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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梅雪經年,稚語纏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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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梅雪經年,稚語纏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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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雪歇了半宿,天剛矇矇亮,霍家老宅的角門便被輕輕推開。

青禾抱著裹得像顆紅絨糰子的霍秀秀,踩著院外掃得平整的積雪,每一步都走得極緩。

狐裘領口漏出的小腦袋裡,一雙黑琉璃似的眼睛正扒著邊緣亂轉,小嘴巴“咿呀”地哼著,小胖手在暖爐旁撲騰,像是早已急著要去見什麼人。

“小小姐慢些,”青禾笑著拍了拍她的背,聲音柔得能化了雪,“紅府離得近,解小少爺定是等著呢,可彆摔著。”

霍秀秀似是聽懂了“解小少爺”四個字,眼睛瞬間亮得像落了星子,小腦袋在狐裘裡蹭來蹭去,鼻尖蹭到絨毛,打了個小小的噴嚏,惹得青禾忍不住笑出了聲。

昨兒從紅府回來,這囡囡便黏上瞭解雨臣,夜裡醒了三次,小手都在空中亂抓,嘴裡含糊地嘟囔著“小…花哥”,直到青禾把一件沾著解雨臣戲服上沉水香的小披風蓋在她身上,才又蜷成小糰子安穩睡去。

正廳廊下,霍仙姑倚著硃紅廊柱,指尖夾著一支未點燃的煙,目光落在青禾遠去的背影上。

霍仙姑腦子裡在盤算著解家的近況解九爺走了,沈玉茹撐著解家雖穩,卻常年在外奔波,解雨臣這孩子性子沉、本事強,是九門小輩裡最能扛事的一個。

若能讓秀秀牢牢黏住他,將來霍家縱使有變故,也有個可靠的靠山。

或許這“投資”選項未來有大作用。

“當家的,沈夫人派人送了訊息,說解家旁係在天津的盤口被人刁難,她已經親自去處理了。”家生子端來一碗溫茶,輕聲稟報。

霍仙姑接過茶碗,暖意漫過指尖,眼底掠過一絲讚許,卻轉瞬即逝:“沈玉茹這女子,倒是個能扛事的。解九爺走得早,若不是她撐著,解家那些爛攤子,哪能讓解小少爺安安穩穩在紅府學戲。”

霍仙姑頓了頓,語氣冷了些,“你讓人把庫房裡那匹雲紋軟緞取出來,讓針線房給解小少爺做幾件練功服,再備些凝神靜氣的藥膏。他練戲總傷著腰,那藥膏管用。”

那家生子應了聲,轉身要走,卻被霍仙姑叫住:“彆說是我吩咐的,就說是青禾看著解小少爺辛苦,隨手備的。”

她霍七娘要的是解雨臣記著秀秀的好,記著霍家的情,而非這份照拂變成沉甸甸的人情,更不想讓解雨臣察覺到她的…

霍仙姑想到內心方纔想的既不是霍錦年,也不是霍仙姑,是霍七娘她自己先愣了愣。

還活著的這些老傢夥除了二爺叫過,也就那人了…

紅府的戲樓裡,天剛亮便飄出了悠揚的戲詞,還夾雜著輕捷的腳步聲。

解雨臣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練功服,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一手握著戲槍練槍花,一手還要兼顧二爺教的輕功步法,腳點戲台橫梁,身形輕得像片羽毛,轉瞬便掠過半間戲樓,槍尖劃過空氣,發出“呼呼”的聲響,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利落,冇有半分含糊。

二月紅坐在戲樓的角落裡,手裡拿著一把二胡,閉著眼聽著戲槍舞動的聲響,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

這孩子從五歲來紅府,便從來冇喊過一聲苦。

壓腿壓到膝蓋青紫,也隻是咬著牙忍著。

練輕功摔得胳膊擦傷,夜裡自己抹了藥膏,第二天依舊天不亮便起身練功。

他教解雨臣唱戲,教他輕功,教他飛簷走壁,教他下鬥的本事,教他九門的規矩,這孩子總能最快領會,甚至青出於藍。

再過些年就可以透露關於“它”的事了。

思及至此,二月紅的笑意便淡了幾分。

隻是這孩子性子太沉,心裡裝著解家,裝著戲,裝著母親的期望,卻唯獨冇裝過自己,連笑的時候,眼底都藏著一絲化不開的疲憊。

“停。”二月紅忽然開口,二胡聲戛然而止。

解雨臣停下動作,收了戲槍,穩穩落在地上,微微喘著氣,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滴在練功服上,暈開小小的濕痕。

他看向二月紅,眼神裡帶著幾分詢問。往日裡二爺從不會中途叫停,今日是他哪裡練得不對?

二月紅放下二胡,站起身走到戲台中央,拿起戲槍輕輕撥了撥槍尖:“輕功步法慢了半拍,槍花力道太急,心不靜。”

解雨臣垂著眼,指尖微微蜷縮,低聲道:“弟子知錯,這就再練。”

他方纔練戲時,腦海裡總浮現出昨日霍秀秀抓著他衣袖笑的模樣,那軟乎乎的觸感,脆生生的笑聲,讓他連握槍的手都鬆了些。

他不允許自己分心,解家還需要他,母親還在為他奔波,他必須快點變強,強到能撐起解家,強到能為母親遮風擋雨。

“知錯便改是好,但也要懂得勞逸結合。”二月紅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尖觸到他單薄的肩膀,眼底掠過一絲心疼。

“沈夫人是個好母親,可她終究太忙,顧不上陪你。霍家那小小姐,性子純良,或許能讓你鬆鬆心。”

一個小嬰兒冇有威脅,嗬嗬,那不就是純良嘛。

在二月紅看來,學戲、學本事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可孩子終究是孩子,該有屬於自己的歡喜,該有能讓他卸下防備的人。

二月紅從冇想過,自己教的戲,教的本事,會讓這孩子在性彆認知裡陷入迷茫。

在他眼裡,戲服是戲服,本事是本事,性彆是刻在骨子裡的,哪有分不清的道理。

解雨臣抬起頭,看向二月紅,眼底滿是動容,卻隻是輕輕搖了搖頭:“弟子先把本事練好,再談其他。”他不能分心,他必須快點變強。

就在這時,戲樓的門被輕輕推開,一陣寒風裹著淡淡的梅香飄了進來,伴隨著青禾溫柔的聲音:“見過二爺、解小少爺,我們來了。”

解雨臣猛地轉過身,看向門口。青禾抱著霍秀秀走了進來,陽光透過門扉,落在她們身上,像是鍍上了一層金邊。

那個小小的丫頭,裹在厚厚的紅狐裘裡,隻露出一張粉雕玉琢的小臉,眉毛細軟得像遠山,眼睛黑亮得像浸在清水裡的黑曜石,鼻子小巧挺直,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像剛摘下來的櫻桃。

她看到解雨臣時,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小嘴巴咧開,露出冇牙的牙齦,發出“咯咯”的笑聲,小胖手在狐裘裡撲騰著,像是要掙出來撲到他懷裡。

解雨臣的心跳猛地一跳,方纔練功時的疲憊瞬間消散了大半。

解雨臣快步走下戲台,走到青禾麵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聲音放得極柔,生怕嚇到懷裡的小丫頭:“青禾奶奶,我來抱她。”

青禾笑著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把霍秀秀遞到他懷裡。

解雨臣接過霍秀秀,熟練地托著她的腰和臀部,動作比昨日從容了許多。

解雨臣昨夜回去後,特意對著鏡子練了好幾遍抱孩子的姿勢,生怕今日再弄疼她。

懷裡的囡囡像是早就等不及了,一把抓住他的衣領,小腦袋在他懷裡蹭來蹭去,柔軟的胎髮蹭過他的脖頸,癢得他忍不住彎了彎嘴角,眼底的冷硬也瞬間軟了下來。

“小花哥哥……”霍秀秀含糊地嘟囔著,聲音軟得像棉花糖,小嘴巴在他懷裡蹭了蹭,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竟又滿足地眯起了眼睛。

“我在。”解雨臣輕聲應道,低頭看著懷裡的乖囡囡,眼底滿是溫柔,連聲音都放得極輕。

解雨臣伸出手,用指腹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軟乎乎的,暖暖的,像剛蒸好的奶糕。

解雨臣能清晰地感受到懷中的霍秀秀的心跳,輕輕淺淺地傳到他的胸口,和他自己的心跳漸漸重合在一起。

這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安穩,溫暖,像是漂泊的船終於找到了停靠的岸。

二月紅坐在一旁,看著眼前的一幕,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青禾把帶來的點心放在戲台邊的桌子上,笑著道:“解小少爺,這是我們小小姐讓我帶來的桂花糕,說是給你當點心的。還有霍家針線房做的小玩意兒,給小小姐解悶的。”

青禾一邊說,一邊從食盒裡拿出一個小小的布偶,是一隻繡著桂花的小兔子,軟乎乎的,格外可愛。

解雨臣看向桌子上的桂花糕,金黃的色澤,散發著淡淡的香氣,正是他愛吃的口味。

解雨臣抬頭看向青禾,低聲道:“謝謝青禾奶奶,也謝謝秀秀。”

霍秀秀像是聽懂了,在他懷裡蹭了蹭,小嘴巴動了動,發出“咿呀”的聲響,像是在迴應他。

解雨臣抱著霍秀秀,走到戲台邊的椅子上坐下,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自己腿上,讓她靠著自己的胸膛。

解雨臣拿起一塊桂花糕,放在嘴裡抿了抿,甜而不膩的香氣在嘴裡蔓延開來,心裡也跟著甜絲絲的。

解雨臣拿起一塊桂花糕,小心翼翼地掰成一小塊,遞到霍秀秀嘴邊。

霍秀秀立刻張開嘴,一口含住,小嘴巴嚼得“吧唧吧唧”響,眼睛卻還一瞬不瞬地看著他,黑亮的眼睛裡滿是依賴。

餵了幾口,解雨臣便不再餵了,怕霍秀秀吃多了不舒服。

解雨臣用乾淨的手帕,輕輕擦了擦她的嘴角,動作細緻得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戲服。戲服是戲子的臉麵,不能有一點褶皺。

霍秀秀抓著解雨臣的手指,用冇牙的牙齦輕輕啃著,小舌尖偶爾蹭過他的指尖,癢得他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是解雨臣時隔多年在彆人麵前笑得這麼開心,冇有偽裝,冇有隱忍,隻有純粹的快樂。

陽光透過戲樓的窗欞,落在他的臉上。

解雨臣的眉眼生得極精緻,眉毛細軟,眼尾微微上挑,像是畫上去的一般。

鼻梁挺直,嘴唇是淡淡的粉色,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此刻笑起來時,眼底像是盛著星光。

青禾站在一旁,看著眼前的一幕,心裡滿是欣慰。

她跟著霍仙姑幾十年,見過霍仙姑為了霍家操碎了心,見過解小少爺在解家的困境裡獨自掙紮,見過當家的年輕時私下裡對著鏡子反覆練習招式的疲憊。

她青禾老嬤是霍家的老人了偶爾被指來紅府都是有要事相商。

次次見到的解小少爺都是在如當家的年輕那般練功,往常從未見過解小少爺如現在這般鬆快的模樣。

看來當家的心思冇白費,當家的算計不全是壞事。

從臘月到正月,從寒冬到暖春,霍家的人總是會藉著各種由頭,帶著霍秀秀去紅府。

有時是送點心,有時是送衣物,有時隻是單純地想讓兩個孩子見見麵。

霍仙姑從不明著撮合,卻總在不經意間創造機會。

今日說秀秀想吃紅府的桂花糕,明日說秀秀粘著聽解小少爺教小弟子唱曲,句句都離不開解雨臣,句句都讓秀秀自然而然地黏著他。

解雨臣也漸漸習慣了霍秀秀的存在,習慣了每天都能見到那個小小的囡囡,習慣了霍秀秀抓著他的衣袖,習慣了霍秀秀脆生生的笑聲,習慣了霍秀秀在他懷裡熟睡的模樣。

解雨臣依舊要每天早起練功,練戲,練輕功,練下鬥的本事。

依舊要幫襯母親處理解家的一些小事,依舊要麵對外姓家族的刁難。

他要漸漸的和徹底的上手,解家權力徹底掌控在他解雨臣手裡他才能安心。

這份放鬆,隻限於霍秀秀麵前。

每當夜深人靜,隻剩他一個人的時候,解雨臣便會陷入深深的自我厭惡。

解雨臣覺得自己不夠強,冇能快點撐起解家,讓母親還在為他奔波。

解雨臣覺得自己不夠好,連二爺教的本事都冇能做到最好。

解雨臣甚至覺得自己像個累贅,若不是母親和二爺護著,他早已被解家的風雨吞噬。

解雨臣會對著鏡子反覆練習招式,練到胳膊抬不起來,練到膝蓋青紫,練到渾身是傷,才肯停下。

彷彿隻有身體的疼痛,才能掩蓋心裡的疲憊和厭惡。

1987年春,京城的梅花開得正盛。解雨臣跟著二月紅學了一段新的戲,是《霸王彆姬》裡的虞姬。

那天解雨臣穿著一身水紅色的戲服,烏髮被挽成一個漂亮的花髻,上麵插著幾支墜著珍珠的步搖,臉上描著淡淡的黛眉,點著鮮豔的朱唇,臉頰上塗著淡淡的胭脂,站在戲台上,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一般。

霍秀秀被青禾抱著,坐在戲台邊的椅子上,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戲台上的解雨臣。

小秀秀覺得,眼前的小花哥哥真好看,像畫上的仙女一樣,穿著漂亮的紅裙子,戴著亮晶晶的珠子,連走路的姿勢都溫柔極了。

“青禾奶奶,”霍秀秀拉了拉青禾的衣袖,聲音軟乎乎的,“小花哥哥好漂亮,像仙女姐姐。”

青禾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輕聲道:“小小姐,那是解小少爺,是哥哥,不是姐姐。奶奶不是跟你說過嗎?解小少爺是男孩,要叫他小花哥哥。”

霍秀秀眨了眨圓溜溜的眼睛,有些困惑地看著青禾:“可是……哥哥怎麼穿紅裙子呀?”在她的認知裡,隻有女孩子纔會穿漂亮的裙子,纔會戴亮晶晶的珠子。

青禾笑著摸了摸她的頭,冇有解釋,隻是道:“解小少爺是在學戲呀,穿戲服是為了把戲演得更好看。你要記住,他是哥哥,要叫他小花哥哥。”

小小姐精怪的很,人小,勁頭老。

霍秀秀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目光又落回了戲台上的解雨臣身上。

霍秀秀雖然聽話地叫解雨臣小花哥哥,可心裡卻依舊覺得,小花哥哥像個姐姐…小花姐姐。

他長得那麼好看,聲音那麼溫柔,穿紅裙子的樣子那麼漂亮,怎麼會是哥哥呢?

解雨臣在戲台上唱著戲,目光卻時不時地落在戲台邊的霍秀秀身上。

解雨臣看到霍秀秀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他,他看到霍秀秀對著自己笑,他看到霍秀秀伸出小手對著自己揮舞,心裡便格外開心。

解雨臣唱得更加用心,甩水袖時的動作更加溫柔,輕功步法更加輕盈,眼神裡的情感更加飽滿。

他想把最好的樣子,都展現給霍秀秀看。

戲唱完了,解雨臣走下戲台,走到秀秀麵前。

霍秀秀立刻伸出小手,一把抓住他的衣袖,笑著道:“小花哥哥,你好漂亮!”霍秀秀難得流利的說了一句。

解雨臣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輕聲道:“謝謝秀秀。你也很漂亮。”

解雨臣穿著水紅色的戲服,臉上還帶著戲妝,聲音溫柔得像是春風,看得霍秀秀都看呆了,小嘴巴張得大大的,露出冇牙的牙齦,笑得一臉不值錢。

二月紅走了過來,看著眼前的兩個孩子,笑著道:“雨臣,你今日唱得很好,輕功也進步了不少。看來,有秀秀在,你練戲都更有動力了。”

解雨臣點了點頭,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解雨臣低頭看向懷裡的霍秀秀,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喜歡這個囡囡,或許是因為她的天真爛漫,或許是因為她冇被浸染過的純良,或許是因她是第一個讓他覺得他自己是被需要、被喜歡的人。

往常對他解雨臣釋放善意的,都是長者,那些人都有更深層的閱曆和沉澱的過去,他不是他們的必需品。

日複一日,霍秀秀漸漸長大了,從牙牙學語說話斷斷續續的小嬰兒,長成了蹣跚學步的小姑娘。

她總是喜歡往紅府跑,總是喜歡跟在解雨臣身後,一口一個“小花哥哥”地叫著,像個小小的跟屁蟲。

解雨臣走到哪裡,她就跟到哪裡,解雨臣練功,霍秀秀就坐在一旁靜靜地看著。

解雨臣練戲,霍秀秀就跟著咿咿呀呀地跟著唱。

解雨臣處理解家的小事,霍秀秀就坐在他身邊,拿著小本子胡亂畫畫,從不打擾他。

解雨臣也逐漸長開,他的眉眼越來越精緻,皮膚越來越白皙,身段越來越纖細。

解雨臣依舊每天跟著二月紅學戲,學輕功,學飛簷走壁,學下鬥的竅門。

依舊經常穿著水紅色的戲服,扮成花旦的樣子,描眉畫眼,塗脂抹粉。

他的戲唱得越來越好了,輕功越來越好了,本事越來越大了,九門裡的人都知道,解九爺的孫子解雨臣,是二月紅的得意門生,是紅府裡最亮眼的“解語花”,是解家未來的希望。

他自己,卻越來越迷茫。

他不是分不清自己是男孩還是女孩,而是不清楚男孩和女孩之間的界限。

彆人說他是男孩,是解家的小少爺,是二月紅的徒弟。

他每天穿著戲服,扮成女人的樣子,聽著彆人叫他“解語花”,看著鏡子裡那個嬌俏可愛的自己,解雨臣又覺得,男孩和女孩,好像也冇什麼不一樣。

解雨臣冇有性彆上的自厭,隻是偶爾會疑惑,為什麼男孩不能穿紅裙子,不能戴珍珠步搖,不能像女孩一樣溫柔漂亮。

解雨臣問過母親沈玉茹,母親隻是摸了摸他的頭,輕聲道:“你是男孩,是解家的繼承人。學戲、學本事是為了讓你有一技之長,是為了讓你能在九門裡站穩腳跟,不是讓你糾結於這些無關緊要的小事。”

母親總是很忙,說完這句話,便又要忙著處理解家的生意,匆匆離去,從冇有時間好好跟他聊聊。

解雨臣問過二爺,二爺隻是笑著道:“戲服是戲服,你是你。你可以扮成虞姬,扮成杜麗娘,但你永遠是解雨臣,是解家的小少爺,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孩。”

在二爺看來,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根本不需要糾結。

可他還是不明白。

他解雨臣穿著戲服,站在鏡子前,看著那個描眉畫眼、穿著紅裙的自己,心裡充滿了困惑。

他不知道一個真正的男孩到底該是什麼樣子,不知道自己這樣到底對不對,不知道外人會不會覺得他解雨臣很奇怪。

隻有在見到霍秀秀的時候,他的困惑纔會消散一些。

那個小小的乖囡囡,不管他穿什麼衣服,不管他扮成什麼樣子,都會一口一個“小花哥哥”地叫著,都會伸出小手緊緊抓住他的衣袖,都會對著他笑得一臉燦爛。

在她眼裡,他隻是她的小花哥哥,不是什麼解家的小少爺,不是什麼“解語花”,隻是那個會陪她玩,會給她買糖葫蘆,會保護她的小花哥哥。

1989年,解雨臣11歲,霍秀秀4歲。

這一年的春天,霍家的生意遇到了一點麻煩,霍仙姑需要親自去南方處理,便把秀秀暫時送到瞭解家暫住。

霍仙姑臨行前,特意找瞭解雨臣,語氣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托付:“解子,秀秀這孩子調皮,這段時間,就麻煩你多照拂了。”

霍仙姑冇有明說,卻字字都在把霍秀秀托付給他,讓他下意識地承擔起照顧霍秀秀的責任又或是任務。

解雨臣的母親沈玉茹特意把客房收拾出來,鋪上了柔軟的錦被,擺上了霍秀秀喜歡的布偶,還讓人每天給霍秀秀做她愛吃的桂花糕和杏仁酥。

沈玉茹雖然常年在外奔波,沈玉茹自認為儘量的在物質條件上冇有忽略過兒子的感受,也格外疼惜秀秀這個小姑娘。

她知道,這個小小的囡囡,是兒子空洞世界裡被填進去唯一的光亮。

她太忙了,她不能停下,冇了丈夫後,冇男人的幫襯,不能讓那些外族的人輕視他們孤兒寡母。

彆人的幫襯終究是彆人的,隻有握在手裡纔是自己的。

解雨臣是把霍秀秀當成了寶貝,每天練完功,練完戲,處理完解家的小事,第一件事就是去客房找她。

他會陪她玩捉迷藏,會給她講故事,會教她唱簡單的戲詞,會教她一些基礎的輕功步法。

讓她覺得好玩,從不讓她真的受傷,會在霍秀秀睡不著的時候,輕輕哼著搖籃曲哄她睡覺。

有一天晚上,霍秀秀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霍秀秀看著窗外的月亮,忽然想起了什麼,拉瞭解雨臣的衣袖,輕聲道:“小花哥哥,你是男孩還是女孩呀?”

解雨臣的身體僵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下去。

解雨臣垂著眼,沉默了很久,不是生氣,也不是難過,隻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知道自己是男孩,可他又覺得,自己好像和彆的男孩不一樣,他穿紅裙子,戴珍珠步搖,扮成女孩的樣子,他不知道該怎麼跟這個小小的丫頭解釋。

霍秀秀看著他沉默的樣子,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睛:“奶奶說你是哥哥,是男孩。可是……你穿紅裙子的時候,像姐姐。”

解雨臣依舊沉默著,指尖微微蜷縮,心裡充滿了困惑。

他多想告訴秀秀答案,可是他又怕秀秀覺得他異類。

解雨臣他自己也解釋不了具體哪些方麵男孩子,他對鏡自照時也會認為自己像俏麗的女孩兒。

怕秀秀不再喜歡他,怕秀秀不再叫他“小花哥哥”。

霍秀秀見他不說話,以為解雨臣生氣了,連忙伸出小手,輕輕拍了拍解雨臣的肩膀,軟乎乎地安慰道:“小花哥哥,你彆生氣。不管你是男孩還是女孩,我都喜歡你,我都叫你小花哥哥。”

解雨臣抬起頭,看向霍秀秀。

月光透過窗欞,落在霍秀秀的臉上,霍秀秀的眼睛裡滿是真誠和依賴,冇有一絲嫌棄,冇有一絲異樣。

解雨臣的心裡忽然一暖,那些困惑,像是被月光融化了一般,漸漸散了。

解雨臣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霍秀秀的頭,輕聲道:“謝謝你,秀秀。”

霍秀秀笑了起來,伸出小手緊緊抱住解雨臣的胳膊,把小腦袋靠在他的肩膀上,輕聲道:“小花哥哥,我要和你一起睡覺。”

解雨臣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躺在她身邊,輕輕把她抱在懷裡。

霍秀秀靠在他的懷裡,很快便睡著了,小嘴巴還微微張著,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解雨臣低頭看著懷裡的乖囡囡,好像棉花糖想咬一口。

不管他和彆的男孩不一樣,不管他穿什麼衣服,扮成什麼樣子,他都會好好守護著這個小姑娘,絕不會讓她受委屈。

霍秀秀在解家住了一個多月。這一個多月裡,解雨臣每天都陪著她,陪她玩,陪她鬨,陪她看日出日落。

解雨臣變得越來越開朗,越來越愛笑,不再像以前那樣沉默寡言把自己裹在堅硬的殼裡。

解雨臣甚至會在霍秀秀麵前,偶爾流露出自己的疲憊,會讓霍秀秀幫他揉一揉痠痛的胳膊,會跟霍秀秀說他練戲時的趣事,會想該怎麼樣把事情說的更加生動,讓霍秀秀對他解雨臣更感興趣。

霍仙姑處理完生意回到京城,去解家接秀秀的時候,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解雨臣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練功服,坐在院子裡的桂花樹下,霍秀秀坐在他的腿上,手裡拿著糖葫蘆,正一點點餵給解雨臣吃。

解雨臣則耐心地等著,偶爾幫秀秀擦一擦嘴角的糖渣,眼底滿是寵溺。

陽光透過桂花樹葉的縫隙,落在他們身上。

“奶奶!”霍秀秀看到霍仙姑,立刻從解雨臣懷裡跳下來,快步跑到她身邊,抱住她的腿,像個從畫紙上跳下來的年娃娃。

霍仙姑彎腰抱起秀秀,看向解雨臣,眼底掠過一絲滿意,卻依舊維持著淡淡的語氣:“解子,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解雨臣站起身,微微欠身,輕聲道:“霍奶奶客氣了,我很喜歡秀秀陪著我。”

霍仙姑笑了笑,抱著霍秀秀轉身要走。霍秀秀卻伸出小手,對著解雨臣揮舞著,大聲道:“小花哥哥,我明天還來找你玩!”

解雨臣點了點頭,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輕聲道:“好,我等你。”

看著霍仙姑和霍秀秀遠去的背影,解雨臣的心裡的空洞被填滿了些許。

或許這個小姑娘,已經成了他生命裡重要的人之一。

1990年,解雨臣12歲,霍秀秀5歲,吳邪13歲。

這一年的春節,九門的長輩們約定好在長沙聚會。

張大佛爺早已逝,屍體存於十一倉。半截李退位榮養,他與嫂嫂的兒子似乎跟二月紅的子嗣路線相同,被送往了國外。

陳皮遠在廣西,有鬥要下未曾前來。

黑背老六早已亡故民國時期就被亂槍打死。

齊鐵嘴客死德國,齊家旁支齊案眉掌權,也無小輩前來。

隻剩二月紅、吳老狗、霍仙姑、沈玉茹,帶著孩子們小聚在一起。

霍秀秀跨進四合院時,解雨臣正踩著毽子,新置的院子還冇翻修完,青磚地麵上落著零星的建材碎屑。

奶奶總唸叨,這個哥哥過得不容易,可彼時的解雨臣,長髮比霍秀秀的還顯飄逸,陽光裡踢毽的模樣專注又輕快,霍秀秀實在想不透,這份“不容易”究竟藏在何處。

是這半成的院子,是偌大的北京城,還是城外更廣闊的天地?年少的霍秀秀望著那個清瘦的身影,心裡打了無數個結。這份疑惑跟著她長大。

90年代的長沙年味很濃,大街小巷張燈結綵,家家戶戶都貼上了春聯,掛上了紅燈籠,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煙火氣和飯菜的香氣。

九門的長輩們聚在堂屋裡,聊著家常,聊著生意,聊著九門的近況,氣氛看似熱鬨,實又各懷心思。

霍仙姑時不時地把話題引到解雨臣身上,誇解雨臣年紀輕輕便有本事,誇解雨臣對秀秀好,句句都在暗示兩家的關係。

沈玉茹和二月紅看在眼裡,卻隻是不動聲色地應著,孩子喜歡很大程度上能夠決定一切。

解子喜歡,他們就冇有辦法。

孩子們則聚在院子裡玩耍。

吳邪穿著一身藍色的棉襖,長得虎頭虎腦的,性格活潑好動,一會兒追著院子裡的雞跑,一會兒又去逗弄牆角的小貓,精力旺盛得像頭小老虎。

霍秀秀穿著一身紅色的小棉襖,紮著兩個小小的羊角辮,小花哥哥不在跟在吳邪身後,像個小小的跟屁蟲,吳邪跑哪裡,她就跑哪裡。

解雨臣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衫今日是家庭聚會,解雨臣冇穿戲服,身形挺拔,眉眼精緻,皮膚白皙,站在院子裡的梅花樹下,安靜地看著院子裡打鬨的兩個,眼底帶著淡淡的笑意。

解雨臣本來要穿紅色的衣服,梳著小辮子。

沈玉茹臨時回來了,把二爺給的裝扮換了。

解雨臣剛跟著二爺練完輕功,額頭上還帶著細密的汗珠,陽光落在他的臉上,襯得他愈發清俊,像一株迎風生長的寒梅。

“小花哥哥!”霍秀秀看到解雨臣,立刻從吳邪身後跑了過來,伸出小手緊緊抓住他的衣袖,笑著道,“你快來看,吳邪哥哥在追小雞!”

解雨臣笑了笑,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輕聲道:“慢點跑,彆摔著。”

解雨臣從懷裡掏出一朵剛摘下來的梅花,遞到霍秀秀麵前,“給你,剛摘的,還帶著香呢。”

霍秀秀接過梅花,開心地笑了起來,把梅花彆在自己的羊角辮上,蹦蹦跳跳地跑到吳邪麵前,炫耀道:“吳邪哥哥,你看,這是小花哥哥給我的梅花!好看嗎?”

吳邪停下腳步,看向解雨臣,眼睛裡滿是驚豔。

吳邪覺得,眼前的小花妹妹真好看,比他見過的所有女孩子都要漂亮,皮膚白白的,眼睛大大的,笑起來的時候溫柔極了。

秀秀妹妹也好看,隻是太小了。

吳邪走到解雨臣麵前,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小花……小花妹妹,你真好看。等我長大了,我…我要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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