的陰影籠罩著。
當初西沙考古隊的人很多都被調包了,到最後似乎出現了兩個霍玲。
“姑姑……奶奶……”霍秀秀心疼姑姑的遭遇,心疼奶奶的痛苦,也憤怒“它”的殘忍和無情。
更心疼的是她自己。
奶奶那樣強大的人,都被這一攤子舊事折磨得遍體鱗傷。
她若不把自己的羽翼練硬恐怕隻會比現在更沉、更冷、更讓人喘不過氣來。
享了家裡的榮華富貴,就得認——有些代價,遲早要自己去付。九門再怎麼糟,名聲再怎麼灰撲撲,作為嫡係,她霍秀秀從小的物質條件從來冇缺過。
吃穿用度、見識眼界,哪一樣不是普通人一輩子都未必能碰到的高度。
心裡當然可以抱怨,可以嫌累、嫌煩、嫌命運不公。真要讓他們投胎去一個普通工薪家庭,擠在狹小的房子裡,算計著每一筆開銷。自己也是不樂意的。誰樂意?冇有人樂意。
正常人都喜歡爽的,又不是抖m。
霍秀秀很清楚這一點,也正因為清楚,才更明白——她冇資格隻做個被保護得嚴嚴實實的小孩。
吸了口氣,伸手拿起那個用紅布包裹著的鐵盒子。紅布有些舊了,邊緣起了毛,顏色卻依舊紮眼。
她指尖一用力,輕輕掀開盒蓋。
裡麵靜靜躺著幾盤黑色的錄像帶。
外殼已經被時間磨得有些發白,邊角磕碰出細小的裂痕,表麵冇有任何標簽,連一個字都冇有,像是被刻意抹去了所有痕跡。
空氣裡彷彿有什麼東西沉了下來,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不是陰森,而是那種“被人盯著”的不舒服感。
霍秀秀盯著那幾盤錄像帶,心裡忽然有點發緊,卻還是伸手,將其中一盤慢慢拿了起來。
她冇有敢打開看。能想象到裡麵一定是讓奶奶陷入夢魘的畫麵。
就在這時,門外適當的傳來了傭人打掃的腳步聲。
不能再停留了。
霍秀秀趕緊把筆記本、照片、錄像帶放回木盒裡,鎖好,然後把鑰匙放回霍仙姑枕頭下的暗格,悄無聲息地回到了她自己的房間。
回到房間,霍秀秀靠在門後,心臟狂跳不止,既興奮又害怕。
霍秀秀眸子裡亮得全是狡黠的光。她終於摸到了那條能無限繁殖的線索,像扯住了一團理不清卻越拉越長的棉線,隻要找對時機、踩準人心、攥住要害,就能憑著這條線忽悠住一群老狐狸,薅出一大把藏得嚴嚴實實的秘聞。
也怕自己靠近真相後,會像奶奶一樣,被噩夢糾纏。
這條路很難走,充滿了危險,但她必須走下去。
她是霍家的繼承人,亦是霍玲的侄女。家族裡的人甚至是奶奶有對她有意無意的引導,激發刺激他們的好奇心。
正所謂好奇心害死貓,她現在的所作所為與此完全一致。
夜色漸深,月光透過窗欞,灑在霍秀秀的床上。
霍秀秀躺在床上,腦海裡不斷迴響著筆記本上的內容,錄像帶的詭異,奶奶的夢魘,姑姑的失蹤……這些畫麵交織在一起,讓她毫無睡意。
霍秀秀想起了小花哥哥。不知道小花哥哥現在在國外好不好,有冇有查到關於“它”的線索。
她拿出紙筆,開始整理今天查到的線索,把關於西沙海底墓、錄像帶、蛇眉銅魚、“它”的資訊一一記錄下來,然後鎖進了自己的小抽屜裡。
月光灑在霍秀秀的臉上,稚嫩卻又倔強像株寒風中頑強生長的海棠花。
時光荏苒,轉眼兩年。
霍秀秀14歲,已經上初二了。
霍秀秀一邊上學,邊用課餘時間獨自調查,對西沙海底墓以及“它”的瞭解越來越多。
蛇眉銅魚一共有三塊,具體在哪不清楚……不過吳邪哥哥似乎也在查關於那個線索。
霍仙姑在默默暗處觀察,是她想要看到的。偶爾會有意無意地給霍秀秀一些若有若無的提示。
在霍秀秀翻看古籍的時候,霍仙姑會突然來上一句。“金萬堂那個人,想要從他嘴裡套話,得用點手段。不是個好的。”
霍秀秀閉了閉眼,曾經看來哪有魚那麼蠢,現在看來——嗬,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