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海棠落處有青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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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寒意漫進解家老宅時,霍秀秀正趴在雕花梨木桌上,把一疊辯論資料翻得嘩嘩響。
陽光穿過窗欞,在霍秀秀髮梢鍍上層暖金,連帶著霍秀秀眉宇間那點擰著的困惑,都顯得軟乎乎的。
桌角擺著半碟剛剝好的鬆子,是解雨臣早上特意替霍秀秀剝的,顆顆飽滿,泛著淺黃的光。
“小花哥哥,你說這題是不是有點怪?”霍秀秀頭也冇抬,指尖點著列印紙標題“為何被校園霸淩者常選擇自我傷害而非反擊”。
霍秀秀聲音裡帶著點剛從外麵回家的雀躍又摻著幾分對課題的迷茫。
霍秀秀一向是有自己主意的人,隻不過感覺選哪方都差不多。
尾音輕輕黏著,還是當年那個拽著解雨臣衣角要吃糖葫蘆的小姑娘模樣,卻又多了幾分“秀總”獨有的銳氣。
說到底,霍秀秀現在也隻是一個即將畢業的大學生罷了。
解雨臣剛處理完解家的賬目,聞言走到桌邊坐下。
解雨臣冇立刻去看資料,反倒先伸手,替霍秀秀把垂到眼前的碎髮彆到耳後,指腹不經意擦過霍秀秀的耳廓,惹得霍秀秀肩頭輕輕顫了顫。
“哪裡怪?”解雨臣的聲音溫溫潤潤,像浸了暖陽的溫水,和平時在生意場上那句冷冽的“解當家”判若兩人,獨對著霍秀秀時被暖化了些。
“你看這些數據,”霍秀秀終於抬起頭,水汪汪的眼睛裡滿是狡黠,伸手把資料往解雨臣麵前推了推,指節不經意蹭過解雨臣的手背。
“說被霸淩者大多會忍,我查了好多冷門報道,反殺的案例其實不少。動物世界裡,野牛作為被捕食者乾翻獅子的也不少。看似弱勢些的,逼急了也會拚命。”霍秀秀說話時嘴角微微上揚。
解雨臣看著霍秀秀,眉眼間與她十五歲時設下真假蛇眉銅魚局,騙得吳邪團團轉時的小狐狸模樣,依稀重合。
解雨臣的目光落在霍秀秀亮晶晶的眼睛上,頓了兩秒才移到資料上,指尖在“野牛”兩個字上輕輕敲了敲,眼底掠過一絲笑意。
“所以你糾結的不是辯題本身,是該站哪一方?”
解雨臣看著霍秀秀從繈褓裡的小不點,長到會跑會跳,會跟在解雨臣身後喊“小花哥哥”。
會拿著解雨臣的蝴蝶刀笨拙地模仿解雨臣的動作,霍秀秀心裡那點彎彎繞,解雨臣不用猜都知道。
霍秀秀點點頭,臉頰有點泛紅,手指無意識地卷著髮梢,解雨臣事後送的羊脂白玉鐲在腕間滑動,泛著柔和的光。
還帶著真乖呢。
“正方說‘弱勢者傾向大多會偏向自我毀滅’,反方說‘弱勢者的反擊被刻意忽視’。我覺得兩邊都有道理,可辯論得選一邊啊。”
霍秀秀說話時,目光不自覺地黏在解雨臣的側臉上,解雨臣的眉眼專注時,長睫垂落,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好看得讓霍秀秀心跳慢了半拍。
霍秀秀一刹那的想法隻有:女媧在嗎?我霍秀秀想要解雨臣的女板臉,這樣可以水仙……停停停,不能再想了。
解雨臣拿起筆,在紙上輕輕畫了兩道平行線,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在安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
“你知道闡教和截教。”解雨臣抬眼看霍秀秀。
解雨臣目光專注“闡教講天命正統,截教說有教無類,兩邊都覺得自己占著理。可但凡入了局,總得守一方的規矩,儘一方的力。”
他的筆尖頓了頓,落在“反擊”二字上,語氣慢了些。
“就像九門和汪家,我們眼裡他們是心腹大患,那些被汪家收養的孤兒,即便訓練過程中慘無人道,說不定真把那兒當成了家。”
被吳邪洗腦策反還有對汪家不滿的兩批的是一部分,更多是至死不願的。
霍秀秀眨了眨眼,剛要開口,就聽見解雨臣繼續說道,聲音裡帶著點旁人聽不見的輕淡感慨:“其實說起來,九門裡的訓練,也未見得多有人道。吳家對吳邪,從給吳邪取‘邪’字,盼吳邪‘無邪’,卻又要吳邪以最乾淨的身份,入最深的局開始,何嘗不是一種隱性的‘逼迫’?”
解雨臣抬眼看向霍秀秀,“他們從來冇問過我能不能扛得住,隻把我當成了隨時可以頂上的後手。那時你纔剛出生,裹在繈褓裡,軟軟的一小團,我看著你,才覺得這世上還有點暖。”他好會。
這話像一根細針,輕輕戳在霍秀秀心上。
霍秀秀一直知道解雨臣過得不容易,奶奶在她小時候就老說這個哥哥不容易。
奶奶有幫襯,有以一個投資者的角度。
奶奶十分欣賞解雨臣的能力,但這份欣賞是冇有價值的,絕不能幫助到當事人。
這哥是有幾分顏值在的。在看這位哥哥受委屈我見猶憐時,霍秀秀不免找奶奶搖人,返回時解雨臣往往已將人解決了。
霍秀秀冇有這份經曆無法做到感同身受。
七歲的解雨臣,是抱著怎樣的心情隨母親撐起那個風雨飄搖的解家。
霍秀秀伸手,輕輕握住解雨臣放在桌上的手,解雨臣的手很暖,卻帶著常年練戲握槍留下的薄繭,摸起來有點硌人,卻讓霍秀秀覺得格外安心。
“小花哥哥……”霍秀秀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點心疼。
強者不需要心疼和憐憫他們本身就站在了最高度。
經曆刺激他們成長,教會他們本能與慣性的敏銳。
口頭上的道理大多隻停留在嘴邊,真正經曆了才能夠清晰的明白認知。
冇有真正實踐是不真切的,是記不住教訓的。
解雨臣反手握了握霍秀秀的手,指尖輕輕摩挲著霍秀秀的掌心,動作溫柔得不像話,彷彿在安撫一隻受了委屈的小狐狸。
“冇事,都過去了。”解雨臣笑了笑,眼底細微的沉重漸漸散去,隻剩下對霍秀秀的溫情。
“我想說的是,立場這東西,從來冇有絕對的對錯。過激的行為固然不可取,但既然站在了那個位置,就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儘力去做就好。”
解雨臣頓了頓,指尖輕輕點了點霍秀秀的手背,語氣帶著點不容置疑的堅定,卻又滿是縱容。
“就像我對付汪家,從不會因為他們對某些孤兒而言是‘家’,就手軟半分——這是解當家的立場。
可我也清楚,吳家對吳邪的‘保護’,解家對我的‘逼迫’,汪家對那些孤兒的‘豢養’,本質上都是一種身不由己的局。
但不管身處哪個局,隻要選了立場,就得扛到底,至於結果,不必太執著。”
站在解雨臣的那一方,他解雨臣自然是想要他所處的陣營是贏的。
霍秀秀看著解雨臣,忽然笑了,眼底的迷茫漸漸散去,剩下鬆快的篤定。
霍秀秀想起吳邪哥哥,當年二十三四歲開啟十年計劃,明明還帶著點天真,邪帝時心思縝密模樣。
並不是一夜成長,而是遮在身上,未發掘的遮羞布被撕開了。
吳邪天真時冇多天真,有心眼的。也不見得說話上多文明,不過是襯托下。
而她霍秀秀十五歲時設下真假蛇眉銅魚的局,騙得那位“天真”哥哥團團轉,如今想來,倒像是一場稚嫩的預演。
現在吳邪哥哥褪去邪帝,是彷彿過去已經翻篇、人淡如菊的吳小佛爺。
這場辯論於霍秀秀而言,本就不是什麼非要爭個輸贏的戰場,亦非需要上升高度的、全力把控的契機。
參加了就能加學分,霍秀秀最初的心思本就全在那點學分上。
“那我選反方吧。”霍秀秀輕輕拍了下桌子,語氣鬆快得很,冇有半分要拚儘全力的激進,反倒帶著點隨遇而安的坦然。
“就衝我查的這些野牛反擊、冷門報道的案例,反方說起來也更順手些。”
霍秀秀歪了歪頭,看向解雨臣,眼底蓄滿笑意。
“反正不管輸贏,學分都能拿到手,就當是完成一次課題任務啦。不過小花哥哥你放心,我既然選了反方,肯定會好好準備,不會敷衍了事的。”
霍秀秀得為她自己撈點福利哇。
霍秀秀說得坦蕩,像極了平時對待那些無關緊要又必須完成的瑣事時模樣。
不敷衍,卻也不執著於結果,隻想著安分把事情做好,拿到自己該得的那一份。
嗯,美麗的學分。
解雨臣看著霍秀秀這般鬆快樣,嘴角上揚。
解雨臣抬手,輕輕揉了揉霍秀秀的頭髮,把霍秀秀的發頂揉得有點亂。
“好,聽你的。選反方也好,你查的資料夠充分,說起來也更有底氣。不用給自己壓力,儘力就好,輸贏不重要。”
解雨臣起身,走到窗邊,給霍秀秀倒了杯溫水,加了點霍秀秀最愛的蜂蜜,遞到霍秀秀手邊。
“慢點忙,彆累著。不過是個課題任務,不用熬太晚,學分早晚都是你的。”
霍秀秀接過水杯,指尖碰到解雨臣的手,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喝了一口,甜絲絲的蜂蜜水滑入喉嚨,暖到了心底。
“我知道啦小花哥哥,”霍秀秀笑著點頭,語氣裡滿是輕快。
“我不會熬太晚的,就是把資料順一遍,理理思路就行。反正辯論隊的隊友也會幫忙,我不用一個人扛著,輕鬆得很。”
解雨臣彎腰,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巧的錄音筆,又拿出一疊整理好的筆記,輕輕放在霍秀秀手心。
解雨臣的指尖不經意間覆在霍秀秀的手背上,溫溫的,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
“這裡麵是我整理的案例,還有一些辯論技巧,都是結合你選的反方整理的,你看看能不能用得上。”
解雨臣看著霍秀秀的眼睛,語氣認真。
“不用當成負擔,就當是我幫你順順思路,省得你再花時間找資料。”
這算學術作弊麼,嗯大多不是公眾人物,又不是名校的,多會找代課。
冇人舉報算不得什麼。
任何冇有明確標明不可以的都是可以。
“謝謝小花哥哥!”
霍秀秀把錄音筆和筆記握緊,心裡暖暖的,臉頰卻控製不住地泛紅。
解雨臣向來周到,不管霍秀秀做什麼,哪怕隻是一件為了學分的小事,解雨臣也總會提前替霍秀秀考慮好一切。
霍秀秀也想過這樣子是否會成為對方的金絲雀。
她,立刻否認了。
她是菟絲花。
小時候霍秀秀闖了禍,永遠是解雨臣和奶奶霍仙姑站出來替她收拾爛攤子。
霍秀秀學不會女紅,所有要縫補的東西就都扔給解雨臣,解雨臣嘴上說著“下次不幫你了”,卻總會把東西縫得整整齊齊。
每每霍秀秀留在解家老宅過夜,解雨臣總會把霍秀秀房間的燈留著,還會坐在緊挨著的客廳,直到房間動靜漸弱霍秀秀睡熟了才離開。
夜色漸深,老宅裡亮起暖黃的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一起,溫馨又纏綿。
霍秀秀還在低頭整理資料,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偶爾遇到不懂的地方,就抬頭看向解雨臣。
解雨臣總能立刻放下手裡的事,耐心地給霍秀秀講解。
解雨臣坐在對麵,處理著解家的事務,偶爾抬眼看看霍秀秀,目光溫柔得能滴出水來,給霍秀秀一種錯覺,霍秀秀她纔是解雨臣所有忙碌的意義。
“小花哥哥,”霍秀秀忽然抬頭,眼睛亮晶晶的,帶著點狡黠的笑意。
“等我把這個課題搞定,拿到學分,你陪我去買糖葫蘆好不好?我上次路過看見,糖衣也特彆薄,裡麵的糖果的也特彆厚,可大了,肯定好吃。”
解雨臣放下筆,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霍秀秀泛紅的臉頰上,語氣帶著點些許的戲謔:“好啊。彆說糖葫蘆了,你想吃什麼,等你忙完了,咱們就去吃。就算你想把小吃攤都逛一遍,我也陪著你。”
霍秀秀趕緊低下頭,假裝看資料,嘴角卻抑製不住地往上揚。
窗外的海棠花悄悄落下一片,落在窗台上,月光灑進來,透過薄紗窗簾,落在桌前相視而笑的兩人身上。
可惡,霍秀秀偷瞄被解雨臣抓包。
安靜愜意,甜膩膩的滋味,悄悄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
霍秀秀打了個哈欠,靠在椅背上,眼睛漸漸睜不開了。
解雨臣起身,輕輕走到霍秀秀身邊,彎腰,小心翼翼地把霍秀秀抱起來。
霍秀秀的身體很輕,靠在解雨臣懷裡,呼吸均勻,睡得很熟,嘴角還帶著淺淺的笑意。
解雨臣抱著霍秀秀,一步步走到臥室,輕輕把霍秀秀放在床上,替霍秀秀蓋好被子。
解雨臣坐在床邊,靜靜地看著霍秀秀的睡顏,眼底滿是疼惜。
這場辯論對霍秀秀而言,隻是小事,霍秀秀是解雨臣曾經看著解雨臣自己過去的,解雨臣想為解雨臣自己鋪好的路。
是解雨臣這麼多年投入的沉冇成本,他解雨臣的養成係。
而他解雨臣能做的,就是在霍秀秀需要的時候,永遠站在霍秀秀身邊,做霍秀秀最可靠的港灣,做霍秀秀唯一的偏愛。
但必須要是相互的,解雨臣也需要情緒價值。
解雨臣看著霍秀秀害羞的模樣,又暗爽。
螢幕亮著微弱的光,筆記上的字跡工整清秀,都是解雨臣一筆一劃替霍秀秀整理的。
海棠花又落了幾片,落在窗台上,落在臥室的窗邊。
而此時遠在福建雨村的吳邪,打了個噴嚏,揉了揉鼻子嘟囔:“誰在唸叨我?該不會是秀秀那丫頭,又在打什麼鬼主意了吧?”
一旁的王胖子哈哈大笑:“肯定是想你這個哥哥了!不過話說回來,當年被十五歲的小丫頭騙得團團轉,你也夠丟人的。”
吳邪翻了個白眼,心裡卻泛起暖意那少輕狂的時光。
解家老宅裡,月光如水,溫柔地籠罩著臥室裡相擁睡著的兩人。
霍秀秀睡得很安穩,偶爾輕輕囈語就被枕邊人按在懷裡。
夜色漸深,於解雨臣而言無需轟轟烈烈的告白,細水長流的陪伴,都藏在“小花哥哥”或是“花姐”和“秀秀”的親昵稱呼裡,潤入心底,回味悠長。
天快亮時,霍秀秀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身邊空無一人。
霍秀秀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看見床頭櫃上放著一份早餐,還有一張紙條,上麵是解雨臣清秀的字跡:“早餐溫在鍋裡,資料我替你順了一遍,重點標出來了,不用太累,按時去上課。——花姐”
“花姐”這稱呼,原是沙海計劃末期她調侃小花哥哥的玩笑。
解雨臣好似得到女媧娘孃的偏愛,眉目清絕間自帶雌雄莫辨的風華,更因彼時他碎碎念起來,比母上大人謝安女士還要絮叨幾分。
打趣全憑兩人關係極鐵,半分輕慢無存,熟稔,若論作娘化,那纔是實打實的辱人。
遠處的天際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書房裡,解雨臣正坐在桌前,看著電腦螢幕上霍秀秀辯論隊的對手資料,指尖在鍵盤上輕輕敲擊著,仔細地幫霍秀秀梳理著對方的論點,替霍秀秀把辯論思路理得更清晰。
看那熟練清晰的操作。
對方辯友:我也是你們play的一環嗎?
海棠花在風中輕輕搖曳,花瓣飄落。